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精神病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忽然而来的勇气和决心让我做出这个动作和说出这句话,因为我知道裴锦对于让我吃药这件事一直以来都很执着。

一直以来我没有对这件事有过任何反抗的想法和行为是因为一我不认为裴锦会伤害我或者做出任何会让我受到伤害的事情,二是因为我不希望裴锦生气或者不开心。

直到今天那些药停留在我掌心的时候,我的脑海却忽然异常的清晰。

到底什么...或者怎样才算是正常?

是不是千篇一律就算是正常?是不是所有行为想法都和这个社会约定俗成或者既定的行为习惯不相符的就算是不正常?

那这些所谓的既定和约定俗成又是从何而来?

我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所以我就是不正常。

“不正常”本身通常就会引起多数群众的不安,而人类偏偏一个是不断渴望消除不安的物种,因为在人类进化史中,人类遭受了太多苦难和灾难,而要生存下来,就需要规避,控制,甚至消灭这些不安。

这些美其名曰为守护社会和人文秩序的人的人为了消除像我这种与他人行为想法不尽相同的异类而将我们定性为不正常,甚至为了将我们所谓不正常标签化和定性,这些人穿着白大褂,手捧万卷书,用一系列的数据,研究和论文来向全人类提供一个所谓科学的依据,一种所谓更公正和理性的手段去将我们规范我们的罪行。

他们给我定的罪叫精神病。

然后他们给我套上枷锁,将我锁进牢笼。一方面他们用最冷酷的方式向法庭外的世人宣判我的罪行,法官高声朗诵着陪审团和控方律师对于我罪行的一致判定,并且宣告世人会对我进行制裁让他们安心,另一方面又对我施以怜悯,喂我吃下了“希望你能减轻痛苦”的药,并在我被药物作用折磨下饱受更多残忍的痛苦时惺惺作态地告诉我“阳光总在风雨后”。

他们在牢笼里为我画了蓝天白云,画笔下虚假的太阳绽放着诡异的笑容,没有一点光。

我手脚都被铁链拴缠,我躲在牢笼的角落角落里,我看到裴锦站在铁栏外。

我知道裴锦爱我,我从他眼神里看到了。

裴锦爱我,我知道的,所以就算他站在所谓多数群体的一边,我也会孤注一掷地希望他能将我救出这个牢笼。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上散落零星的药粒...在这段长达104秒的沉默里,我的心该跳得很快的,但出乎我的意料,我相当的平静。

直到我看到裴锦单膝跪下,捡起了地上的药。

他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留在手心里,起身将药粒放在桌面,拉开椅子坐下,牵着我的手,也让我在他对面坐下。

裴锦没有生气,我知道的,我看出来了,但正因为他的平静,我的心跳反而不平静了。

我:“锦哥...我...我没病...没有。”

裴锦垂了眼帘片刻,再注视着我:“小许,你爱我吗?”

我愣了一下...裴锦的这个反应完全跟我想象的不在一个图层。

我:“爱...”

裴锦点点头,他摸着我的脸颊,问:“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我们去泮山和李三公子打球的时候你一个人跑去了海边,我之后问你还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当时你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我...我见到了,段然。”

裴锦沉思着点点头,揽着我的后颈,起身时顺便在我的额头落了一个吻:“走,换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抓着他的手:“去...去哪儿?”

裴锦:“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裴锦始终没有告诉我去哪里,我脑子里转出了一千个可能,结果裴锦带我去了第一千零一个可能的地方——银星墓园。

今天下起了小雨,有点凉,墓园里几乎没什么人,我们直接去了安放灵牌位的熙楼,上了三层,进了安和堂裴锦轻车熟路地带我去到东南角落位置,我一眼看到了众多神主位中的之一,写着“段然”的那位。

段...段然...?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段然...死了。

段然...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那我那天在泮山俱乐部见到的...之后一直在追杀我的...是谁...?

我错愕地盯着段然的黑白照,而神主位黑白照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让我觉得一阵刺骨的凄凉,这种凄凉让我无故生出了周围有许多双阴森的眼睛在盯着我。

一阵荒凉的过堂风掠过我的后颈,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环视了一圈,周围空无一人。

我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泮山俱乐部时段然在角落里阴影里阴森森地盯着我的情形,我情不自禁地走到裴锦身边抓住他的手。

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碎片在我脑海中不断闪回。

"我说过什么...衣服都脱了!光着身子才更痛!"

"就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不是因为你老子他们会盘盘输!?他妈老子今天不打死你我不姓段!"

"你知道你有多让人恶心吗!?"

"你他妈为什么要活着!你活着就是个垃圾!你就是个累赘!要不是你我早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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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他妈的一天天就知道哭!就是因为你们哭哭哭,老子天天输输输!还哭!我他妈把你腿都打断..."

......

