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不会陪你找记忆。”

应拾秋这话甩出来时,硬邦邦的,有些不近人情。

“为什么?”楼庭的眉头拧了起来,“我查过了,你妹妹有心脏病,需要持续手术和昂贵的医药费。我不信你不缺钱。”

“你调查我?”

应拾秋眼皮一撂,黑沉沉的眼珠里带点冷光。

“对不起,我只是……”楼庭立马对自己的冒犯表达歉意,“想弄明白我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你都忘记了,还重要么。”她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只是睡过的关系,够明白了吗?”

“不,我知道不止。我们共同在台大求学,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猜测,一定是真心喜欢过才会在一起吧?”

应拾秋恍惚了一秒,“所以你只知道这些了吗?”

“嗯。”

“既然都忘了,就别回头找了。各过各的,对谁都好。”

说起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有层倦色,稀薄地卷着一丝苦楚。

楼庭心里莫名被蜇了一下,“我过得不好,你应该也过得不好。更何况——我能忘,你呢?你真能吗?”

“我当然可以。”她不假思索,“老实说,一开始我看到你的时候,还有些恨你。”

“为什么恨我?”

“恨你不但忘得一干二净,还有新欢,有名有利,活得风生水起。我呢?”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红妈宫,“我还是老样子,不,比老样子还坏。”

“现在不恨了吗?”

“恨不动了,”她吐了口气,“我想放过我自己。”

楼庭顿了顿,“其实我也该恨你的。”

“恨我?”应拾秋的笑里有些稀奇,“凭什么?”

“不,是一些说法迫使我去恨你,但我似乎做不到。”她迷惘地看着她,“应小姐,过去对我来说,就是一团迷雾,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剥开,你好像才是我破局的关键点。”

“什么意思?你大可以自己着手调查。”

“如果一个人活在虚假的认知里,一旦发现有谎言,她便不会再去信任那些她该信任的人。”

应拾秋一怔,“你是说,有人骗你?”

楼庭不答,却是默认。

“所以这就是你找我帮你找回记忆的原因?”

“是。”

应拾秋哂了一声。

以为是一种接近爱的本能,神话一样,浪漫的,能超越记忆和逻辑。到头来,还是为了她自己。

“三百万。”应拾秋忽然报出一个数字,直直看向她,“你也给吗?”

“可以。”她应得十分干脆,“但我有个问题,我们当年那么好,为什么分开?”

应拾秋沉默。

楼庭追问:“是你出轨导致的吗?”

“出轨?”她像是没听懂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旋即似是猜到了什么,认命地哼笑,“也许他们没骗你呢?我就是这种人。”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直觉。你身上没有那种气质。”

“三十二岁的人啦,还信这种虚无的东西吗?”她掐灭烟头,“两个月前在酒吧遇见你女朋友,我看你眼里全是嫌弃。”

“对不起,当时是我太刻薄。”

“又为什么改观?”

“或许过去的记忆早就长在我身体里……虽然现在想不起来,但我知道,应小姐你不是那种人。”

“这话就像跟我说,你能保证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一样,毫无说服力。”

楼庭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总会想起一些碎片……毫无逻辑,但总有一个影子在里面。很熟悉,可我……看不清她的脸。”

“都是些什么碎片?”

“可能是关于你……”

“小秋。”

一个声音横插进来,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林靖姿缓步走来,手臂暧昧地环上应拾秋腰间,“和楼导叙旧呢,怎么不叫我?”

对话被硬生生切断。

林靖姿言笑晏晏,目光在应拾秋身上一转,顺手解下自己的披肩,不由分说地给她披上,还帮她捋了捋长发,故作温柔地开口。

“宝贝,穿这么少,不冷吗?”

按理这种场合该避嫌,这举动却大胆得近乎挑衅。

上次她们不小心闹上热搜,虽然相关资讯被压得干干净,但总有人会记得,譬如旁边时刻关注着这边的乐妍。

应拾秋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跟她的距离。

压低声音,带着恼怒。

“你疯了!”

