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推开她,却推不动。

瘦削到触碰起来全是骨头的女人,此刻力道大得惊人。应拾秋压低声音骂她放手,她没松。

“对不起。”许宜霏声音闷沉,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以前太年轻,总以为老天会给我机会翻盘。想过段时间就回来找你,但我回不来。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有用?”应拾秋声音发木,“要不是你,我不会过成这样。”

“我没想让你这样的,小秋。从来没想。”

“可我就是这样了。”

“恨我吗?”

“当然。”

“所以也没爱过我?”

“非要问这种话?”应拾秋忍不住轻笑出声,“自取其辱。”

有些时候,她真是坚定得让人害怕。

许宜霏怔了半秒,反而将她抱得更紧,贪婪地嗅她头发上的味道。廉价的香精,味道有点腻,不像从前她给她用惯的那些,砸钱堆出来的自然。

又像当初跟楼庭在一起时那样。

可越廉价,越迷人。她知道自己是病了。

她是普通人,也是从不失手的骗子。知进退,见好就收。

却在这里栽了个跟头。

本来知道,不该停步,就一直骗下去才好。说过一次谎,只能用一万个谎来圆,不然她这个圈就会存在缺口,一道致命的伤。

可她每天都要演戏,每天都要绷着那根筋挤进别人的圈子,过不属于她的名流生活,像踩着高跷走路的小丑。

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脸上没有一刻松下来的时候。

直到那次,她顺口提醒,干红喝之前要先醒酒,口感会没那么涩。那女人愣一下,拘谨地笑出几颗牙:“抱歉啦,我从来没喝过这个,不知道有这些规矩,请你见谅。”

就那一刻,心底忽然不累了。

虽不过顷刻,却令人上瘾着迷。

简单也好,贫苦也好。

她真的想停下来了。

“我知道你没爱过我,也知道那段时间你很乱。”许宜霏声音发苦,“所以哪怕只是单纯的依靠,我也认了。”

“可我每天都在庆幸,”应拾秋语气平静,“还好没靠你。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现在更糟。”

沉默许久,许宜霏忽然笑了一声,“至少你恨上我了。至少我比楼庭留给你的印象更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应拾秋冷声问她,“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想的吗?”

许宜霏认命般说,“现实总比理想残酷,以前当然不会这样想。”

“以前你想的是,怎么骗我跟楼庭的钱,怎么拆散我们,怎么听她爸的话,怎么给自己铺路吧?”

“如果我说没有呢?”

“该去说给鬼听。”

许宜霏缓缓松开她,衣服在她身上摩挲出沙沙声响。

像风吹动叶子,时光就被这阵白噪音冲掉了,淡了,只剩河床上深浅不一的疤痕。

“秋。”她认真地说,“以前我设想,我们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哪怕你不爱我,我们也可以跟普通情侣一样,抽空就去东门市场吃碗米粉汤,也可以去大稻埕码头吹风散步。去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我可以代替楼庭的位置照顾你,对你好。”

“你想太多。”应拾秋打断她:“不爱你的人,不会跟你一起生活。”

“但这世界上,大多数人最后都会跟不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半辈子,甚至一辈子,眼睛一眨,就那样安稳过去了。”

“至少二十多岁的应拾秋不会。”

“你太理想了。”

“你喜欢的不就是我的理想吗?”应拾秋似笑非笑,“许宜霏,做人不要太贪心。要我天真烂漫,也要我世俗明白,但这世上从没有两全给你尽占。”

“……”

她说话毫不客气,对她的态度,从那一晚开始,也总是这样。

许宜霏扯了扯嘴角,语气凄冷,目光从她眼睛往下移去,落到嘴唇上。不忍和不甘交织在一起,仿佛躯体底下压着狂风骤雨。

……

楼庭从里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风带着潮气,台风刚过,街上狼藉一片,断枝落叶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她站在看守所门口,身上还是进去时那件短袖,被风吹得晃晃荡荡贴在身上。

一偏头,看见小洲站在律师旁边,朝她招手,“庭姐,受苦了。还好吗?”

楼庭点了点头,脸色有点冷,开口第一句便是:“应拾秋呢?”

小洲怔了一下,“她一直也没找过我,应该还好,现在在家。”

“没问我?”

