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跟林靖姿在一起那阵子,应拾秋就在做酒推了。

折腾到很晚,还要赶去信义那边的酒吧,再喝到凌晨,天快亮才能够回家。

同一栋楼里,跟朋友喝到烂醉回来的男人,碰上浓妆艳抹的她。眼神一对上,表情马上就变了。

隔天,整条街都传遍,说住顶楼铁皮屋那个女人,是个卖春的。

喝醉酒的男人晚归,是为家庭奔波。喝醉酒的女人晚归,是出去乱搞。

她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脏。楼梯扶手她摸过,邻居就拿酒精喷。小孩多看她两眼,当爸妈的就捂住眼睛,嘴里念着不要靠近那个坏阿姨。

为了省钱,她自己去买菜做饭。菜摊有人讲她天天接客,不知道多有钱,话传开了,菜价都硬是多收她十块。

那段日子真的是苦到不行。

尤其她个性,除了无视,也不会跟对方起冲突。

即便对这种谣言免疫到不屑一顾了,可如果造谣的人是楼庭,她还是无法坐视不理。

楼庭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渐渐冷下脸,“你就认定是我做的?”

“我只是问你一句。”应拾秋皱起眉,“毕竟昨天刚因为她起过冲突,之前你因为她上过娱乐新闻……”

话递到这里,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楼庭大可以否认,或者亮出更有力的证据,可望着应拾秋那张脸,她偏偏就点了头。

“是我,怎么了?”

就想看她如何为一个伤害过她的人打抱不平,想看她们之间的信任少到什么程度。

也没想错。

果然应拾秋脸上当即浮出一丝难看。

“你也是个女人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楼庭,“她得罪你,你以牙还牙这是人之常情,可光明正大的手段那么多,非要选择造黄谣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应拾秋。”楼庭一字一句叫她全名,脸上那点嘲讽浮起来,“你是不是有斯德哥尔摩?她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你,你还为她说话?一上来就苛责我造谣,你怎么知道是谣言还是事实?”

“……”

“就这么在意她?”

“我在意的是你。”应拾秋面无表情,“我只是失望,你跟我印象里的楼庭真的差蛮多。一个人就算失忆,性格大变,也不会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吧?”

楼庭一怔,“可怕?”

“也许。”应拾秋顿了顿,“也许是你在他身边待太久,早就耳濡目染。楼庭,你已经被影响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不自知。”

“……”

言外之意,她跟她父亲那样的人相处过几年,白的也染成黑的了。

她拿她跟她父亲作比较。伤人的话就那么像根刺,直直扎进了楼庭身体里。

好半晌,她嘴唇微微颤抖,勉强挤出几个字:“应拾秋,你太武断了。”

“武断?”不解的目光,“是我错怪你了吗?你大可以说清楚。”

楼庭抬了抬唇角,想笑一笑,可那唇角只动了动,又落回去了。

因为说不出一个字。

“我跟你讲这些花,跟林靖姿根本无关,换成什么王靖姿,李靖姿也一样。我纯属是以自己人身份,希望你尽快撤掉这些讯息。”应拾秋深吸一口气,表情仍旧严肃,“这个社会对女人的枷锁已经够重了。你没体会过,也最好不要有机会体会。”

说完,她没再看楼庭,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声音传过来,犹豫着,却没回头。

“阿庭,我说真的,请你不要跟你爸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背影一转,消失在墙角。

留下楼庭一个人。

阳光晒在她身上,像一尊雕像立在原地。直到后颈被阳光晒到有点发红,才动了一下。

也许她们真的不适合当情侣吧。

明明都是两个比较理智的人,碰在一起总会产生火花。才在一起多久,就吵个没完。为这个吵,为那个吵,现在已经到了要用最伤人的话去苛责彼此的程度。

可吵完了,她又忍不住一直想她,希望她能回头多看自己一眼。

用时间来衡量的话,也才多久,她又不是非感情不可的人。她有工作,有自己有条不紊的生活,可吸取过属于她那一部分独特的营养以后,不知不觉就产生了依赖性。

没有她,心脏就像一团烂掉的面团。

只能在一个盒子里慢慢发酵变酸。

从她自己脑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回忆来看,过去的她们之间一直都很好,关系也完美无缺。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她低头给小洲打了个电话,问林靖姿那些谣言的事。

“庭姐,我刚想跟你说呢。”那头小洲语速很快,“林靖姿手里之前有一张卡,三百万,给了许宜霏。钱被许宜霏花掉,郑升就被调查了。后面我们不是在背后推了一把,让林菀慧去抢他生意吗?他两边都顾不上这才落了空被抓。……虽然现在人是进去了,但他那边本来就不太干净,认识一些混混,就去找林靖姿麻烦了。”

“你意思是,这些都是他指使那群人做的?”