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林靖姿的。

但她怕这些风流韵事传到台南,传到家人的耳朵里。

“害羞什么?”林靖姿轻笑,目光转向楼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楼导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们亲密了,对吧?”

片场休息室里急促的喘息,交错的身体,衣衫不整的两个女人……这幅画面突兀地出现在楼庭脑海里。

她对林靖姿这个人,本能地缺乏好感。

于是她难得冷声警告:“林老师,珍惜星途。这里是公共场所,很多双眼睛看着。”

“是哦,多谢楼导提醒。”她假模假样摊手,笑容讥讽,“毕竟我不像楼导有个好爸爸,勾勾手指,资源和钱就都来了。”

楼庭脸上礼貌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冷了下去。

“不论我是否借了父亲的力,林老师倒是不必太过羡慕。听说您背景也不简单?”

她压低声音,只容三人听见。

“当年您母亲那件事,可是被硬生生压下去的,现在没人敢提,但不代表没人记得。经纪公司大概明令禁止您去探视?林老师这真是孝顺,算不算踩着妈妈的脊背爬上来的?”

提到母亲,林靖姿脸色骤寒:“楼庭。”

她眉梢一挑:“有事?”

林靖姿目光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容,“如果你对过去那么好奇,随时可以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这世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太多了。”楼庭迎住她的目光,“我只信自己看见的,就不劳林老师费心。”

林靖姿抬了抬下巴,不再纠缠。“时间不早了,既然应酬完了,就走吧。”她对应拾秋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今晚去我那儿。”

说完,她转身便走。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拾秋下意识看向楼庭,对方递来一张名片,温声道:“想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犹豫半秒,还是接过。

回去的车里,气压低得可怕。

应拾秋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林靖姿斜睨着她,“刚才跟她聊了什么?”

“她对自己的记忆有疑惑,问了些旧事。”

“你怎么说?”

“记住不如忘记。”

林靖姿低低哼笑一声,抬起她下巴,眼神渐冷:“你倒很为她着想。”

应拾秋垂眸不语。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你是怕她想起来以后,查到你跟许宜霏的事情吧?毕竟……跟她的好朋友搞到一起,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应拾秋脸色一僵。

“哟,宝贝的脸都白了?”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像一只小虫,一点点啃食残留的意志,“是因为太在乎了,才会怕成这样,对不对?”

“不是。”

“呵,又要说只爱我的假话了吗?”林靖姿猛然加重力道,用力收紧,“应拾秋,我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真的爱我,知道吗?所以这种假话,还是拿去骗别人吧。”

“那你何必把我囚在你身边?”

“是你自己选的。”林靖姿冷笑,“什么时候挣够钱还清债,随时滚。”

“真的?”

“我骗过你?”

应拾秋便不再跟她争论,安安静静地坐着。

哪怕她故意撒气,她也一副淡然的模样。

回到别墅,林靖姿将她推上床。

冰冷的指尖探入衣襟,惹得女人一阵颤。抖,面容有所松动。

“你不是生理期吗?”

林靖姿压着声音笑,“是我生理期,又不是你的。”

“禽。兽!”

“啧,这么夸我只会让我兴奋。”

应拾秋立马放软声线,“林小姐,我累了。”

狡猾,爱装,演技又十分拙劣。

林靖姿轻笑一声,“我什么时候在乎你累不累?”

“……”

看她停止反抗,一副待宰羔羊的顺从模样,林靖姿心情大好。

低下头,吻了吻她,像爱人一般在她耳边呢喃,“我听说,楼庭当初消失不是因为脑部手术呢,好像是有人对她……下了黑手呢。”

应拾秋一僵,“什么意思?”

