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这种事情……还是得看她自己意愿吧。”

“主要是她这么多年,根本没空交什么男朋友啊,”小阿姨神情有点担忧,手里拎着一只鸡,边走边晃,“她一直为了家里的事拼命工作,连过年过节都难得回来一趟。”

关于应拾秋的家事,楼庭倒是多少知道一些,“是因为欣怡吗?”

“是啊,欣怡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到大,就算只是感冒也可能要进医院动手术。”小阿姨叹了口气,“我跟她姨父也就是赚点家用。她妈妈呢……精神状况又不太稳,情绪起伏大,常常对她说话很难听。”

“那妹妹的医药费……都是她在付?”

“对啊,我算算,都好几百万了。小秋对家里人其实很好,平时也没什么怨言。但这孩子吧,虽然和和气气的,总觉得跟她有距离,我有时候都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楼庭抿了抿唇:“可能是天生的性格。”

“她自尊心其实挺强的。”

说着,小阿姨压低声音告诉她,应拾秋刚去外地读大学那年,她和姨父要给生活费,她死活不肯收,说要自己打工。

不只这样,还每个月寄回来一半的钱。

“其实我当初也跟她讲过,叫她自己留着用,在外面吃好一点,可她就是不听。”小阿姨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我总觉得,她是不是觉得欠了我们什么?毕竟我姐那个人,老说阿秋跟她欠了我们家不少。可她光是嘴上说说,什么压力都推到阿秋身上……一家人哪需要分得这么清楚?”

楼庭怔了怔。

或许小阿姨不理解应拾秋为什么要把事情分得这么清楚,但楼庭明白。

当一个人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没有谁非她不可时,便不会和谁产生那种深切、永远断不开的连结。

于是会觉得,只要拿了别人的,就是欠着。

小阿姨接着说道:“我们家里条件普通,就想她找个踏踏实实、会过日子的男生就好。你看她身边连个走得近的异性都没有,性子又比较静……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合适的人,就帮我们阿秋留意一下呗。”

“我倒觉得,她这样的性格,一个人过也很自在。”楼庭看向小阿姨,“为什么非要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呢?她能把自己照顾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哎哟,女孩子自己在外头,总有些应付不来的事嘛,”小阿姨语气急切,几乎要扳着手指数给她听,“生病啦、搬家啦、平时煮饭打扫啦,杂事那么多,身边没人照应怎么行。”

“她可以有朋友,就像现在,她也是跟室友合住的。”楼庭语气平静,“大家定义婚姻,不就是想找个合得来的人过下半辈子吗?两个人可能更快乐、负担更轻。可如果一个人就能把这些事都处理好,为什么非要两个人?”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店做好、做大、做强,而不是为这些事分心。”楼庭轻声打断她,语气却认真,“况且小阿姨,您应该也不希望突然有个陌生男人冒出来,跟她分辛苦打拼下来的心血吧?”

这话一说,小阿姨像被突然点醒了。

她用力点点头,神情认真起来:“你说得对耶!我都差点忘了这一块……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可不能随便让人分走了啦。”

楼庭嘴角浅浅一扬,低声应道。

“对啊。”

这顿饭是三个人分工做的,欣怡被赶到客厅沙发抱着笔电看电影去了。

她一直是家里被细心保护的那个,甚至因为病情,连大学入学考都没能参加,平时只能在家接些文案或画稿的零星工作,赚点零用钱。

提到欣怡的病,小阿姨语气里掩不住担忧。

“上次感冒引起了并发症,做了心脏绕道手术。医生说往后要特别小心,还得定期回诊。而且几年前装的人工血管也会慢慢老化,到时候……恐怕又是好大一笔开销。”

“您别太担心啦。”应拾秋垂下眼,“欣怡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以后多注意点,天冷别让她着凉就好。”

“已经很小心了,但那病就像颗不定时炸弹……”小阿姨近乎恳求地看着她,“万一哪天,我跟你姨父都不在了,你要多帮着照顾妹妹。”

“……”应拾秋择菜的手一顿,嘴唇动了动,“小阿姨,怎么突然说这些啦。”

“你答应我。”

“好,答应你啦。”

等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完饭,该洗碗了。见小阿姨要起身收拾,楼庭先一步接过碗盘:“我来洗就好。”

小阿姨一愣:“这怎么好意思啦!”

