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在这个人的主页里,遗留着许多生活缝隙里的照片,都是好些年前。年轻的她,年轻的应拾秋,还有一切无休止的想念。

泛黄复古的滤镜下,是她们挨在一起看镜头的笑脸。

翻开相册栏,照片成百上千。

她骑机车戴安全帽的,有拿着路边摊烧烤串的,有跟应拾秋一起翻白眼做鬼脸的……那时候整个人像刚熟的浆果,青涩,稚嫩,咬一口都是汁水,跟如今的瘪气相比要新鲜不少。

台北的街头,阴天,雨天,礼拜天。空旷的乡道,植物,动物,生日礼物。镜头里的她跟应拾秋都爱笑,笑是才开不久的河津樱,略略低垂,腼腆又羞赧的样子。

那是现在的她未曾记得的青春,陌生又熟悉,如今竟然分付与东风。

往下划,偶尔碎碎念里有着关于她的一切。

【庭明明就把我拍很丑,不懂一天到晚在夸什么啦!】

【最近庭食欲超好,她开始觉得不对劲,怕自己变胖,一直说不能再吃了,去量体重的时候,一站上去就大叫。我以为她终于胖了,心里暗爽一秒,结果她一脸厌世跟我讲“穿羽绒服还一百斤,太夸张了吧,我还是多吃一点好”,然后很顺手把我的咪咪虾条拿走,晕啦……】

【社团一堆人在那边偷偷讲庭的个性很奇怪,是有多怪?我觉得她很好啊,是我太笨还是她太会装?还是说那群人没眼光喔。】

【她送我去客运站,旁边有交警在指挥。我说要走了,跟她对到眼,其实很想亲她,但人超多,她只说抱一下就好,我同意了,结果这个人直接偷袭!!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交警的眼神……一言难尽。】

再往后的日期,是最近几年她难得发布的心情。

就像一场雾,平平淡淡又轻轻薄薄,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肩头已经濡湿。

【一个人的时候,好多问题都想不明白。】

【有史以来最痛苦的一个假日,从床上醒来甚至期待这是死掉以后的世界。】

【生命或许就是不断破碎又重组,秋,你就得过且过吧。】

图片和文字,带给楼庭的感觉很恍惚,不知道变量是什么,可她竟然从中稀疏而微妙地萌发出一丝怅然。

或许这种苦痛于她来说太过新鲜,会同情,会怀念,会嫉妒,嫉妒那不算了解的自己,可以完整地用一段历史去爱那个年轻的应拾秋。

应拾秋给她的ig账户发过私信,可她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也许是郑升安插的助理看见替她偷偷删掉了,以至于她本该跟她有的见面,推迟了好几年。

那段石沉大海的日子,她会如何想我?

给我说过些什么,话里是想念还是苛责?

看着那些照片,楼庭突然便很想跟她见一面。

要去,不是明天,不是傍晚,而是现在。

……

元旦更像是年轻人的节日,聚餐,喝酒,旅游,相比之下,应拾秋这个“中年女人”倒没有那么大的玩心。节假日流量很大,她把广告植入到自己的文章里,点了发布,才得以休息。

家里实在乱糟糟,再怎么样也到了新的一年,总不至于依旧保持这个现状。向来抠门的她,也忍不住请了个保洁阿姨上门服务。

收拾完,干干净净,看眼时间还早,便下楼去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

等咖啡的时候,应拾秋就空空坐着,看周围人要么就是拍照,要么就是玩手机。时代发展得太快,生活间隙都被手机和网络吞噬,好像人与人之间只剩表面的交流。

她便也只好划开手机看看最近的娱乐新闻。

好巧不巧,推送了一条有关林靖姿的新闻。

内容里提到她最近风波平定了,可娱乐圈新陈代谢很快,她现在年纪不小,再加上她爸倒台,这事一折腾下来,资源变差,估计是要过气了。

她的工作室最近也很佛系,没什么大动作,只发了几张林靖姿去泰国求神拜佛的照片。传言说她是要退圈。

评论区也还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提到上次黄谣的事情,没人搭理,可应拾秋还是不可避免想到楼庭,叹了口气。

但她没料到,刚出门要回家时,看到了林靖姿的身影。就在她的店门口,身边没那些保镖,一个人孤零零的。全副武装,还是那副怕见光的模样。

应拾秋诧异了一秒,刚想趁她没注意自己的时候绕条路上楼,还没转身,就见她朝自己走过来。

“站住!”

