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抗争

八十多岁高龄的老人,应该早就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子女恭顺、孙辈绕膝本是最平常不过的天伦场景,但对于掌管家族命脉的老人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吃罢早饭,穆秉章依旧会戴上老花镜,读取来自集团秘书办的工作简报。对于重要工作,也没有人可以越过他的批复,随意达成决定。他的闲暇时间远比外人想象中的要少,即使是在饮茶、浇花、拾掇果园时,他的大脑多半也还是在思考工作上的问题。

这是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闲下反倒成了一种负担。但医生的叮嘱,他还是不得不听,尽快选出可以支撑家族企业的接班人,他才能正式地“退休下岗”。这是当务之急,却也是慎中之慎。尽管他对那个孩子寄托了满满的希望,但依旧容不得出现一丝差错。

然而,最近他越来越发现,出现在那孩子身上的差错,已经越来越多。不管是那个想要假戏真做的姑娘,还是昨晚那场车祸的真正起因,穆秉章都不可能无视,更不可能不追究。

穆秉章在等他回来,等他认错,等他表明断绝一切无关事物的决心。如若不然,穆秉章也有其他的办法。比如,扶植其他候选人给他施压;比如,就以那个姑娘为赌注……

当佣人过来通报穆至森回来的消息时,刚用完晚饭的穆秉章正坐在餐厅里。他随手翻看着上午还未看完的《金融时报》,身边还坐着一个低眉顺目的黄友文。

穆至森走到门口,楼里便有佣人迎上来。

他们都知道昨晚穆至森所经历的事,所以此时的言语和动作都是尤为关切的。

穆至森不习惯这样的热闹,他摆了摆手,问他们道:“爷爷呢?休息了没有?”

其中一位佣人摇了摇头,向他指了指餐厅的方向,“老穆总用完了晚饭,在餐厅等您。黄医生也在。”

穆至森微微颔首,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小丁,对他说道:“你的事,找机会我会和祖父说的。今后,你想做什么工作由你自己做主。”

小丁怔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换下外衣的穆至森,从佣人手中接过一杯白开水、几粒药丸,走进了餐厅。

当他走到餐厅门口时,脚步略有迟疑,等穆秉章抬眼看到了他,他才开口出声,“爷爷。我回来了。”

老人只看了他一眼,便托了托从鼻梁上滑下的老花镜,继续翻阅手中的报纸。

而黄友文见到他,旋即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我还在想是不是小丁开错路了,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

穆至森一张冷脸对着黄友文,“麻烦黄医生出去一下,我有事要和我爷爷说。”

黄友文脸上的笑僵了僵,人便紧着离开座位,“好,正好我出去消消食。”

穆秉章这时才把手里的报纸放下来,对黄友文说道:“辛苦了黄医生,耽误你一天的时间。”

黄友文回头,谦逊地对穆秉章笑道:“没有没有,老穆总您客气,这是我分内的事儿。”

穆秉章微微颔首,黄友文这才真的离开。

餐厅里只剩下穆家子孙两人,穆至森走过去,站到穆秉章的身边,并不再开口说话。

穆秉章抬手,接过穆至森手中的药,而后放进嘴里,用水送下。

难咽的药粒,总会在他干涩的咽喉处哽那么一下,让他不由得蹙眉。他又多喝了两口水,才把这种难受的感觉压制住。

“不会开车就别瞎开。这次没有受伤是万幸,那下次呢?高家就非得让你来当司机?”穆秉章的语气里夹杂着埋怨还有严厉,穆至森沉默着,听他继续说:“行了,没什么事的话,就上去休息吧。”

“不休息了,一会儿去趟公司。”穆至森垂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几天就别去了。”穆秉章用余光瞟了他一眼——没打领带,没系袖扣,连衬衫上都起了褶子,全然不是他从前一丝不苟的模样。尽管他这是刚从医院回来,但穆秉章还是嫌恶般地摇了摇头,“上楼冲个澡,换套干净的衣服。一会儿再让黄医生给你看看有没有大碍。行了,看你回来我也就踏实了。”

穆秉章说完起身要走,穆至森却终于按捺不住地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爷爷,有件事,我想和您道个歉。”

穆秉章听到“道歉”二字,脚步蓦地停下,脸上也随之浮起了笑意,“什么事?需要你和我道歉?”

