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 回到过去(二)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她 39,他 42。

她想死,他用自己的命来守护她。

余知欢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又这么爱说“死”了?

是化疗开始后那些副作用让她恶心呕吐得吃不下一口饭,肚子疼得时候,她会哭着不停地对他说:“穆至森,你让我死吧,我太难受了……”

他是重新活过一回的人,他以为自己有勇气陪着她面对这一切。可就在昨天晚上,她撕心裂肺地哭着,苦苦哀求自己的时候,他也承受不了了。

带她回家吧,哪怕在一起的时间缩短,他也不想看着她这样难受。

然而,骨子里带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怎么能让他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她走?

等她睡着的时候,他偷偷飞了趟香港。

听陈总的夫人说,香港有一位得道的高人,只一张施过法的符就能把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厉害得很。

这种事,他历来是不信的。

可当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这种不信,就变为了无疑的确信。

他花了一大笔钱,以及一个很大的代价,虔诚地换来了那张符——那张可以以命抵命的符。

今天,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他还要赶回家,去布置房子,去做一桌她最爱吃的菜,然后从医院接她回来。

他想着,等她回来看到这桌菜,再看到这满屋的照片,她就能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这是个惊喜,虽然,再平常不过。

当他抱她进门时,看到她脸上的笑,他便知道,这样平常的惊喜,还是给到了她的心上。

“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得多吃一点。你看你瘦的,硌得我都疼。”穆至森把她放到椅子上,故意抱怨。

余知欢吐舌笑笑,拿起桌上的筷子,搛了一个荔枝虾球放进嘴里。

她最爱这道菜,香辣咸鲜、酸甜可口,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味道都融在这一只虾球里了。

这道菜,满足了人所有的口欲,并恰如其分地将所有的味道全都不偏不倚地中和在了一起。不像人生,苦涩多于甜蜜……

虾球在她的口中缓慢地被嚼碎,可他看得出,这道菜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能勾起她的食欲。尽管如此,她还是表现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还是你做的饭菜香,医院那些寡淡无味的汤水,我真的受够了。”

那是松城最好的医院,大夫也是极权威和负责的,连她的饮食,也必须严格按照医生的规定来执行。

不出国医治的话,这就是最好的能够延续她生命的办法。可穆至森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极力挽留会给她造成这样的压力和负担。

也许,他们早该回来。

他也早该去求神拜佛,起码什么办法都应该试试,而不是只把她交给那个冰冷的医院和戴着口罩的大夫。看着她成天一大把一大把地把药当饭吃,看着她因为化疗而被折磨得愈发瘦弱的病体,穆至森既心疼又自责。

“不去了,这次回来,咱们就不去医院了。”他揉揉她的头,故作轻松地哄慰,可眼里渐渐织满的红血丝,还是透露出了他疲惫以及难过的心绪。

余知欢见了,扭过头去吃菜,不想被他惹出伤心。

直到他把一根系着红绳的东西挂到她的脖子上,她才愕然地又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听人说,保平安的,你戴着吧。”

“这难道就是结婚十周年的礼物?”

余知欢不当回事儿地正要摘下,却被他伸手按住。

“给你的礼物,你就戴着。”

“我不信这个。”余知欢用力一拽,连着红绳的那个黄绸布袋便被扯了下来,里头一颗红得似血的珊瑚珠从袋口掉出来,滚到了地上。

“余知欢!”穆至森对着她大声吼道:“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他气得拿手捂住胸口,心脏在疼。

余知欢鼻子一酸,压抑许久的眼泪此时夺眶而出。

“我累了,穆至森……是我不争气,我以为自己可以咬咬牙再多陪你一点时间,可我是真的累了……”

她泣不成声地反复念叨着“累了”,却不知道他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已经到了怎样的地步。

被现实击溃的恐惧感层层袭来,有过她的世界已经不容许他再回到孤身一人的原点。他已经想象不出,没了她,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餐桌对面的座位空了,主驾旁边的副驾空了,他睡着的身侧空了,他的世界还能剩下什么?

那颗他用命去换来的珠子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着,刻在那上面代表着永恒不息的“卐”字旋转着,最终还是会慢慢停下来,又说什么永恒不息呢?

