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就是陈眠秋

周槐野嫌弃地皱了皱眉,但捏着陈眠秋下巴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沾满泪水和口水却依然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和无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才会试图跟这个家伙讲道理。

陈眠秋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正常人。

他就是一个油盐不进的混球,一个毫无逻辑可言的杠精。

无论自己说什么,他总能找到一百个理由来反驳。

而且,他反驳的那些理由,全都是他自己在脑子里自导自演出来的戏码。

最要命的是,看着陈眠秋此刻那副愤愤不平、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周槐野悲哀地发现,这家伙是真的相信他自己编造出来的那些鬼话。

他真的觉得,自己随时会抛弃他,会为了别的人出轨,会为了那所谓的“新鲜感”而把他像垃圾一样扔掉。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周槐野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陈眠秋那张看似嚣张跋扈实则色厉内荏的脸上扫过。

他看着他那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即使被捏住下巴也要强行装出一副凶狠模样的眼神……

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周槐野的脑海。

一个之前被他忽略掉的被陈眠秋那浮夸的财迷表象所掩盖的真相。

周槐野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他深深地看进了陈眠秋那双桃花眼里,声音里少了刚才的冷厉,多了一丝探究和审视:

“陈眠秋,你搞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戏码,整天把分手和钱挂在嘴边,是不是……”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道,“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安全感?”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原本还在周槐野腿上像头待宰的猪一样疯狂扭动拼命挣扎的陈眠秋,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体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槐野,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慌乱的被人戳中心事后的无措。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仅仅过了两秒钟,陈眠秋就像被踩了痛脚一样,猛地扭过头,避开了周槐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那种理直气壮的尖锐,反而变得有些发虚,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才……才不是!我就是爱钱!我就是看上了你的钱!什么安全感不安全感的,那东西能当饭吃吗?能买包吗?能买皮肤吗?”

他结结巴巴地反驳着,试图用他最擅长的那副没心没肺的市侩嘴脸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你少在那自作多情了!我告诉你周槐野,你别以为你随便说两句煽情的话就能糊弄我,我不管,你今天打了我,必须赔钱!精神损失费,医药费还有……还有名誉损失费!少于一千万免谈!”

他依然在恶狠狠地放着狠话,但如果仔细听,就能发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身体出卖了他。

他没有再试图从周槐野的腿上爬起来逃跑。

相反,他在放完那通毫无威慑力的狠话之后,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慢慢地软了下来。

他甚至偷偷地往周槐野的怀里缩了缩,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周槐野那散发着淡淡木质香气的胸膛里。

他不再挣扎了。

就像是一只流浪了很久浑身是伤的小刺猬,在虚张声势地扎了人之后,突然发现这个人并没有要伤害自己,于是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尖刺,眷恋地缩在了那个温暖的角落里。

老实了。

彻底老实了。

卧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周槐野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继续逼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个刚刚还像个疯婆子一样咬人的家伙,此刻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婴儿一样,紧紧地缩在自己的怀里。

周槐野缓缓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落在了陈眠秋的后背上。

指尖触碰到的脊背,单薄得有些硌手。尽管这段时间他变着法儿地投喂,把他养得圆润了一些,但那也仅仅只是表面上的一点点肉感。

这具身体的底子,依然透着一种长期缺乏营养的单薄和脆弱。

周槐野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月前,飘到了他让助理去调查陈眠秋背景的那天。

那是几张薄薄的A4纸。

纸上印着的,是陈眠秋那短得可怜却又惨痛得令人窒息的前二十年的人生。

陈眠秋是个孤儿。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在那家破旧的孤儿院里。

因为长得过分漂亮,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他在五岁那年,被一户看起来十分富裕的人家领养了。

那是他第一次以为自己有了家。

然而,那个西装革履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养父”,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是个有着严重恋童癖的恶魔。

调查报告上没有详细描写那个五岁的孩子经历了怎样的噩梦,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陈述:该儿童在被领养三个月后,趁深夜翻墙逃回孤儿院,身上有多处淤青,但万幸,并未受到实质性的性侵犯。

他逃回去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漆黑的夜里,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满身是伤地跑回了那个唯一能接纳他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对其他人产生抗拒,回去后的半年里除了院长妈妈,其他人他甚至都不让靠近。

后来,他又被领养了一次。

这一次,是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

他们很有钱,对他也“很好”。

但这种好,是建立在严苛的控制之上的。

他们把他当成一个完美的艺术品,一个用来炫耀的“花瓶”。

他们对他的饮食体态甚至是一颦一笑都有着变态般的要求。

稍有不顺从,就会被关在黑暗的小黑屋里反省,直到他学会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傀儡”。

在十二岁那年,陈眠秋再次逃跑了。

他像一只无法忍受金丝笼的鸟,宁愿回到风雨飘摇的孤儿院,去吃那些残羹冷炙,也不愿再做别人手里供人赏玩的物件。

两次惨痛的经历,让孤儿院的院长妈妈心疼坏了。

那个善良的女人,顶着巨大的压力,干脆以自己的名义,正式收养了陈眠秋,断绝了其他任何人想要领养他的念头。

那几年,大概是陈眠秋人生中最快乐最有安全感的时光。

他虽然穷,但他有了真正的妈妈。

可是,命运似乎从来不肯在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身上多留一丝仁慈。

院长妈妈的丈夫,那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出轨了。

不仅出轨,为了小三和巨额的保险金,他竟然丧心病狂地策划了一场车祸,企图杀妻骗保。

事情败露,男人锒铛入狱,两人离婚。

但院长妈妈的身心,都在这场变故中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她引咎辞职,离开了孤儿院,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那一年,陈眠秋十八岁。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熄灭了。

报告的最后,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在大雨中,跪在一栋房子的室外。

那是陈眠秋。

院长妈妈死后,他连买个最便宜的骨灰盒和墓地的钱都没有。

他走投无路,只能去求那个杀人未遂的前夫,那个毁了他半个家的男人。

他跪在地上,把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他求那个男人,求他把当年藏起来的一点私房钱拿出来,让他给妈妈安葬。

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昏死过去。

这张照片还是当年那个小县城里一个新闻报纸上截的。

这就是陈眠秋。

这就是那个现在躺在他怀里,整天喊着“六千万”,满嘴跑火车,看起来没心没肺除了钱什么都不认的陈眠秋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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