“没什么啦,”楼庭笑笑,“您难得来台北,多跟阿秋说说话。”

小阿姨连声道谢,转头轻戳了下坐在一旁的应拾秋:“你怎么让楼导演洗碗呀?”

“项目都结束了,她现在又不是我导演。”应拾秋动也没动,“小阿姨,她最爱洗碗了,您别拦着。”

“……真的假的?”

“真的啊,您看她洗得多高兴。”

目光投过去,女人在餐厅暖黄的射灯下显得格外白。短袖外的手臂因为端着整摞碗碟,浮现出几道淡淡的青筋。长发垂在身侧,整个人透出一种柔和的气息。

她正专心收拾餐桌,没留意这边投去的视线。

欣怡立刻站起来:“我去洗。”

小阿姨眼神一紧:“你洗什么碗?别乱动,小心身体。”

“哎呀妈,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洗个碗能怎样啦?”

欣怡说完,自顾自走过去,朝楼庭打了个招呼。

“哈喽楼导。”欣怡笑眯眯地看着她。

楼庭侧过脸:“怎么啦?”

“我妈叫我来帮你忙。”

楼庭看了一眼后头的应拾秋,她正坐在那儿给小阿姨削苹果皮,小阿姨朝她露出一个笑,楼庭也只淡淡抬了下嘴角,而后对欣怡说。

“不用你帮忙,就这么几个碗,我来就好。”

欣怡便顺势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看着她仔细地用洗碗巾擦去碗盘上的油渍。

“楼导,我知道你。虽然我没看过你的电影啦,文艺片我有点看不惯。”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我偶像的姐姐。”

她偶像?

楼庭一怔,忽然想起什么,略带诧异地看向欣怡:“你偶像是……林靖姿?”

“原来之前那个传闻是真的吗?她真的是你妹妹?”欣怡眼睛一下子亮了,“天啊,我超喜欢她,追她好几年了耶!”

“……”

楼庭眉毛轻抬一下,低头继续擦碗,没再接话。

“哎,那你知道吗……”欣怡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后正在聊天的应拾秋和小阿姨,见她们没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悄悄问楼庭,“靖姿是不是真的是Lesbian啊?”

楼庭洗碗的手顿了一下:“你从哪听来的?”

“网上啊,最近传得可厉害了。”

“都是谣言,少看那些。”

“哦,”欣怡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小楼姐,你说如果她真的是异性恋,又为什么会接同性恋题材的电影呢?”

楼庭略一沉吟,“你是说《拉扯游戏》?”

“对对对!”欣怡瞪大眼睛,语气兴奋,“你也知道这部啊?”

“当然,好歹我也是拍文艺片的。”楼庭侧过脸,见小丫头一脸雀跃,耐心解释道,“有时候演员重复拍同一种类型也会腻。想突破的话,就只能走出舒适圈。我猜……她大概只是想尝试不同的角色吧。”

“这样啊。”欣怡叹了口气,“我之前看我姐给她当助理,感觉她跟我姐走得挺近的,之前甚至还睡过我姐房间呢!”

楼庭刷碗的动作一顿,“睡你姐房间?”

“对啊,”欣怡完全没察觉她的异样,“就年前的时候嘛,我姐不是回过家一次吗?靖姿姐刚好也在,就睡在我姐房间里了。”

楼庭没说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欣怡继续说:“如果她是同性恋,睡我姐房间不就怪怪的?”

楼庭点头:“是很奇怪。”

“她该不会喜欢我姐吧?”

“那你姐会喜欢她吗?”