“嗯,他对林靖姿也还蛮狠的。”小洲语气唏嘘,“不过好在她身边有保镖,目前只是放点谣言,还没敢动她本人。”

楼庭的眉头动了一下。

小洲等了两秒,继续说:“我看林靖姿之前也受了老头影响,好不容易因为新电影回来的资源又要受影响,好几个广告已经延后拍摄了。这谣言要彻底摆平,恐怕得花不少时间,也要不少钱。”

“那就花吧。”

很突然的一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才搞懂她的意思。

“庭姐,她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的,老头那边,不管能不能翻身,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你没必要帮她吧。”

楼庭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天空,蔚蓝、明亮。一团云层压在头顶,把烈阳遮了半张脸,空气不再那么烫,却还是闷闷的热。

她揉了揉眉心,“我只是不想被误会而已。”

台北的夏天天气多变,下午下了一场暴雨。

路面的灰尘被雨打起来变成雾气,水滴落在地面上,像金鱼嘴里吐出的泡泡,啵的一下又破掉。

外景要改成内景,应拾秋临时跟编剧组改完一场戏,出去透口气。一抬眼,看见楼庭站在走廊尽头的屋檐下,手里夹了根烟。

身形修长,清清瘦瘦的。背后是下得很急的雨,雨丝斜斜飘进走廊,沾她肩上,她却也没往里挪一步。似乎有点失神。

直到有个场务经过,顺口打了个招呼:“楼导,少抽点啦。”

楼庭侧过脸,温和地笑了一下,“平时不怎么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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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已经走过去了,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生日快乐啊。昨天听人说你在食堂吃长寿面,才知道是你生日。”

楼庭愣了下,“谢谢你。”

那人笑笑就走了。

楼庭还站在那里,把没抽完的烟又凑到唇边。

雨还没停。

应拾秋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愣住了。

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原来昨天是她生日,连一个场务都知道的事,她却不知道。

……

下午的时候,应拾秋翻着手机,发现林靖姿那些词条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还好,楼庭听进去了。

怎么说林靖姿也算帮过她,本质上她不是什么大恶之人。没有她,三十一岁的应拾秋大概早就死了。

她跟林靖姿之间,从头到尾都是讲好的,明码标价,各取所需。

按理说,那天晚上她把林靖姿灌醉、放鸽子、骗得团团转,以她那个脾气,醒过来第一件事应该是发脾气,打电话来破口大骂才对。

可奇怪的是,林靖姿没有。

也许是她嘴角身边琐事太多,已经顾不上她了吧。应拾秋松了口气,没打来也好,省得还要应付。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跟编剧组的人磨下一场戏。

这群人工作经验丰富,节奏快,但会顺手教她一些东西。应拾秋认真跟着学,什么事都主动揽下来。

一整天忙下来,像被人剥掉一层皮,又痛又爽。

编剧组收工比预期早。

应拾秋收拾完东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扫过片场另一边。楼庭还站在监视器后面,正在跟主演讲戏。

她看了一会儿,心念一动。

掏出手机,低头打了行字,发过去:【今晚想吃什么?】

手机响起,楼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远远跟应拾秋对到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应拾秋等了一会儿,只看见又侧过去继续说话,没理她。

应拾秋垂下眼。

把手机收回口袋,拎起包,跟编剧组的人一起往外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

应拾秋做了饭菜,吃完楼庭都还没回来,剩下的她全收进保温锅。洗完澡,换了睡衣,没有进卧室。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白天没改完的剧本打开,一行一行看。

等楼庭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她看到应拾秋竟然还没睡,愣了一下,“都凌晨了,怎么还在忙?”

“回来了?”应拾秋抬起头,“在把今天写的剧本顺一遍。”

目光对上,同时沉默半秒,然后各自偏过头。

“我先去洗澡。”

“吃过饭了吗?”

不约而同,声音叠在一起,在空寂的客厅像是两种不同方向的浪,稍显嘈杂地相撞,而后归于静寂。

楼庭先回答她:“吃过了,晚上跟她们去喝了海鲜粥。”

“哦。”应拾秋脸上那点期待淡下去,“本来灶上还有帮你留饭菜,都保着温。”

楼庭瞥了一眼,电锅真的还亮着。她走过去看了看,香菇滑鸡,小炒青菜,还有粒粒分明的米饭,很家常,比她晚上吃的海鲜粥看起来更可口。

她把保温开关关掉。

想起下午那条没回的短信,楼庭低声补了一句:“现在吃不下了,明天我热一下再吃。”

“……好。”

她去洗了澡。

再打开浴室门的时候,应拾秋已经进卧室了。客厅里不太整洁,但也不至于乱成一团,是有人生活过的气息。

向来有点洁癖的楼庭,在这一刻并不反感。

至少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慢吞吞把吹风机拿过来吹头发,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不太高兴。盯着看了一会儿,有点晃神。

好奇怪。明明被误会的是她,可是对着应拾秋,就是生不起气来。

叹了口气,拔掉吹风机。去检查了门窗,才走进卧室。

卧室没开灯。

她愣了一下。黑暗里朦朦胧胧的,应拾秋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索性就直接掀开被子躺下,后脑勺刚碰上枕头,身旁的人就靠过来。

“阿庭。”

楼庭没说话。

“怎么不讲话?”

“没什么好说的吧。”

“对不起啦。”

“对不起什么?”

“你昨天生日,我都没记得。”

原来不是因为她误会她的事。

楼庭语气还是淡淡的:“没所谓啊,反正我也不爱过生日啊。”

“不行。”应拾秋凑在她耳边,小声开口,“那也是庆祝你存在的日子。”

话音刚落,整个人贴上来。

楼庭僵了一下。手下意识搂过去,却发现触感不太对。

明明穿着衣服,又好像没穿。手往前胸一覆,碰到蕾。丝状的花边,镂空材质。刚要缩回手,却发现中间是空的,摸了两把,猝不及防接触到了那一点——

楼庭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什么理智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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