话题停在一个关键节点,林靖姿没再继续,笑容像是早已看穿一切。

“看你,还是很在乎她,又为什么在我面前撒谎呢?”她绷紧了下巴,“真不诚实。”

“林小姐,请你告诉我。”

“行啊,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语气放得很轻。

“勾。引我,什么时候有干。你的欲。望,我就告诉你。”

过去每一次,都是她占据主导,而应拾秋身上则鲜少有你推我往的回应。

偶尔几声喘。息也是生理本能。林靖姿知道,那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换成任何人,都可以发生。

灯光分明不够亮,她却垂下眼,要下床去关灯。

林靖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不许关。”她抬起下巴命令,“我要看着你。”

看着她跪下来。看着她含。住自己的手指。

张开珠圆玉润的小嘴,咬进去。

柔软的舌,上下打着圈,用合适的体温包裹她。

那触感比任何记忆都要熟悉。

无数次,她坠进她的隧道里疾驰。

看着她长裙后面,裸。露的脊背,像一片雪山,连绵干净。攥住她,再从指缝里挤出来,成就一场海岸边的山脉迁徙。

待一切复原时,只留下她鲜红的指印。

“林小姐。”她沙哑的声音里,膨胀着一丝欲的吐。息,“这样够吗?”

这样够吗?

不够。

将长裙解开,再反手把搭扣推下。

让身体完全浸在灯光里。

只是站在那,双手托起它,也不必多说话。

半含眼帘,似笑非笑看过来,再不经意地舔舔唇皮。

这样够吗?

够了。

进去的那一刻,她会欢愉地攥紧她的长发,将脖颈和脚趾都绷成一条直线。

再痛苦地挤出三个字,我爱你。

而她会亲口告诉她一个残酷的道理。

我不需要爱,任何人的爱,我都不需要。

*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应拾秋背朝她,坐在床边看月亮。

身形不算太瘦削,却有几分疲惫之色。

林靖姿晃着红酒杯,两条笔直的长腿优雅交叠。

抬眼时,声音慵懒,“有人说她是七年前被人打成重伤才失忆的。”

那背影僵了一瞬,回过身来,“什么人动的手?为什么?”

“谁知道呢,还在查。”

“你的消息可靠吗?”

“信不信随你。”

她抿了一口酒,似是想起什么。

“前几天,我寄了两张户籍复印件和你们合照给她……啧,她大概已猜到你们曾经多要好了,可惜刚才没拍张照,不知道她看见曾经的爱人在我床上发。浪的样子,会不会刺激得想起什么?”

“……”

应拾秋攥紧身侧的双手,“你到底图什么?”

这人不像爱她,也不像恨她,更像只是单纯针对楼庭。

“图个乐子不行么?”

“林靖姿,你到底跟楼庭有什么渊源?”

她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

“贱狗,谁准你连名带姓叫我了?”

应拾秋胸腔剧烈起伏着,却连瞪眼都不敢。

唯有胸膛起伏,昭示着她还有些脾气在身上。只不过,终究低她一等。

林靖姿满意得很,又笑了,脱下浴袍,换上衣服,走到边上化妆,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晚点我还有拍摄,你先滚吧。”

*

法拉利驶抵目的地,楼庭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驾驶座静静坐了片刻,才推门上酒店。

来开门的是邱琢玉。

见到她时,小姑娘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转为不情愿,嘟着嘴问。

“你怎么来啦?”

楼庭扫了一眼房间,日子过得不算差。

开了间最豪华的套房,桌上堆满龙虾壳,门口还堆着限量款鞋盒,显然是这几天刚逛街买的。

“我爸让我接你回去。”

楼庭开门见山。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冷淡,邱琢玉惊喜一化,脸也跟着板了起来。

“不想回,我不想再跟你住一起了。”

“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要你管啊。”

说出口其实是想被哄的,但楼庭冷眉一蹙,“邱琢玉,你当自己还小呢,闹离家出走?”

“本来就是啊,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看见你就烦。”

她转身进了屋,留给她一个背影,拒绝沟通。

楼庭也不想费口舌,直接拨了电话,叫来何容。

“你陪着邱小姐,她去哪你都跟着。我这边会再找一个助理。”

说完,她不顾邱琢玉在身后的叫嚷,转身就走。

即使听见哭声,也没有回头。

其实本该和邱琢玉好好谈谈彼此的关系与未来。

可她都是个没有过去的异类,又拿什么谈未来?