“不知道。”她一只手撑在料理台边,托着半边脸,有点感慨地说:“要是我姐能跟靖姿交往就好了,反正我姐也没交过男朋友,这样我就能常常看到靖姿了。”

“……”

“咦,”欣怡看着盘子上堆满的泡沫,因为反复搓洗,洗洁精的泡沫都快干硬了,“小楼姐,你这些碗都洗完了,怎么不冲水啊?干嘛还一直洗?”

楼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泡沫,面不改色地说:“我感觉还不够干净。”

“会吗?可你已经洗很久了诶。”

“我有强迫症。”

欣怡“哦”了一声。

楼庭拧开水龙头,把泡沫冲掉,问她:“你怎么会嗑她俩的CP?不觉得奇怪吗?”

“不会啊。”欣怡美滋滋地笑,“她俩长得是同一个类型,都属于很有侵略性的长相,都很好看哎。”

“是吗?”楼庭心不在焉地问,“那你觉得我属于哪种?”

“你也很好看,不过你是那种……看着很性冷淡的长相,平时不笑就很不好惹。”说着欣怡有点激动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靖姿那种明艳的长相,她看着就很会照顾人,很温柔,我们靖姿路人缘超好的好吗?”

温柔,会照顾人。

楼庭嗤笑一声:“但你姐不一定喜欢靖姿。”

“怎么会!”

“那你去问问她咯。”

“……”

吃完饭洗好碗,小阿姨和欣怡准备去附近酒店住,楼庭也该回去了。

小阿姨拿了罐菜脯,又塞了些刚买的水果给楼庭,推着应拾秋说:“你去送送人家。”

应拾秋屁股没动:“她家就在对面,送什么?”

“人家是客人,都帮你洗碗了,还不送送?楼道那么黑,至少给人拿个手电筒吧。”

手电筒这个家是没有的。

应拾秋只好拿着手机,打开电筒,送她下楼。

楼庭说:“谢谢你的饭,很好吃。”

“不客气,这顿饭算还你人情了。”

楼庭微微抬起嘴角:“当然。”然后转移话题说,“你妹很喜欢林靖姿,看不出来。”

“……我也没想到。”

“那你呢?”

“……”

她的目光紧紧追着应拾秋,借着那一束窄而强的手机电筒光,眼里的琥珀色清晰可见。

这一瞬两个人隔得很近,脸几乎要互相贴上。

睫毛好可爱,影子落很重,像个天黑了还要干活的小乌鸦,颤抖着扑簌翅膀。

乌鸦说她在害羞,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应拾秋别过脸,许久以后才找回声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啊。”

“什么关系?”

“林靖姿她是我妹啊……”楼庭话音一顿,“我关心你对我妹的看法,怎样?”

屁嘞。

平时也没见她提过林靖姿是她妹妹,反倒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微妙。

呵,会撒谎了。

现在的楼庭已经坏掉了。

应拾秋拉开跟她的距离,冷哼一声:“你下楼去吧,我就送你到这。”

“我怕黑,”楼庭语气有点轻,“你能送我到我家门口吗?”

一楼到二楼的楼道灯已经坏掉了,这一段路的感应灯是无法亮的。

天色黑,楼道窄,楼梯层级还比较高,所以一不小心很容易摔倒。

“这是干嘛,当自己还是小孩子?”应拾秋不为所动,“你有手机,开电筒啊。”

她语气在暗处有点委屈,“我拿不下,手里东西太多了。”

话音刚落,应拾秋伸手,没动她那沉甸甸的一大袋水果,而是将她另一只手上的那罐菜脯拿了回来。

“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隔她还是很远。

楼庭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干嘛?菜脯是你小阿姨送我的。”

“你想吃啊?不给。”应拾秋抱着菜脯就转身往家门口走,“慢走不送。”

“喂!”楼庭试图叫住她,“等会小阿姨问起来,你要怎么解释!”

应拾秋耸耸肩,回头看她一眼,眸子里闪着得意的光。

“我就说你不爱吃啊,都还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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