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开完剧本会已经是下午了,人都陆续散场,只剩楼庭和制片主任留在会议室里。这个电影的结局改掉重新拍,至少要花一到两周的世纪。

制片主任严肃地告诉楼庭:“你确定要重拍结局吗?我们又要搭组,预备金可能不太够了。”

“这个结局我必须改掉。”楼庭揉了揉眉心,问她,“还剩多少预备金?”

“五十万,只能租租场地和设备,其他的都要重新谈了,包括演员的片酬和档期。”

楼庭沉思着,没说话。

剧本原来的结局是应拾秋着笔写的,楼庭只在她的基础上动了几场戏,内核基本没动,还保留着她的粗粝和生涩。

所以这个结局,充满着理想主义的美好幻想。

可现实并非如此,现实就是残酷的。她必须要改。

沉默半晌,楼庭才说:“如果这笔钱我自己出呢?”

制片主任一愣,“您确定?”

“确定。”

她手上有好几张卡,都是这些年拍片攒下来的钱,没有一分是郑升给的。那个男人嘴上老说对她好,其实从来没给过什么实质帮助,只帮她买过两间房子,还都在北京。

后来他被调查,那两间房子也依法没收,不再属于她了。

她身上这些钱七七八八加起来,过日子是不愁,但要拿来拍电影,还差得远。能回本最好,万一不行,可能这辈子就全部押在这里了,之后还得帮投资人白干两年。

望着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窗帘,楼庭靠在窗边,为自己点了支香烟。

眯起眼,思绪万千。

人这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或许正如应拾秋讲的那样,她的起点高于了大多数人,所以无法对钱有一个特别的概念。

直到被逼至路的尽头,才会意识到举步维艰。

除了踩着刀尖一条路走到底,别无他法。赌徒般的心理,令她这个常年习惯于稳扎稳打的人无所适从。

你会害怕吗,你会紧张吗。

会吧,但不是恐惧世俗的贫穷,反而像没有勇气接受失败以后,她唯一的支柱也就此倾塌,不明不白。

到时候,我这白纸一张,存在于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谁又会记得我?

本来睡眠质量就有够差,自从电影要重拍以后,楼庭更是半夜突兀地醒来,心跳飞快,整个人却空落落的。

去看了医生,对方只告诉她:“楼小姐,您最近压力太大,有些焦虑躯体化,我建议您能找个人聊一聊,最好是心理医生。”

她却缄口不语。

本身就不是个爱表达自己的人,跟一个陌生的、没参与过你生活的人讲心事,又有什么好说的?

烟灰簌簌落下,熄了又亮一根。

望着对面已经漆黑的窗,楼庭些许怔愣。虽知道那道身影并不会再出现在这间房子里了,可还是病态地想要偷看跟她有关的一切。

了解她们的欢声里是否夹杂你最近的消息。

就像地月交汇又分离,我想,我们总会在某一月的某一天里,又会碰面得很不经意。

拍摄进行前进行了一段时期的剧本修改工作。除了几个核心人员,剧组里没有谁知道导演是倾注了全身家当在拍这部文艺片的。

因为要缩减开支,大家天天在赶工,编剧团队都快被搞疯,改了好几版,楼庭居然仍然不满意。

结局大概脉络定在一次寻找中。

分手后没多久,雅雯去了她们以前常去的那间图书馆,翻到以前一起借过的那本书,里面竟然还留着当年的笔记。

孤独感漫浸着她的心脏,便在两人关系里第一次低头,写下了一句话。

“老地方找我好吗?我们或许还可以重来吧。”

可当舒华真正看到这本书时,已经是许多许多年后,那时候的老地方已经夷为平地,雅雯也没有再留在台北了。

看到这句话的舒华,已经四十岁,即便功成名就,可却孤身一人。

“但这种结局太死。”楼庭眉心紧蹙,“等于直接给观众一个死路,太悲情。”

“……导演,你到底要什么感觉?”

要什么感觉?

楼庭脑子乱糟糟的,思考不出来,“总之不是这种。”

编剧们讨论好半天,都被她一一否决,直到下午,楼庭决定亲自驱车去找应拾秋。店里没有人,她便打听了她的行踪,得知她在家,直接上楼敲门。

“噔噔噔——”

门开的时候,女人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嘴里还含着支牙刷。牙膏泡泡在唇周绕了一圈,有点好笑。

看到她时,整个人几乎是瞬间清醒,双目睁大。

“楼庭?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谈点工作上的事,会打扰你吗?”

女人小声说当然。

楼庭疑惑啊了一声,她才又客气地补了一句当然不会啊,转身开门,招呼她进去坐坐。

看清楚里面的样子,楼庭才知道她新租的这间房有多小。说是个住处,其实更像一个笼,生活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窗户小得可怜,连防盗铁栏都生锈了。

厨房灶台边的垃圾更是多到满出来,还有一包福记凤梨酥的空包装袋掉在地上。

扫一眼垃圾桶,里面还有泡面桶,杂七杂八的垃圾食品。

她怔了下,问应拾秋:“你平时就吃这些?”