台北街头夜色浓郁,楼庭独自在晚风中游荡。

从灯火通明的商业区走到老旧的市场,空气里飘着小吃的香气。

润饼,花生冰,蚵仔面线。

明明每一种她都没吃过,喉头却不自觉涌过一丝熟悉。没来由的异样感,像水草一样将她紧紧套住。

一阵强烈的失落忽然袭来。

她明明什么都有,家庭、亲友、伴侣、财富、事业,却仍觉飘然如一把絮,轻的,没有重量,轻轻一扯,就飘走了。

这个世界很大,却没有一个角落能容下她。

也没有人能告诉她,她是真实在这个城市存在过的。

整个晚上,应拾秋都没有来电。

也没有任何人联系楼庭。

也许单凭那几句话,她根本就不相信她会给她一笔报酬。

回到空荡的家中,楼庭发了一会儿怔,拿起手机给编剧王玉茹发了信息,委婉提出想请对方帮一位朋友引荐下剧本的诉求。

当她提到“应拾秋”的名字后,对面沉默了好几分钟,打来电话。

“这个应拾秋到底什么人?你们一个两个都为她来找我,呵,有意思。”

忽然想起,上次酒会林靖姿确实带应拾秋见过王玉茹。

想来也是认识过了。

“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对面沉吟片刻,“你说的事我会帮忙啦,不过最后结果,还得看制作人怎么说喔。”

“当然,我都明白的。”

“不过你放心,我看她有些才能,上次那个微电影的剧本质量也不错,只要是我推荐的,大概率不会拒绝。”

“谢谢玉茹姐。”

“客气什么。”对方话锋一转,“庭庭,我这边还有个剧本,风格跟你挺搭的,要不要看看?”

“什么本?”

“是个文艺片,叫《气球飞走了》”

楼庭考虑了半晌,并不打算接,客套推辞,“姐,最近有点事,可能得晚些时候了。”

对方却不以为然,“没事,我先发你,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只是王玉茹没想到,她当天把事儿剧本给几位熟知的制作人看了,常年爱拍摄文艺片的制作人看完之后语气很不好。

“这个我拍不了。”

王玉茹纳闷道,“怎么,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吗?我看这个剧本还不错的呀。”

“不是剧本的事。”

都是圈里混了多年的老人精,一听这话当然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剧本的事,那还能是什么事呢?只能是编剧的事。

她立马就打了电话给楼庭,语重心长地跟她讲了实话。

“这位应小姐应该是得罪了什么人……我就说按理以她的才气,也不至于一直去写婆媳剧啦。”

楼庭怔住,“她能得罪谁?”

“这得问她自己吧。”

没等应拾秋打过来电话,楼庭先把电话打到她那边去了。

她语气平静,“有想买你的剧本。”

“什么本?”

“微电影的本。”

楼庭约了个餐厅见面。

应拾秋收拾一番,带着几分诧异前往目的地,餐厅里,只有楼庭一个人在。

“谁要买我的本?人呢?”

楼庭将两份合同放在了桌上,最上面还有一张支票。

“应小姐,这是三百万支票,我买下你的剧本如何?”

应拾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应拾秋没动,防备道:“我可不认为我的微电影剧本价值三百万,你还有附加条件,对吗?”

“没错。”楼庭微微一笑,“还是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你就那么想知道过去?”

“实不相瞒,一直有人在欺骗我,给我编造过去的记忆,并且混淆我对事实的判断能力,这种感觉令人很难过。”

说完,她诚恳地将支票往前推了一些。

“所以,应小姐,这是我个人请你帮一个忙,希望你能够同意。”

应拾秋拿过支票,看着上面清清楚楚的金额,只觉不太真切。

指尖一松,风卷着支票飘落脚边,她忙弯下腰捡起来,攥得紧紧的,这回才感到切实的拥有。

三百万。

一夜之间,她有了三百万。

就像一个人从平静的生活突然跌入谷底一样,她也再次从谷底一下走到了平路上。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令人相信。

那天晚上,应拾秋不记得这顿饭是怎么吃完的,只记得出门时跌了一下,被楼庭扶住。

就像回到很多年前,在迎新晚会后台的洗手间里。

她踩着公主裙出门时,绊了一跤,被她刚好接住,“小心点。”

