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这一夜应拾秋睡得并不好。酒精上了头,整个人昏昏昧昧,精神反倒清醒得很。

她能感觉到,年纪上来以后,身体对性的需求比以前旺盛。

从前她靠楼庭解决。

比起具体的人,楼庭更像一个活在她精神世界里的寄托。那时候随便她怎么幻想,是咬是扇,是跪是爬,都无所谓,因为她已经确认了,这个人几乎不再有可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可等她们真的在一起,又分了手,这个对象就该消散。

一旦幻想被打破,再也立不起来。

酒精的余热在血液里沸腾。

应拾秋嘤咛一声,头有点疼,也有点沉。从床上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脸,好受一些,扶着墙壁慢慢坐回来。

望着紧闭的门口,就那么发呆。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应拾秋不止一次对自己说。只不过人很难接受物是人非,想起过去种种,总忍不住遗憾。

接下来的九天里,除了出席官方活动,接受媒体采访,主创团队也在各个影厅之间穿梭,观摩同行的电影,十分忙碌。

应拾秋从没来过这种级别的影展。

能拿到邀请函的,要么是业内叫得上名的影评人,要么是入围作品的资方或主创。不是她这种人。

所以她看什么都新鲜,一丝紧张底下,压着点旅游似的打量。

她跟楼庭被安排在同一个影厅的嘉宾区,挨着坐,中间只隔了个杯托。

这是靠后的预留席位,看台很高,深蓝色的影厅,灯光昏昧,座椅柔软,个个眼熟的身影也陆续落座。

“我们以前也经常看电影的吧?”楼庭忽然在她耳旁问。

“当然,说起来,我们两个能在一起还是因为电影。”

“哦?”

“一开始我们在社团也还没有特别熟,是总在学校后面那家电影院遇到啦,还都一个厅。”

楼庭笑了:“这么有缘分?”

“主要是学校旁边就那么一家电影院近。”应拾秋语带抱怨,“破破的,影厅又小。我们看的片还冷门,排片量很少,想不遇到都难。”

“所以说我们以前能在一起,不只是缘分?”

“可能是量子纠缠。”

当然,物理学不负责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们要用诗歌来概括。是具体的意象与抽象的幻想,是含蓄又精妙的比拟,是承上启下的伏笔。

有时候应拾秋会想,浮浮沉沉这一辈子,追名逐利,说到底不过是在找更好的生活托底。

但人的精力就这么多。

假如真躺在滚两圈都不会掉下来的床上以后,回过头,发现那首诗丢了。会不会就像现在的她一样,虽不致死,但总觉得身体里少了一点什么。

只能吊着一口气,往死亡的方向活?

电影开始放映了。

影厅暗下来的那一瞬,应拾秋忽然看见从前的自己。

攒了钱,跟楼庭缩在最后一排,看恐怖片,或者爱情片。

情到深处,也学别的情侣,在公共场合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年轻没头脑,羞耻不安且兴奋。

一个吻,一段悄悄话。

然后彼此咧着嘴角假正经地看向大屏幕,坚定地认为余光里都是自己的余生。

可现在,她们两个人就只是最寻常的朋友,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连递一瓶水都小心翼翼,她拿尾,她拿头,避免碰到彼此的手。

生活就是这样,从前心浮气躁看不进去的电影,等到如今,就再也不会囫囵吞枣了。

就这样一直游到最后一天。

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安排在傍晚。

早上。应拾秋下楼吃饭,一眼看见楼庭坐在餐厅里,穿得很周正。

一身浅灰色西服,利落,不沉闷。肩背挺阔,衣服刚好合身,人就没显得那么瘦。同色系阔腿西装裤,头发扎成丸子,梳在脑后,露出光亮的额头,很是禁欲。

她那张脸本就是冷感的。五官冷,气质也冷。只有眼睛偶尔笑的时候,会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可整个人又是高高在上的。

不知道妆造师是谁。

这么一打扮,越发显得锐利果断。今天走红毯,估计能抢不少眼球。

“还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哦。”应拾秋打趣她,顺手夹走了她旁边那片干面包。

“怎么听着有点酸溜溜的?”楼庭抬眼,微微一笑,“庄书芸也帮你准备了衣服,等下去试一下,晚上走红毯。”

“啊,我也要走吗?”

她不答反问,“那不然我跟几个主演一起去,把你放在哪?酒店?”

“……”

即便应拾秋没参加过国际影展,但也知道,能走红毯的,都是导演和主演。几乎没有编剧出席。

除非这个编剧成名已久。

“一般我不能来的吧?”

“嗯。”楼庭低头咬了一口吐司,“我跟组委会多申请了两个名额。”

“这是可以的吗?”