“……”

“应拾秋,走那么快干什么?”

应拾秋只好停下步子,皱起眉头坦荡荡,“怎样?假装没看见你不可以喔?”

还真是不顾一切的耿直。

“我路过这边,刚好落脚跟你讲一声,我要出国了。”林靖姿摘下墨镜,狭长双眼里满是不屑的神色,“接下来几年,或者一辈子,你都将看不到我,我不会留在台湾了。你要是没事最好,有什么事情的话,也不要联系我。”

应拾秋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有病,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

“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比如道别的话?”

她甚至抬了抬下巴,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应拾秋并没如她所愿,只是问,“你不会是专门过来,求我给你说点祝福语的吧?”

“怎么可能!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破产啊,要是有求于我,我肯定不会再傻到给你借钱了。”说完林靖姿冷笑一声,“不过可惜啊,没想到还有点脑子,生意做得不错。”

“……”

这下应拾秋懂了,她就是专程来犯贱的。

说出口的话便也带着几分刻薄:“上次那些话还没让你觉得丢脸喔,才过几天又来招惹我?林小姐,你不会真的是个抖M吧,我现在都要怀疑骂你的时候你会不会很爽诶?”

结果这女人竟然没生气,只是冷哼一声:“要当M也不会当你的好吗?你那么菜,玩都不会玩。”

“……”

“你不问问我要去哪里?”

“干我屁事啦。”

“你都这么说了,我偏要告诉你,我要去法国。”

“那蛮好的,谢天谢地,离台北很远,以后都不用看见你了。”

“……”

林靖姿刚要生气,话都在嘴里绕了一圈,不知怎么就吞了回去,将将压住脾气。

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穿得很朴素,脸色不算多好,看来这段时间没她过得很差嘛。

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比较贱,就爱看她炸毛,身上才没有那种死人气。唯一差的一点就是她毫无同理心,现在演都不演了。

亏她在登机前一天特意背着黄姐一个人出来看看她。

知道她薄情寡义,林靖姿倒也没指望她会多看自己一眼。毕竟要是真的被这女人缠上,也挺麻烦的。

她可不想在决定要去国外发展的时候,还有人哭哭啼啼求她留下来。啧,她向来心冷,指不定到时候还发火,让她白白难堪。

但林靖姿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

“再怎么样,现人生赢家还真是你哦,拿了我的钱又拿楼庭的钱,怎么样,被她包养的感觉跟我比哪个好?看样子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是不是她给你花的钱变少了?”

应拾秋脸色僵了一瞬,诧异的看着她,“干嘛要这样讲?”

见她这副茫然的模样,林靖姿一愣,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啊,原来你还不知道那件事情啊。”

“麻烦你不要故弄玄虚。”

“也没什么啦,只是我听说她现在很穷哦。”

穷?

这个字眼怎么会跟现在的楼庭扯上关系?

应拾秋眉头皱了一皱,“什么意思?”

“那当然还是要从她要改的那部电影说起。”

后面的内容,应拾秋要问,可林靖姿偏偏不如她意。

让她上车,陪她去城西一家很工业风的咖啡馆。

店很冷清,就只有她们一桌客人,能从装潢看出来,这是一个高档的咖啡厅,很注重顾客的隐私性,因此地方也很偏僻。

这是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应拾秋喝的有点恶心,心脏也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咖啡因作祟,还是精神紧张。

没什么人在,林靖姿便把口罩和墨镜全都脱下来,说起话声音也就不自觉大了几分,“提到她你倒是积极。”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讲清楚?”

