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这算不算是因病得福了?

皇帝驾崩是大事。赵景渊处理完各项事宜,才终于从那座大殿中走出来。

一出殿门,他便唤来了王铮。

“太子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

赵景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根绷了整整半夜的弦,在这一刻微微松了松。

他抬脚就走,边走边问:“在哪儿?带我去。”

“在惊华宫。”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惊华宫,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荒废了不知多少年,连洒扫的宫人都懒得去。

冬天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地板泛着潮气,人待上一时半刻都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在那待上一小半夜,赵予安那体质怎么受得了?

赵景渊转过身,看着王铮。

“你把太子安排在那里了?”

王铮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如实答道:“太子谋反是重罪,没将他关进大牢,已经算是善待他了。”

赵景渊一脚踹了过去。

那一脚踹在膝盖上,又准又狠。

王铮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敢吭声。

“太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唯你是问!”

王铮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家王爷之前对太子好,不都是装的吗?

扳倒太子皇后,这不是早就定好的棋吗?

现在皇帝都死了,大局已定,王爷还装什么?

难道……难道他家王爷以前不是装的?

王铮忽然想起,王爷让他去买桂花糖,说药苦,得配着吃。

王爷在马车里把炭盆往太子身边挪,挪了一次还不够,又挪了一次。

王爷把大氅裹在太子身上,裹完之后又仔仔细细地掖好边角。

那些……都是装的吗?

王铮忽然不确定了。

赵景渊已经快步走远了。

惊华宫到了。

门口两个侍卫倒在地上,雕花木门大敞着。

赵景渊踏步走了进去。

大冬天的宫殿里没有烧炭,冷得像冰窖。

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能感觉到那股潮气透过鞋底往上渗。

桌案上的蜡烛还燃着,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但屋内空荡荡的。

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过。

桌上一只茶碗,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窗台上放着一只暖炉,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

人刚走。

赵景渊站在那里,手指搭在那只暖炉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也像掉进了冰窖,冻得生疼。

王铮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赵景渊捂着胸口,慢慢蹲下身去。

他蹲在那里,背脊弓着,像一座突然塌了一半的塔。

“快去追,把人追回来。”

王铮转身就跑,连膝盖上的疼都忘了。

赵予安本来就受了凉,一直咳嗽。

在惊华宫冻了半夜,更严重了。

那咳嗽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一声接一声,怎么都止不住。

手里的暖炉早就凉了。

他坐在马车里,裹紧了身上的白狐裘,把自己缩成一团,可还是觉得冷。

从上马车开始,一路咳嗽就没停过。

沈凌渊坐在车厢另一头,背靠着车壁。

可每听到赵予安咳一声,他的眉头就皱一下,手指就在膝盖上紧一下。

天好不容易大亮了。

马车赶到附近镇子上的一家客栈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只想吃点东西就继续出发,沈凌渊却担心他的病,执意让他先歇一歇——他去买药,吃了药再走。

他拗不过,只好先在客栈里歇下。

沈凌渊买了包子和粥端到房间里,便下楼去买药了。

他在药店买了药,刚出门口,一队兵马从街那头驰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

马上的兵坐姿端正,腰背挺直,满脸肃杀之气。

是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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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渊侧身退到药店的屋檐下,把脸隐在阴影里。

那队人马从他面前驰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们沿着大路一直往南去了,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大概以为太子殿下出了京城会一路奔驰,所以沿途并没有停,沿着大路追了下去。

幸好他们找了个客栈住下。

否则再过一小会儿,可能就被追上了。

沈凌渊没有走大路。他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另一条,七拐八拐,绕了很远的路,才回到客栈。

回到客栈,他借了厨房,把药熬上了。

砂锅坐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药味慢慢弥漫开来,混着厨房里柴火的烟气,呛得人眼眶发酸。

药熬好了,他滤掉药渣,把汤药倒进碗里,端着上了二楼。

推开门的时候,赵予安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桌上的包子吃完了,粥也喝了大半,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

“殿下,药好了。”

赵予安接过碗,没有马上喝,先问了一句:“外面怎么样?”

沈凌渊把遇到禁军的事说了。

赵予安本来想笑,却又忍不住咳起来。

咳完之后,他道:“这算不算是因病得福了?”

“殿下忘了,殿下可是祥瑞?”沈凌渊道。

“祥瑞吗?”赵予安端着汤药,转头朝窗外看去。

远处的大路蜿蜒向远方,白茫茫的。

他忽然想起了赵景渊。

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

他收回目光,看着碗里黄褐色的汤药:“我已经不是殿下了没,以后不用再叫我殿下。叫我予安就好。”

沈凌渊忙道:“属下怎么敢直呼殿下的大名……”

“嗯?”那声“嗯”拖得有点长,尾音微微上扬。

赵予安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弯,“还叫殿下?”

沈凌渊垂下眼睛,喉结滚动,嘴唇张了张,半晌才道:“予……予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有些发颤。

“嗯。”赵予安应了一声,笑了笑。

那笑容令沈凌渊心头软了一下。

黄褐色的汤药在白瓷碗里微微荡漾,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

他看了几眼,端起碗,一口气喝干了。

好苦。

赵予安皱了皱眉头,忍着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把空碗放在桌上。

人大概都是贪生怕死的。

他还是想要活着,多活一天算一天。

喝完药,沈凌渊递给他一个油纸包。赵予安打开,里面装着果脯。

他挑了一个樱桃煎放进嘴里,甜甜的,稍稍咽去了口中的苦味。

那队人马是朝南追去的,所以他们改了道,折向东边。

马车驶出镇子的时候,赵予安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宁。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着,慢慢地把这座小镇甩在了身后。

*

追了有三日,还没有消息。

赵景渊跪在灵前,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王铮跪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这两日的进展。

没有进展。暗探撒出去了,像一把石子扔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赵景渊听完,伸手捏了捏眉心,声音疲惫

“他还病着,长途跋涉,怎么受得了?”

“殿下,要不要发……”王铮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发什么?”

“发通缉令,或许这样更快。”

“不许发。”赵景渊的声音冷沉下来,“把他画成逃犯的样子,贴得满大街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丧家之犬?”

王铮不敢说话了。

灵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和灵位前香烛燃烧的“嘶嘶”声。

过了很久,赵景渊放下捏着眉心的手指,压低声音:“继续找。秘密地找。加派人手。”

“是。”王铮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

他跪在那里,嘴唇嗫嚅了半天,试探着说:“属下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不发通缉令,但可以发一道‘寻人’的文书。不提姓名,不提身份,只说是王府走失的……重要之人。悬赏,但不惊动地方官府,只让暗线留意。”

这样既不会闹得满城风雨,又能借各地暗桩的眼线,比咱们单派人去找要快得多。”

赵景渊沉默了片刻。

“重要之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去办吧。记住,不许伤他。”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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