回万华路上,她恍恍惚惚地站在车站等公车。

刺眼的前灯照过来,她跟着前前后后的人群上了车,被一丝空调混合着汽油的味道包裹着。

公车摇摇晃晃,穿过灯河。

人车一站一站停靠,防摔把手在空中芦苇一般荡着,到最后,只剩她孤零零坐在塑料椅上。

应拾秋缓缓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世界竟然不知不觉下起了雨。

玻璃湿了,窗外灯影模糊不清。

只不过天气不够冷,室内外温差不够大,她没法再像学生年代一样。

吹口气,起层雾,再在玻璃上画一个哆啦A梦,哆啦A梦后面躲着来接她的楼庭。

终点站到,她走下了公车,雨已经小很多。

路边摊支了起来,不少卖烧烤卖小吃的,还有臭豆腐,气味很重。她走到一家阿姨的摊位前,视线在油亮的肉串上来回扫视。

“两串烤牛肉,一串烤鸡腿吧。”

刚说出口,想了想,又改口:“算了,烤牛肉不要了,只要鸡腿。”

她拿着一串鸡腿,边走边吃,从狭窄昏暗的小路口一路到家,穿过好几盏路灯,穿过贴着广告的楼梯,一步一步,爬上六楼,开锁,推门。

“啪嗒”一声打开灯。

家里照旧是乱糟糟的一切,衣服袜子堆在一起,拥窄的沙发上什么都有。

她翻过好多次的剧本,胸罩,袜子,鼠标。

这些年她都很混乱,没怎么好好收拾过自己的住所,仿佛还等着有个人跟在她身后,捡起丢三落四的东西。

其实她习惯一直很差,坏毛病一堆,东西爱乱扔,还有顽强的拖延症。

稿子总捱到最后才有灵感,碗筷喜欢泡在水池里,衣服放进洗衣机就不再管……

以前这些都有人在给她善后,那人离开以后,她便永远留在了怔然的那一刻。

感情也不是一直很好,她们也会因为琐事吵架。

最后楼庭妥协,捂住她的眼睛不耐烦说:“睡吧。”

“我们睡一觉就会和好吗?”

“会吧。”

她不放心,立马睁开眼。

透过手指缝隙,窥见楼庭眼里无穷尽的气恼。

她小声说:“对不起,阿庭。”

“什么?”

“明明我比你大两岁,是姐姐,却让你跟我一起过这么差。”

她的气也消了,“干吗这样说啊。”

“我只是觉得亏欠你。”

“不亏欠,你在家里是姐姐,但在我这里不是。”

“那我……”

“你是我的爱人,唯一的爱人。”

当她还是她的爱人时,也曾热烈地活过。会在路边摘下一把野杜鹃,插进喝完的啤酒瓶里,灌满水,能漂亮好几天。

等再回首时,时间已经溜掉,墙角落灰的十几个空酒瓶,连标签都懒得撕。

第二天应拾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阳光落在她的被子上,将人照得暖烘烘,她慢吞吞支起身子,环顾这个拥挤的出租屋。

还是老样子,墙皮陈旧,地砖都是刷不掉的黄渍,天花板上还吊着尘灰。

明明照样廉价,可莫名就变得很有分量。

她简简单单收拾了一下,出门时把支票紧紧捂在口袋里,去银行把支票兑了。

一路走来,她东张西望,跟个特务似的。

回家路上,钱都放卡里了,稍显安心。

便买了个甜筒,边走边吃,吃到后面化了一手,忍不住对天骂一声,“靠北啦,都几月了,还这么热!”

正好收房租的老太太爬上楼,见她满面春风,还有点不习惯,“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喔。”

“等我一下。”

她进屋去翻零钱,老太太顺势看进去,发觉这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得整整齐齐。

沙发上原先乱堆的胸罩和内裤都不见了踪迹,连发霉的墙壁都被她一五一十去掉了。

老太太吓一跳。

“小姐,你是谈恋爱啦还是中邪咯,把家里搞这么干净?”

应拾秋没讲话,直接把房租给她,“这是三个月的,过段时间我要回台南,你就不要来找我了。”

“一口气给这么多,真中彩票啦?”