“还不是为了改那破电影的结局。”

女人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跟应拾秋说,楼庭用自己的钱硬撑着把那部电影拍完,要是没回本,大概会赔到倾家荡产,以后就只是个穷光蛋了。

“能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完全是看在我们昔日情人的份上,不想看你最后什么都捞不到。”

讲这些话的时候,林靖姿还是那副施舍的态度。

但应拾秋没在意她的语气,只是有点恍神。

那部电影楼庭拍起来,要花很多心力,从改剧本到立案,再到拍完,比一般文艺片还要难搞。再加上它又是讲小众性向的故事,受众本来就比较窄。

正如林靖姿接下来的话。

“文艺片向来叫好不叫座,也不知道这个蠢货怎么就偏偏要把那部电影拍出来。”

林靖姿说着,冷哼一声,“你那部电影当年就没什么特别的。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想拍,有时候你们两个真的是一样蠢。”

话虽直白,可林靖姿也是圈里资深的前辈,她说得确实没有错。

在决定要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楼庭说的那番话,其实多多少少有几分冲动的。

应拾秋微微失神。

她向来不觉得自己多有才华,当时也只觉得楼庭是想给这部电影一个完整的结局,就像要给她们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一样,或多或少抱有几分歉疚地摆脱掉。

可现在才想到另一种可能。

也许她的意思,不是句号就代表她们结束了,而是另一个段落的开始。所以哪怕放弃很多东西,也要拍出来,那既是给她的道歉信,也是见面礼。

“你怎么知道这些?”

“圈里总有人八卦,见怪不怪吧。”

那天在荣民医院偶遇楼庭,也并非替朋友拿药,而是她自己的吧。

难道真是因为这部电影压力太大?生了病,整个人也因此变得瘦弱不堪?

她满眼心事的模样被林靖姿捕捉到,脸上一片嘲讽。

懒洋洋抿了口咖啡,语气悠长:“她对你再好,以后大概率也会没钱喔,你想好。临走前我还过来劝你先分手,也是积了大德。”

“林小姐,”应拾秋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你这么爱管闲事了?”

“说不定你又被她坑害欠下三百万呢,以后不会有人像我一样对你好心。更何况,你也年老色衰了……”

她啧了两声,语气轻佻。

应拾秋冷着脸站起身,“谢谢你的咖啡。”就要走,却被她叫住。

“这杯你请诶。”

身形一僵,应拾秋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回过头瞪她:“我又没说要喝。”

林靖姿努努嘴,好整以暇,“但你还是喝了啊。”

“……”

甚至还过分地站起身,语气温柔地叫服务员过来帮忙收拾一下桌子,指了指应拾秋,“那位小姐付钱喔。”

“好的。”

账单递过来的时候,应拾秋气得差点掀桌子。

一杯咖啡五百块?有病啊!

要甩手走掉的时候,林靖姿竟然已经优哉游哉出了门。她只好咬牙付了钱,出门时还被林靖姿嘲笑。

“不是吧,你都当老板了,还舍不得请我喝杯咖啡?”

“我是小本生意,比不得您。”

“小气。”

林靖姿从车子里拿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往她身上一甩,像天女散花一样,“喏,给你。”

逆着光,神情高高在上,就像几年前一样,她总这样,把钱扔她膝盖边,而后转身就走,仿佛她腿上的淤青都不过一场不必放在心上的细雨。

怎么会有人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应拾秋冷着脸,没说话,直接绕过那些钱就往前走。走过这条长长的柏油路,转个弯,她就可以搭公车去捷运站,像只鸟一样飞出去。

以后她们两个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再也不会了。

身后传来林靖姿捺低的笑声。

“还很硬气嘛。”

但那声音刚响起,便立马被一阵轰隆隆的汽车引擎声盖过去。像是放慢了几倍速,火车疾驰一样,巨大又漫长。

紧接着,一道剧烈的撞击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啪!”

“……”

应拾秋只觉背后一阵风扫过来,吹起了她胸口的发。

她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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