楼庭忍不住笑:“哪有什么不可以的。快吃早饭,吃完去试试。”

“哦。”

回到房间的时候,西服已经平放在床单上。很简约的设计,跟楼庭同一色系。

穿上身,也不知道是否巧合,尺码刚好,利落飒爽,像是量身定做的。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应拾秋有点失神。

这一类衣服上一次穿,还是大学刚毕业需要面试编剧公司的时候。那时候稚嫩,眉眼之间全是青涩。现在再看,却已经是成熟女人的风韵了。气场这种东西,年轻的她怎么装都装不来。

再出门的时候,一行人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两位主演是演员,穿的是高定礼服。两套设计相仿的裙子,却各有各的气质。

一个清冷,一个娇俏。很符合电影里的人设。

她记得以前问过楼庭,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结婚了,是不是两个人要都要穿婚纱?

当时的楼庭怎么说?不一定是婚纱啊,你的婚礼,当然是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她看向楼庭,嘴比心快,“你以后会结婚吗?”

楼庭明显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想象不到你结婚的样子。”她说,“感觉有点奇怪。”

“这个问题……”楼庭很诚实地摇头,“现在的我也给不了回答。”

很快工作人员引导她们入场。

身为导演,楼庭自然排在前面。看着她的背影,应拾秋忽然眉头一皱,感觉她的身形有些许僵硬。

周边很多媒体举起了镜头,闪光灯亮起来。前面的演员已经熟练地看向对方,抱着必出神图的架势站在光里。

可楼庭却握紧了手,面色有点白,动作也迟缓。旁边的两位主演和制片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应拾秋愣了一下,面色一紧,下意识走过去牵住她,小声问:“你还好吗?”

她手在抖。

一顿,转过脸来,摇摇头,眸光复杂。

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可是你手心里都是汗哎,今天又不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真没事啦。”

她慢慢将应拾秋的手掰下来,脸上浮出一点笑,故作轻松得很明显,“别担心,就是很久没走红毯了,有一点紧张啦。”

“你还会紧张?”应拾秋满脸不信。

“当然啦。这段时间心理压力很大,忙着督促物料也花了不少时间。”说完,她笑眯眯地看着应拾秋,“你在关心我喔?”

“肯定啊。”

“现在不担心做这种暧昧的事我会误会了?”她语气揶揄。

应拾秋反应过来她在阴阳怪气,又恼又笑,“有病啦,这种时候还打嘴炮!”

“逗逗你,气氛不要那么紧张。”

“你真的没事喔?”

“真的没有,你好啰嗦。”

“……”

轮到她们了。

楼庭朝她微微一笑,转过身慢慢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隐有忍耐的感觉。

应拾秋觉得有点奇怪。

可这种时候也来不及细想,只能被催促着跟在她后面,从容地面对那几十双眼睛。

红毯尽头是媒体采访区。

主演和导演分别用英语回答了几个问题,应拾秋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大约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陆续进入主影厅,在前排嘉宾区落座。

灯光暗下来,颁奖典礼开始了。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候。

从地平线奖到新导演奖,从最佳摄影到最佳剧本,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有掌声和欢呼。

“接下来,是最佳影片金贝壳奖。”

主持人英语带一点西班牙口音,说出这话的时候,她还调皮地开了句玩笑。

再拆开信封,停顿了一秒。

宣读出那部电影的名字——“《Drown Together》,Congratulations!”

应拾秋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剧本,是《淡水河与金鱼》的英译名。

起这个英文片名,是应拾秋的主意。

是同生,也是共死;是只有彼此,也是一起溺亡。

全场掌声雷动,纷纷投来羡慕或祝福的眸光。

身侧的楼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向舞台。聚光灯追着她,从侧面照过来,整个世界都好像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主持人手中接过金贝壳奖杯,站在话筒前,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最终落在应拾秋身上。

“感谢组委会。”她说,“但我最想感谢的,是为这部电影付出的所有人,还有我们这漫长到不分彼此的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紧紧追着应拾秋。

怎么可能感知不到呢?在她宏大的叙事里,也有位置属于渺小的她。

应拾秋心口一堵,突然就有落泪的冲动。

人生意外太多太多,以为走错路,却怎么都没想过还能绕回头。

“我想,生活是不能缺少文艺的,尤其不能缺少细腻的感情。”楼庭缓缓开口,声音不怎么大,却字字清晰,“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很急,没时间看慢的东西。可我觉得,人永远需要那种最质朴的亲密的连接,只是有时候忘了。”

“但创造是人类的天赋,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相信爱和浪漫需要被反复陈述,那么我相信,下一秒,人类的灵魂就会因此生动。”

掌声再次响起,她看着观众,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点。拿着奖杯拍了几张照以后,才转身往台下走。

可步子刚迈出去,身子忽然歪了一下。

伴随“砰”的一声,全场突然静下来。

楼庭就那么倒在了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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