应拾秋难得挤出一个笑脸,说的话却仍旧不怎么客气。

“关你屁事啦!”

下午应拾秋在家炸花枝丸,酒吧老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几近咆哮:“应拾秋,你又在搞什么?连续三天没看到人,全勤奖金不要了是不是?”

她立马关掉燃气,语气温软地撒谎:“姐,真的对不起……我脚又摔到了,医生说要再休几天。”

那边狐疑道:“真的假的?前段时间不是才摔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衰啊……你要不要看诊断书?”

“行行行,你来上班前记得去行天宫收个惊,这也太倒霉了。”

“好啦,谢谢姐,我一定去拜拜。”

吃饱喝足,她坐公车去找林靖姿,手一伸,不客气地说:“合同给我。”

女人正在看剧本,被她打扰,蹙紧了眉头,大有一副嫌弃她放肆的意思在。

“什么合同?”

“借款合同。”应拾秋甩过来一张卡,“我有钱还你了。”

女人没拿,只是瞥了眼那张卡,语气讽刺,“你哪来的钱?”

似是不相信她会一夜之间暴富。

“发挥你的想象。”应拾秋眉毛一挑,“卖腰子,或者又找别人借高利贷。”

看她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林靖姿诧异无比,叫助理过来去看看。

没多久助理回来,在她旁边耳语几句,这回不信都难了。

她咬牙道:“贱女人,一有了钱,装都不装了?”

应拾秋没所谓地摊手:“位置对调,你也会这样做的,林小姐,互相理解一下吧。”

“……”

看见她吃瘪的表情,应拾秋毫无动容,“合同可以给我了吧?”

哪怕对面再生气,却也只能交出合同。应拾秋没太高调,到了家才把合同撕毁,一把将所有旧日子都塞进了垃圾桶。

当初那三百万,是应拾秋跪着求来的。

起初尚能勉强忍受,可林靖姿阴晴不定的性子渐渐让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没试过逃。

那次她好不容易坐上回台南的客运,车子还没驶出站,林靖姿的人就拦在了车门口。

女人将合同摔在她脸上,声音冷得像冰:“蠢货,别白费力气,你逃得出台北,也逃不出台南。”

是啊,她一家人都在台南,扎了根的。

那是她永远挣脱不了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不是没想过去,可她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

那段日子她肉眼可见地颓然,整个人都像是凋敝了。看着她这副模样,林靖姿却还要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应拾秋竟有些恍惚。

阳光还很年轻。

这几年,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林靖姿带来的那三年只是一角,还要更早,追溯到那个阴云连绵惴惴不安的雨天。

一群人踹开她家的门,气势汹汹拿着棍棒,“还钱!”

她愣在原地,“什么钱?”

“许宜霏欠的钱。”

“我也好些天没见到她了。”

“那这笔债,就由你来还。”

“凭什么?”

“凭你是她的担保人!”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了担保人。

直到找到多年前签下的那份合同,看清楚最后一页的内容时,才发觉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签下名字的那个傍晚。

街边小店人声鼎沸,隔壁桌的醉汉在划拳,还有一桌男人在吹牛。

哄哄闹闹,许宜霏眼神坚定地告诉她说,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她说小秋,快签吧。

她说小秋,谢谢你守住了楼庭的梦想。

她说小秋,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后来她也消失了。

整个台北就剩下应拾秋一人。

*

再见到楼庭时,应拾秋还是问她,“你想好了要找回以前的一切吗?”

“想好了。”

“万一有什么你无法接受的事情呢?”

“不管什么样,那都对我很重要。”

她怔了一瞬,“你都忘了,怎么知道重要?”