他抱住她,紧紧地,紧紧地。

那支棱的骨头硌得他疼。

疼得他把眼泪掉在她稀少且没有一点光泽的头发上。

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满屋子里挂着他们的合照——

结婚第九年,结婚第八年,结婚第七年,结婚第六年、五年、四年、三年、两年……

他不爱照相,更不爱笑,却发现自己在那些回忆里,有着这辈子最好的笑容……

那天以后,他不再逼她多吃一点、多休息一下,也不再做那些让她感到有压力的事。以她的身体状况,原本是不能出院的,更不能出远门长途劳累。然而,穆至森还是答应她,带她去了珊石岛。

他在珊石岛买下的那块地,如今已经建成了一个可供人们观赏和娱乐的“百草园”。在“百草园”的附近,他还单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度假园。前几年,余知欢的身体还算好的时候,他们会常来这里。就他们两个人,面朝大海,粗茶淡饭。

余知欢很喜欢这样简单的生活,并且会与他时不时地开玩笑说:“等我不在了,你就把我埋在这里吧。这样,就算没有你陪着,我还能自己看海。”

穆至森很不喜欢听她说这些,于是总是会很生气地回答她:“再说这种话,我就把这儿拆了。”

然而,这一回他们再来,余知欢却再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可能是真的累了,每顿饭已经不能按时在吃。吃过两口,就想要休息,连说话也变少了。

而穆至森除了陪在她身边,就是在这园子里不停地忙活。栽花、种树,布置花园和果园,仿佛要把这里变成长居之处。

余知欢总觉得他与先前有些不同,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同。她已经很虚弱了,身体上的病痛使她的大脑不能思考更多的事情。但她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走。

这天晚上,在吃了最大剂量的止疼药后,她的身体依旧痛得得不到一点点缓解。无法入睡,却连辗转都不能。因为她脆弱的身体,已经不能对这些蚀骨的疼痛做出更多的反应。

她努力地睁着眼睛,想再多看一眼躺在自己身边熟睡的丈夫。

他才四十出头,可两鬓却已微霜。好在,那张脸还是很多女人会喜欢的模样。她总会在心中默默承认,当年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也像所有女同事那样,有那么一点点地犯了花痴。她对他的肖想,没想到,后来会真的成真。

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将他抱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开过玩笑,这会儿她却开玩笑般地叫了他一声:“穆总……”

眼泪从她慢慢阖上的眼睛里流出。她想说的还有好多,比如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未来……可这些,此时只能像过电影一般,在她的脑子里,一帧一帧,追赶着时间匆匆而过……

海上的夜风很凉,吹得人手脚冰冷,浑身都不舒服。

穆至森被难受得醒了过来,他摸了摸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心里沉了一下。

“都和你说了,夜里冷,又不好好盖被子。”

他一边说,一边拿被子将身边的余知欢紧紧地裹住。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只是觉得心脏好疼好疼。

他伸手去拉床头柜的抽屉,很慌乱地从那里取出一瓶药。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瓶药。这些,余知欢并不知道。

颤抖的手将瓶盖打开后,把药全都倒了出来。

药片洒得满地都是,可都不是他救命的药。唯有那枚银色的钻戒掉出来,才是他想找的东西。

戒指是他前段时间放进去的。

那天,余知欢将这枚很长时间都没戴过的钻戒从首饰盒里找了出来,戴上以后哭了好久。她抱着他哭,说都怪自己没有好好吃饭,戒指已经大得都没法戴了。

他安慰她说,没关系,不戴就不戴了。

后来,他买了红绳来,在戒圈上一圈一圈地缠。缠好以后,便把戒指偷偷地藏到了自己的药瓶里。这件事他对谁都没说。直到现在,他才把戒指又取出来。

他忍着心口将要窒息般的剧烈疼痛,重新贴着她躺下。而后,将戒指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

红绳缠过那么多圈,却还是大了一些。他将自己也戴有婚戒的那只手和她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丢不了了,这样就好了。

他笑了一下,吻住她冰凉的额头,“嗯,余知欢,这样就好了……”

PS:呜呜呜呜呜呜,没看懂大结局的,看到这里,应该就看懂了吧……承认我心坏,可我觉得这是我能给到的最好结局……很不好意思地再说一句,还有番外要放,这回保证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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