“……啊,只是有点懒啦,平时经常跟我妈她们一起吃饭的。”

她草草拎起垃圾袋,打了个结,眼不见为净。

楼庭眼睫一垂,没说什么。

原来只是她想太多。

还以为至少会跟自己一样,有一段漫长的消化期,就像人类偶尔不适应陡然的降温,她也适应不了关系的结束。

“你说什么工作?剧本吗?”应拾秋含了口水漱口,声音从淋浴间远远飘来。

“是。”楼庭回过神,“我准备改掉结局。”

“改成什么样?”

“从相爱改为分开。”

应拾秋神色一滞,擦擦嘴,走出来问她:“好好的结局为什么要改掉?”

“……”

其实我也想问,好好的结局为什么改掉,为什么世间的爱,总是遗憾要多一点?

可开口偏偏就变成了穿透电影本身的质问,“毕竟这是你创造的结局,现实也是如此不尽人意,不是吗?”

她是聪明人,怎么不会懂话里的意思。

可也只是僵了瞬,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便又恢复不怎么在意的模样,问她现在改成了什么样。

楼庭把几个新版本的结局拿出来,给应拾秋过目,“我想要它变,也想它不变。”

皱着眉思考几秒,应拾秋才道:“那就让她们‘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总差一点。

楼庭恍然大悟:“你是说……”

“对。”

她诧异:“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应拾秋扯了下嘴角,“我猜的啊。你大概率是想在最后埋一个隐晦的线索,暗示观众,雅雯其实没有离开台北,这样结局不太死,又可以吊足胃口咯。”

她真的很能理解她。

楼庭感到惊讶,就像这个世界的双生子,并蒂莲,她们是一切俗套的成双成对。

就是这样,她想留一个开放式结局。

表面是各自分开错过的结局,但又通过镜头里给的线索,给予细心的观众一点遐想。

因为生活需要遐想。

这不仅是主角之间的变与不变,更是现实里的变与不变。

当这个结局有了应拾秋给的方向,改起来就顺多了,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卡住的感觉。道了谢之后,楼庭回到家就开始熬夜开会修剧本。

编剧们一个个哈欠打不停,但就算再累,半夜被一通电话叫起来开视讯会议,也没人敢抱怨。毕竟在给稿酬的时候,楼庭出手也是远远高于市场价。

有编剧会后偷偷开小窗吐槽:“Lauryn最近是在发什么疯嘛,以前也不会这样折磨人,至少会给我们点杯咖啡啊!最近熬夜咖啡都没有!”

“鬼知道,不是那天有人讲她失恋了吗?”

“那不是谣言么?”

“你看她脸色就知道,八成是真的。所以说不要惹失恋的人,会遭殃啦……”

大家还在背后碎碎念,可再切回屏幕的时候,镜头里刚还在讲剧本的女人竟然消失不见。

“Lauryn?”有人叫她名字,却没回音。

大家面面相觑。

直到隔天在剧组没见到人,几个编剧才觉得不太对劲,打她电话也没接,赶紧叫庄书芸去她家里看看。一开门,只看到楼庭躺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向来情绪稳定的助理,这次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叫了救护车,紧急送去荣民医院。

等楼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庄书芸模糊的身影在眼前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为清晰。

“楼导,你醒了?”

“这是在哪?”

“这里是荣总啦。”庄书芸几乎是松了口气,碎碎念念,“片场的人说你今天没到,找不到人,电话也没接,我就去你家看了,发现你昏倒,医生说是压力敏感啦,不要太累了。”

“戏有准备拍吧?”

“副导演在顶呢,您不用担心。”

楼庭二话不说,把手上的针管拔掉,就要下床,庄书芸急急忙忙拦住她。

“楼导,你现在脑压太高,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几天,而且营养也不良要靠打点滴维持一下,等身体情况稳定了再出院啦。”

“不行,剧本弄完马上就要拍了,一定要我亲自盯着,换别人感觉不对。”

庄书芸满脸为难地看着她,“拍电影哪有生命重要?”

“有。”楼庭没有犹豫,“是电影给了我生命。”

没有这件事情,她不知道她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很要好的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恋人。

至少在影史留下名字,也算跟世界有点联结吧。

出院的时候,楼庭只拿了医生开的药就走了。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那件常穿的衣服也显得空空的,袖子多出一小截。

刚要走出门,余光扫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转头一看,竟然是应拾秋。

她手里也是拿着一盒药,就站在二十几公尺外的人群里,像隔着一片河,愣愣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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