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婚姻对人来说,究竟是什么?

是早上六七点钟厨房里的柴米油盐,还是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陪伴?是在世俗里捆绑一生直到老去的意义,还是一张忠于彼此的投名状?

结婚两个字,应拾秋咀嚼的第一口就尝到一点涩。

她无法做到吞咽下去。

但此时此刻,楼庭的眼神像一张柔软的小嘴,吮着她,咬着她,让她心里密密麻麻升起一丝难为情。

“年轻人才想用婚姻束缚彼此吧。”应拾秋垂下眼,“我们又不生孩子,也不需要家庭,干嘛要提结婚。”

“我不是想束缚你。”楼庭说,“是想我们如果有一天出了事,你能成为给我做决定的那个人。同样的,也希望在你身上,我能帮上一点忙。”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去警察局报案找楼庭,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只是朋友,不是亲属。

那一刻她绝望而无助,恨自己明明是和她最亲近的人,可在法律的定义里,她们只是陌生人。

“小秋,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我唯一的亲人就是你。”楼庭顿了顿,“再一个,人性难测。我不知道我有一天会不会变心,或者对你不忠诚。所以我觉得婚姻,能带给我们一张有法律效力的证明,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坚实的保障。”

她的话不无道理。

应拾秋叹了口气,“这样说,我不答应是不是有点过分?”

“今天跟你说,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你不用马上给我答案。”

“如果我不同意呢?”

楼庭眼里有一丝失落。

“我又不能逼你做什么。就像你想要分手,我也没办法留住你一样。纠缠你会让你不开心,我只能自己消化,尽管过程很痛苦。”

看她低垂的眼睫,嘴唇微微鼓着。应拾秋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捏住她的脸,扯了扯那块肉,语气放软。

“喂,楼庭,我发现你是个白莲花哎。”

楼庭吃痛,嘶了一声:“什么白莲花?我说的真话啦。”

“屁嘞,你很会装模作样,我今天算看透了,”应拾秋冷哼道,“演技不错。”

“你怎会觉得我在演?”

“之前在西班牙,你差点把我骗过去了。”应拾秋恨恨捏了捏她,放下手来。

“那只是想看看你关心我的样子啊,”楼庭语气隐有委屈,“还不是你平时关心我太少。”

“又赖我?”应拾秋作势又要捏她脸,“这张嘴挺会说。”

“我实话实说而已。”

她们两个低声蛐蛐,很快前排一对情侣听不下去了,转过头来就骂。

“喂,这是电影院,有没有公德心?听你们两个叽叽咕咕说半天了,要不要看电影?不想看就出去。”

“……”

两个人愣了几秒,脸上浮出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是的,安静点!”

顿时噤若寒蝉,对视一眼,忍不住咧嘴小声笑了。

后半场老老实实看电影,一桶爆米花吃得差不多。

一开始,她们的电影票房并不可观,但双十节过后,渐渐出现了转机。

在无数人因为档期没空,错过高峰期之后,节后反倒有一波文艺爱好者无意中扫到了这部片。

它符合文艺片的调性,镜头语言和潜在台词带着诗意。有很多值得细嚼的细节,伏笔,寓意深厚。

有个观众直接写了两万字长评,引得不少人凑热闹。尤其这部片很对大陆那边女性视角电影爱好者的胃口,舆论发酵得很快。

彻底的转机,出在一位大陆女星的转发上。

那女星在业内很有名,粉丝体量大,算顶流。她来台北参加金鸡奖颁奖典礼,随手发了一段感想。

【第一次看到这么细腻的女性之间的友谊,没有对抗,只有抛弃性别以后最朴实纯真的两个灵魂的相处。请这样的女导演多一点。】

楼庭就这么被带火了一阵子,票房阴差阳错地涨起来。

算是意外之喜。

应拾秋把这事跟楼庭讲了听。

女人很配合地笑了一下,还去买了一瓶葡萄酒。两个人在家里点了蜡烛,吃烛光晚餐庆祝。

可她的高兴,好像不是应拾秋想象中的那种。

问她,她只淡然地答:“拍完的时候,我就觉得已经成功了。票房怎么样,都不是我最在意的。”

她不会说假话,她真是这样想的。

这一刻应拾秋觉得她天真得有点超出自己想象,无法理解地问她:“难道你纯粹为爱发电,就没有一点点市场上的考量?”

“当然有啊。”

“哪里考量了?”应拾秋保持怀疑。

“选择你这个剧本,就是我出于市场的考量。”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真假?”