“是。”穆至森垂下头,回避开他的眼神,“先前在橘园里,我带回来的那位,不是我的女朋友。还有,她的父母也不是什么航运公司的负责人。”

穆秉章听到这儿,松了一口气。原本就对小丁的判断有所怀疑,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去相信,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孩子,怎么会和庸俗的常人一样无端卷入什么感情的问题?他伸出手点着穆至森笑道:“那次是和你表弟怄气呢吧?我早看出来了。你说你们兄弟俩啊……”

老人正想要表现出慈爱的一面,穆至森便忍不住打断他的话:“爷爷,我想说的是……是我已经喜欢上她了。”

穆秉章的手连同脸上的表情蓦地僵住,他浑浊的双眼里映出那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孩子,忽然又涩又痛。

“你……”悬在半空的手颤抖着指向那个孩子,嘴角的笑已经耷拉成了哀愤的表情。

穆至森的头一直低垂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和祖父抗争,可只要一想起余知欢,他的心就像被人一点点地撕开一样,是无法干脆了断的折磨疼痛。

“爷爷,我是真的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希望爷爷能理解我……”他低喃着这句话,身高一米八几的男人,站在老人面前,显得像个没什么用的孩子。

老人看着眼前穆氏集团的第一接班人如此不争气,他松弛的眼皮下,那双晦暗的眼睛渐渐凌厉起来,“你喜欢她,可以。你为她花钱,可以。但你为了她,去改变你的人生轨迹、改变整个穆氏家族的发展计划,那就不可以!这是什么?这是用了心!动了情!这是沉溺一己私欲、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你告诉我,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整个穆氏集团上千人现在都比不上你一个人的感情重要了吗?!”

面对祖父的质问和指责,穆至森感到无地自容。他也觉得自己变了,变得没有从前的上进心,变得比从前优柔寡断。这些改变在别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最重要的一点改变,却是他最最不想和她分开的原因……

“爷爷,和她在一起后,我变得开心了。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开心……甚至……我甚至都快忘了父亲和母亲的事……”

当穆至森说出这句话时,穆秉章已经扼制不住心中的失望和叹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就像是一个不能打破的魔咒,再一次降临到穆家人的身上。他缓缓地开口,年老的声音已经沙哑:“开心?你觉得你的父亲开心么?忘了?忘了你还背着我去查你母亲的事?”

穆至森的心沉了一下,他在祖父的脸上又看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表情,这是从前只要他问及父母的事,祖父都会有的样子。他很怕看到祖父这样,所以在他懂事以后,便再也不向祖父询问父母的事。然而,母亲的离世总让他觉得不像祖父说的那样简单……

“爷爷……”他鼓起勇气,不管祖父今日的心情还能再如何差,他只想要解开心里的谜团,“我母亲不是难产而死的,对不对?她生下我以后,是不是因为精神问题,还住过很多年的精神病医院?”

穆秉章原还算健朗的身子一下佝偻了下去,他苍老的手撑在桌面上,耷拉着的眼皮底下,那对晦暗的眼珠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爷爷,父亲死时,我见过他手里拿着的那封信。我认不全信上的字,可我认得署名是母亲的名字。也记得信上的日期,是在我七岁那年。如果信真是母亲写的,那母亲就不该是在我出生时就去世的。爷爷,我……”

“啪”的一声,穆秉章一掌用力地扇向穆至森的半边脸颊,“我不想对你提起这些,是可怜你的身世,是怕你自责,是不愿想起你父亲自打你母亲死后就一直郁郁寡欢的样子!如果你觉得你母亲不是因为难产而死可以让你的负疚感减轻一些,那你就这么认为好了。可我儿子因为一封不知所谓的信而自杀的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那些别有用心的造谣者!”

那一巴掌很重,但也不及祖父这番直戳他心肺的话。“轰”的一阵耳鸣,仿佛有一张黑色的网将穆至森的身体紧紧地罩住。上面有无数的密密网眼勒得他皮肤渗血,勒得他口鼻无法呼吸,勒得他挺拔的身形一瞬之间如一棵被人拿刀不断砍斫的大树。他的身体很疼很疼,疼到支撑不住,而后轰然倒塌……

负疚感。他对他的母亲、父亲,甚至祖父,都有深渊一般不可估量的负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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