第56章 也该认祖归宗了

不揭穿赵予安的身份,按照他们这几天商议的计划行事。

他和赵予安,就只能是亲兄弟了。

亲兄弟之间隔着伦理,便不能有爱慕之情。

他只能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同他扮演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想着往后要同赵予安做亲兄弟,他悲从中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寸一寸地绞紧。

他要快,要尽快扳倒皇后。

等到大仇得报,他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到那时,不管赵予安以前有多少个爱妾、姘头,都不重要了。

那之后,赵予安就是他的了,也只能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又一滴眼泪从赵景渊眼中滑落。

那片一直平静无波的湖面,涌起了波澜。

“王兄怎么哭了?”赵予安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赵景渊眨眨眼,伸手把脸颊上那滴泪擦掉。指尖触到那片濡湿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眼里进了飞虫。”他说。

车厢里光线昏暗,小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把影子投在车壁上,忽明忽暗。

坐在另一侧的赵予安忽然凑了过来。

两人离得很近,只有一拳之隔。赵景渊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里和着刚刚喝的那一点梅子酒的酸甜。

“眼睛里有飞虫,吹一吹就好了。”

赵予安仔细看着他的眼睛,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得有些可爱。

但车厢里太暗了,他看不太清。

于是便伸出手,轻轻掰开赵景渊的眼睑,对着他的脸吹了几口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来,带着他唇齿间残余的酒气。

赵景渊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揽住了赵予安的腰。

隔着衣料,他能触到赵予安腰侧的温度,还有衣料下细微的起伏——呼吸乱了一拍。

赵予安僵住了,帮他吹眼睛的动作也跟着停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

赵景渊眨了眨眼,慢慢松开手,向后靠了靠。

“好了,那只虫子没了。”他低声。

赵予安坐了回去。

两个人之间隔开距离,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温热。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辘辘地碾过深夜的长街。两人一路无话,各怀心事,只有那盏小灯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地亮着。

不多时,马车停了。

“王爷,王府到了。”车夫勒住马绳,先将马车停在了宁王府门前。

赵景渊侧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赵予安靠着车厢,脑袋歪向一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睡颜照得柔和了许多,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赵景渊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对车夫道:“太子殿下睡着了,先去太子府。”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赵景渊伸出手,托住赵予安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腿上,他的手指穿过赵予安的发丝,触到那片温热的头皮,心里某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太子府到了。

门口的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晃了晃。

赵景渊将还在睡着的太子殿下抱出车厢。

赵予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沉沉睡去,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找暖和的猫。

门口的侍卫忙要上前去背人,赵景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别把殿下吵醒。”

他一路抱着,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

月光洒在他肩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到了寝殿,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赵予安身上,又仔仔细细地掖了掖被角。

阿喜跟在身后,想帮忙,竟无从帮起,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做好这一切,赵景渊直起身,转过头对阿喜说了一句:“照顾好殿下。”

他的声音清淡,可阿喜分明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阿喜忙应道。

赵景渊回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赵予安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睡得正沉,眉心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随后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阿喜看了看走远的人影,又看了看自家殿下,心里犯起嘀咕——宁王看他家殿下的眼神,好像藏着深情。

怎么在他家殿下眼里,宁王好像是他的死对头似的?

是不是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

前不久刚刮了一场大风,黄沙四起,遮天蔽日,连着刮了三天三夜。风停之后,天倒是晴了,可温度骤降,冷得人措手不及。

冬天比往年来得都早,宫里还没来得及备好过冬的炭火,殿内冷得像冰窖。一冷一热之间,皇帝病倒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太医院开了驱寒的方子,一碗灌下去,不见好。第二日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滚烫。白天黑夜止不住地咳,咳到后来,帕子上洇开了一团一团的殷红。

太医院的太医们挨个诊断,联合会诊,翻遍了医书,吵了整整三天三夜,开了许多药,一副一副灌下去,可一点用也没有。

皇帝反而越来越虚弱,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整日只能躺在床上。

皇帝想到了在宫中为他祈福炼制长寿丹药的云尘子,他将人唤来。

云尘子被匆匆召到御前 ,他将手指搭上皇帝的脉搏,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可曾记得,老道同陛下讲过的,灵气归于太子殿下,恐怕会损伤龙体,如今恐怕是应验了。”