“真的啊,第一次看完你的本子以后就想选了。”楼庭握住她的手,扯起唇角,“你不继续写,很可惜,但我都随你。以后哪天想继续写就跟我讲,只要我还在这里,就可以陪你一起。”

陪你一起。很多年前,她们就曾一起手牵手走进这个圈子的。

应拾秋低头看着那盖在自己手心里白皙的手掌,轻轻一笑,应了声好。

这段时间楼庭到处参与路演,应拾秋跟着去了一场,但没上台,就在前排充当观众。

现场氛围很好。包容,平和,有人穿着女主角最爱的长裙,斜斜挽着发圈,染了一头叛逆的小绿毛,背把吉他就来了。

这是应拾秋见过氛围最好的路演现场。

可能是楼庭的作品有股莫名的凝聚力,所有观众也都跟它的作品一样,带着点流浪的诗意。

网路上有影评说,这部片子有温暖感,跟她以前风格不一样。

或许是人类需要幸福,需要理想主义。也或许是因为楼导恋爱了,整个人都冒着点最纯粹的青春感,就算最后是open-eding,看完也好像回到了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听说她们两个是一对,观众席上有人起哄,让楼庭把应拾秋带出来。

楼庭倒是无所谓。她没有父母亲情的束缚,也不必讨好什么舆论。更何况台北同性婚姻合法。

只是应拾秋已经决定不写剧本了。

楼庭尊重她,没提过让她露面的事。

面对粉丝的热情,她只笑笑,羞涩地开玩笑:“我女朋友写完这个剧本就退圈了。大家别过多关心她的私生活。”

台下有人喊:“那你女朋友现在在做什么?”

“这形容起来比较复杂。”她斟酌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算是在当大老板包养我吧。”

生活继续往前。

忙完最忙的那一阵,天气慢慢转凉,应拾秋的生意也到了淡季。她有了闲心收拾家里,趁有阳光的日子,把新买的四件套全翻出来,晾到露台上。

这回她们租的是一间社区住宅,二楼,有个很大的露天阳台。平常就在那边晒晒太阳、喝喝茶,日子过得惬意。

刚搬进去没多久,楼庭就去花市买了一大堆三角梅、蓝雪花跟绣球,种在阳台边边上。

应拾秋劝过她,跟她讲:“现在冬天不好种啦,等明年再说不行吗?”

楼庭根本不听:“鲜花都是即时的,这样以后我也比较有灵感。”

“刚搬进来,本来就用租的,还重新装潢,这样很花钱哎。”

她还在那边碎碎念,楼庭眼睛一闭,败下阵来,直接从口袋掏出手机,给她转了十万块。

听到提示音,应拾秋翻开手机一看,愣住了:“干嘛?”

“给你的一点封口费,希望你不要让我女朋友知道我乱花钱。”

“……”

偶尔楼庭太累的时候,头还是会隐隐约约痛起来,只不过她有按照实际情况尽量安排好自己的工作量,失禁那样的情况几乎没再出现过。

再次同居,经过每天相处,应拾秋也慢慢知道她的一些毛病。她会常带楼庭去中医诊所针灸、做足疗,偶尔再抓几帖中药回来补一补。

露台旁边刚好有盆花枯死了,总算空出一个位置来,应拾秋就在那边熬药。

药味重得要命,喝进嘴里又酸又苦,光是闻到那个味道楼庭就觉得恶心,根本不想靠近。

喝得一度想放弃,可应拾秋不允许。

还是每天坚持帮她熬。不管吹风下雨,都会熬好端到她嘴边,再递给她一颗话梅糖。

嘴里的话却跟中药似的,不怎么动人:“不喝药的话,以后不可以跟我做。”

楼庭噎了一下,立马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委委屈屈地说:“你就知道拿这个威胁我。”

“你要是有本事,就别喝啊。”

“我没本事。”

有时候她也忍不住问应拾秋:“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烦?”

“什么?”

“就头痛啊。医生说这种事要长期调,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调不好,这样很烦吧?年纪轻轻就像个老人一样。”

“停,”应拾秋笑了,“现在也不年轻了好吗。”

“靠,我是认真的。”

应拾秋想都没想:“不会啊。”

“为什么?”

“你的后遗症呢,就像是一颗子弹打进了骨头里,这么多年都取不出来,每到下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更像是你英勇活下来跟命运对抗的一个勋章,干嘛嫌麻烦?”

楼庭看着她,眼里闪着光,好半晌才说,“希望我八十岁了你也这样讲。”

“我们能活到八十岁吗?”

“差不多吧,我比较想活到一百四。”

“嘁,做人不要太贪心。”

“好奇那时候我会想起来以前的那些事吗?”

“哈?你只会忘记更多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很多,只有风在轻轻走动,时不时拨动花架上系的风铃。

楼庭偏头,靠在应拾秋的肩上,眯着眼晒太阳。两个女人的声音都被晒软了,懒懒的耷着。

“这样我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喔。”

“记不起来就算了。”

“想通了?”

“不,是好多事情我都开始忘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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