我整个人像忽然掉进了一个深潭里,三千尺的冰水让我窒息僵硬。

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痛苦瞬间让我淹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浑身的每一处肌肉都在抽搐,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抓自己的身体,当指甲深陷皮肤里的时候我才能换来一丝缓过气来。

我想逃掉这些画面。

我想逃离这些声音。

我转身就想冲出安和堂,但我瞬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深渊里捞了出来。

裴锦将我搂在怀里,我的脸埋进他的胸膛,我不知道我的泪水把他的衬衫打湿了,我只知道他心口的温度蒸发了我的泪水。

在安和堂里裴锦就这么抱着我,抱了很久很久。

在我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的时候,我连哭都不知道要怎么哭的时候,我的泪水在无声地夺眶而出,但我却连哭都不知道的时候,裴锦一直将我保护在怀里。

就这么用他的身体为我打造了一个安全的堡垒。

裴锦:"哭出来,段许哭出来..."

裴锦:“哭出来...没事的,别怕,哥哥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哭出来段许...”

就这么一个瞬间,裴锦的一句“别怕”,所有的伤痛,委屈,无助,悲哀...就好像被大坝拦截在后的洪水忽然决堤,在我的脑海中翻山倒海地将我其余所有思绪和情绪摧倒。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

那些画面在刹那间像无数千万只小恶魔在我脑海的每一个角落里掀尘而出!

我一丝不挂地瑟缩在角落里,段然手拿着皮带一下一下地抽打在我身上...

大半夜段然喝得七荤八素地回到家里,忽然就冲进了我和段不许的房间将睡梦中的我从床上揪下来扔到客厅玻璃酒瓶堆里,被压碎的玻璃瓶子碎片插进我的血肉里...段然将手里的啤酒瓶扔到我身上,一边抽出皮带,一边怒声让我把身上衣服都脱干净...

段然将我拖拽着扔到巷子的垃圾堆里...我一身都是血,垃圾堆里的老鼠以为我也是垃圾,它们吱吱地爬到我身上,我却没有力气将它们拿走,任由这些阴沟里的小恶魔在我身上攀爬...

......

我在裴锦的怀里嚎啕大哭,崩溃时候每一根神经都在艰辛地拉扯着我的身躯,让我每一寸血肉都在抽搐发抖。

我哭得撕心裂肺,安和堂里回荡着我无助的哭声,裴锦将我死死地搂在怀里,不停安抚着我的后背。

裴锦:“慢慢哭...慢慢哭,没事的...”

我:“好痛...锦哥好痛...”

裴锦哽咽:“嗯,我知道,我知道...哭完就不痛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甚至站不稳了,裴锦搂着我在一个角落里坐到了地上。

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他,我甚至不想看到一点光,我是在黑暗中生存的人,所有的光对于我来说都是刺眼。

我把脸埋藏在裴锦的胸前,裴锦纵容地搂着我,直到我只剩疲惫的啜泣。

裴锦:“还痛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攥着裴锦的手死死不放。

裴锦在我耳边低声说:"小许...段然,也就是你的生父,他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八年前,是我去认领他的尸体的,所以那天你在泮山看到的段然,是你的幻觉。”

我还在裴锦的怀里趴在他曲起的膝盖上一抽一抽地啜泣着。

裴锦抚着我的脑袋,说:“你之所以会出现幻觉,是因为你患有精神分裂,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导致你患病,你得这个病的本身也不是一个错误,你只是在这件事上不太幸运,就好像有的人出生就失明,有的人出生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有的人出生时健康,却在二十岁患上了癌症,这不是因为做错的什么,只是...不幸。也没有人会认为你做错了什么,或者认为你是疯子,因为只是一种疾病。”

“段许,你说你没有病,哥哥也希望你是没有这个病,但不是因为我希望我的男朋友没有病,而是我单纯的不想看到你受病痛的折磨。”

“你跟我说过你会听到黑白小人跟你说话...这些确实是我听不到的声音。你听到了别的声音这一个事会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但是我希望你去治疗,不单单是因为你听到了这些声音看到了这些幻觉。”

我躲在裴锦的怀里,我已经哭到没有力气去说一个字一句话,我残存的力气只够我勾着他的拇指。

裴锦低头,唇落在我头顶:“段许...如果那些声音是好的,黑白小人告诉你,小许很漂亮,小许很好,小许很值得,那我不觉得那是病,黑白小人不会伤害你,就算别人说你是病了,我也不会监督你吃药,但是小许...他们现在是确确实实地在伤害你,这些幻觉是在让你伤害你自己...”

“不是你段许把小海鸥弄脏了,是那些幻觉,那些声音,是它们把小海鸥弄脏了,你身上的伤痕不是你段许本身造成的,是它们。我们吃这些药只是希望让他们不要再伤害你,不要再让你受到伤害,不要再让你伤害自己。”

我抬头望着裴锦:“哥哥...”

裴锦垂眸,我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哥哥...”

裴锦抿嘴,滚了滚喉结:“段许,我知道这些药让你很不舒服,没有精力,反胃恶心吃不下东西,小小许也硬不起来...但是段许,能不能相信我,这些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了。有病我们就去治,这是你跟我说的,不是吗?”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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