“问了。”小洲说,“跟我打听了一点你的消息。我没细讲,怕她担心,只报了平安。”

楼庭没说话,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默不作声,星子零散,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花香,叫不出名字,陌生又熟悉。是新鲜的空气,丰富的现实世界。

不是高墙,不是只有一小块天光。

“庭姐,车在路边,我们先送你回家,还是怎样?”

“找个旅店吧,我要先洗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皱的长裤,眉头紧拧。

模样太狼狈了,去见应拾秋总该收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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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转身上车。

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律师一眼,问小洲:“老头怎么样?”

“被台北地检署调查了,人扣在北京。不过……不是因为我们递交的证据,有人比我们快一步。”

“谁?”

“具体的还没眉目,是他手下一笔钱涉嫌洗钱,早被盯上了。前几天,一张兆丰银行的卡,里面三百万新台币,在一周前被许宜霏取出来了。地检署顺着这笔钱查,已经查到了。”

楼庭一怔,听完,没吭声,迈开腿,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门重重一关,“砰”的一声。碎发被风掀起,锋利的下颌在昏暗中显得整个人寡冷。

“许宜霏人呢?”

“通缉在逃,警方应该快有消息了。”

“老头子那边呢?”

“群龙无首,他短时间内出不来,公司已经乱套。再加上林菀慧那边跟老五也行动了,他的一部分境外账户和资产被举报,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听到这些,楼庭表情没有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最普通的一件事情。

“不过……”小洲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有件事我要跟你讲,也是半个多小时前才知道的。应小姐被警方传唤过。”

“她?”楼庭面色一僵,“因为我?”

“不全是,因为许宜霏。”

楼庭眼神陡然冷下去,“许宜霏跟她什么关系?”

“许宜霏……前几天也找过她。”

找过应拾秋?

楼庭愣住,好半晌,才语气轻飘地问:“找她干什么?”

“她拿了三百万给应小姐。虽然跟被查的那三百万不是同一笔,但都是从那张卡里一步步洗出来、套现后又重新买理财份额的分红。”小洲声音低下去,有点犹豫地得出结论,“应小姐是既得利益者。”

话里的深意,楼庭不是不知道。

一时半会她没说话,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麻。

三百万,这么巧?

上次就听应拾秋说过,她欠了三百万,是林靖姿帮忙还的。也许许宜霏只是还她那笔钱,这无可厚非。

可许宜霏会良心发现,想起还欠应拾秋的钱?

应拾秋口中的许宜霏,是阴险卑劣、满口谎言、听郑升吩咐拆散她们的人。是危难关头独自跑出国躲债、让应拾秋背锅的人。

现在她自身难保,怎么会想把钱还给应拾秋?

没有动机。

楼庭皱紧眉头,再向小洲确认:“你确定没弄错?”

“确定。绝对错不了。那笔钱的来源我查得清清楚楚。”小洲从后座翻出一沓资料,“你可以过目。”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确实是许宜霏账上的钱打进那张卡,后来那张卡又用于医疗消费。具体什么医疗楼庭没问,她只关心一点,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应拾秋,不该被牵扯进来。

许宜霏到底要对应拾秋做什么?

她嘴唇紧抿,脸色凝重了很久,突然对小洲说:“调头,回家。”

“啊?”

“直接去找应拾秋。”

小洲愣住,“庭姐,你不是要去旅店洗澡?”

“我要盯着她,怕她有危险,许宜霏可不是什么好人。”

楼庭坐直身子,脸色严肃地盯着前方。

小洲只好听她的方向盘一打,前面调头,一边叹气,“庭姐,不是我说。应小姐能平安从警局出来,就说明了一切。也许她跟许宜霏有什么事,你不知道呢?”

“不要乱说话。”楼庭看她一眼,“现在她是我女朋友。”

“咳咳……”小洲下巴都快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前段时间,没来得及说。”

小洲久久没回过神,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大喊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性格大变。”

“有吗?”

“至少你看起来很像大家说的那个……”

“什么?”

“恋爱脑。”

“……”

气氛难得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逗趣而轻松起来。

等楼庭到了家,下车,直接走向应拾秋那栋楼。

楼道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很弱。大概就几瓦那种,偷工减料,感应也差。走过去了,它才磨磨蹭蹭地亮。

等楼庭上到二楼,一楼的光才跟上来。

她站在拐角,眯着眼往三楼看,就着那点昏暗的光,勉强能辨认出台阶。

没等抬脚,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抬眼,应拾秋家那扇门开着。

昏光里,一道眼熟的身影立在门口,低头,吻向了应拾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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