皇帝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云辰子捋了捋胡须,长叹一声:“可惜了。”

“可惜什么?”皇帝挣扎着追问,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云辰子的袖口。

“可惜陛下只有太子殿下一子,这才导致天地灵气只归于太子一人。”

“朕不是……”皇帝话说了半句,猛地闭上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陛下想说什么?”云辰子问,目光在皇帝脸上停了一瞬。

皇帝摆了摆手,那只好不容易抬起来的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没什么。道长……一定要救朕啊!朕还不能死……”

云辰子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老道认识一位苗疆的方士,对疑难杂症颇有研究。这几日他正好在京都,他应该有办法。陛下可以召人来看看。”

“快!”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这就派人去叫他进宫。要……悄悄的。”

“是。”云辰子应声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云辰子带着他口中的那位苗疆方士走进寝殿。

寝殿里烛火通明,太医们已经被屏退,只留了几个心腹太监守在门外。

门窗紧闭,帘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药汤的苦味和龙涎香的甜腻,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阿扎走到御床前,跪下行礼:“草民阿扎,参见陛下。”

皇帝从帐中伸出一只手,“快……给朕看看。”

阿扎起身,将手指搭上皇帝的手腕。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扎的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他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云辰子问:“陛下的病可有解?”

阿扎压低声音:“陛下这病……可解。只需引用一碗至亲之人的血。但不能用太子的,因为太子与陛下相克。”

皇帝的兄弟姐妹不多。姐姐远嫁漠北,大哥早已去世,坟头的草都长了好几茬,宁王也死了。

至亲之人,除了太子,也就只剩下宁王了。

床帐里很久没有声音。

沉默了片刻皇帝才开口,声音嘶哑:“去宁王府……秘密把宁王叫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云辰子和阿扎对视一眼,退了下去。

夜色深沉。

赵景渊打马奔向皇宫,一路畅通无阻。

他进了寝殿看见皇帝的面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能为陛下献血,是臣的荣幸。”

云辰子端过一只白瓷碗,又递上一把匕首。

赵景渊没有接。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只环状玉佩,双手捧着,递到皇帝眼前。

“这是娘亲将臣送走前放进臣襁褓中的。”

“臣昨日做梦,梦见娘亲。娘亲说她十分挂念陛下,死前唯有一愿,就是希望臣能与陛下相认。”

皇帝伸出颤巍巍的手接过玉佩,凑到灯下细看。

烛光映在他浑浊的眼中,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玉,手指沿着边缘缓缓摩挲,像是在抚摸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大概是人病了,心也变得柔软了。

皇帝那双浑浊的眼中,竟缓缓淌下一行泪。

泪水顺着脸颊的褶皱往下流,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见状,赵景渊向前膝行了两步,趴在床前,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臣有一愿。”

“能不能叫陛下一声父亲?能叫陛下一声父亲,臣此生也就满足了。”

皇帝点点头,嘴唇微微翕动,轻声唤了一句:

“皇儿。”

“父皇!”

赵景渊开口唤了声。

“嗯。”皇帝应声,伸出手摸了摸赵景渊的脑袋,“这些年,让我儿受苦了。”

“能在父皇榻前唤一声父皇,儿臣一点也不苦。”赵景渊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声音闷闷的。

皇帝喝下宁王的血后,当晚就好多了。

烧退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第二天上午,他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咳嗽也止住了,脸上甚至有了几分血色。

太医院上下都说是云尘子道长的丹药起了效,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等皇帝彻底好后,他当朝宣布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宁王是他流落在外的血脉,当年被宁王抱养,如今也该认祖归宗了。

朝堂上一片哗然,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赵予安站在人群中垂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皇帝认回宁王,那他被打入冷宫的日子也快到了。

他暗想:只要他不发起宫变,应该……就能保住性命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