“我不知道,但你一定知道。”

台北的秋冬依旧冒着热气。

应拾秋的出租屋藏在万华的老屋里,楼庭跟着爬了六层楼梯,旧铁门打开的一瞬间,冒出一阵霉味。

看着面前这个小却整齐的家,楼庭有些恍惚。

洗得发旧的被单,陈旧的桌椅,不再光亮的瓷碗,都给她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她盯着门边的鞋柜看,上面放着一把钥匙。

钥匙很新,挂件却又旧又丑,是一只脏污的哆啦A梦,蓝漆磨得发白。

她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断了身子,只剩下一个头。

“这个我也有一个……”楼庭指了指它,面朝应拾秋,“护士说这是从我口袋里拿出来的。”

“那是我们以前住淡水时房子的钥匙扣,一人一把,”应拾秋顿了一秒,“后来找不到另一把,我还赔了房东四十块钱。”

她愣了愣,“我们当年……为什么分开?”

“没有分开,是你丢下我。”

“为什么我会丢下你?”

想起林靖姿那天的话,应拾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我不知道,我要知道也不会那么讨厌你了。”

楼庭失望地垂下眼,转头左看看,右翻翻,翻完才问:“我都可以看看吗?这里给我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

“随便你。”

这间屋子很小,不过二十来平。

楼庭从没住过这么逼仄的地方,转个身都能撞到桌角。

看着干干净净,整齐划一,楼庭由衷地夸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没想到你还很热爱生活,收拾得井井有条。”

“……”应拾秋没搭腔,只是古怪地看她一眼。

外边有一棵壮硕的芒果树,只不过对于六楼来说还是太矮,要在窗户边往下看,才能看到。

秋天的一场暴雨落下,将叶片打得响亮,敲在了树枝的窗上。

楼庭转了一圈,看什么都新鲜,最后坐在她沙发上,感觉身后什么东西有些硌。一愣,反手一抽,发觉是一份卷了边的剧本,名字叫做《淡水河与金鱼》

职业病迫使她立马翻开,开篇第一场就是一间小房子,一张桌子,一个女人拿着笔写写画画。

“她为她写情书,不像在写字,更像在作画。方方正正,一撇一捺,墨水在偏旁末端凝成很小的一个黑点,像凝结了她所有欣喜和激情的高光。”

尚存几分青涩的文字,连格式都不太对。

读到这里,楼庭一顿,感觉有些熟悉,刚要继续往下看,便感觉一道力抽了过来,剧本被应拾秋一把抢走。

“谁准你看了?很不礼貌。”

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楼庭表情讪然,“你不是说随便我翻吗?”

“不包括这个。”她拿着剧本扭头便走,顺手塞到了枕头底下。

“放那睡觉能舒服吗?”

“要你管?”

楼庭忍不住笑了,“很早以前写的剧本吧,分镜都不会写,很菜诶。”

“你话好多。”应拾秋忽然恼火,把她扯起来,扔出门,“你回家吧,烦死了。”

这个女人脾气真怪,“外面在下雨诶!”

静了会儿,像是在给她听暴雨天,屋里仍旧一声不吭。

楼庭尝试说几句玩笑话逗她,“应小姐,没必要吧,我们好歹认识。”

“我给了你钱诶,连水都没喝一口,现在都是饭点了,你就把我放在这,一会儿饿死了真没关系吗?”

门还是关得紧紧的。

任楼庭如何扯着嗓子喊,女人都无动于衷。

直到楼下有户男人探出头,透过生锈的铁栏杆看她一眼,皱皱眉,“这位小姐,你真的很吵!”

楼庭连忙噤声,猫着腰满是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雨势太大,车打了半个小时都没有。

楼庭别无去处,只能坐在她家门口的楼道等雨停。

她家门很老很旧,有一个透明的口子,像窗户一样,没有锁。

楼庭就透过这个小口,看那个女人将小桌子收拾干净,经营着自己破烂但好像什么都没放弃过的家。

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楼庭说不太清。

因为醒来的日子一直空荡荡,像只鱼一样,漫无目的地撞,她从没有具体地活过。

窗子里昏黄明亮,女人用个简单的鲨鱼夹夹住头发,泻了一缕下来,落到白皙的脖颈上。

褪去浓妆艳抹,就像凉白开,灌进渴了一天的人肚子里,会觉得生命异常可贵,连凉白开都是甜的。

喝不够,永远都不够。

她忽然不想再打扰她。

悄悄下楼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有条胖乎乎的小狗扯住楼庭的裤脚,眼巴巴的模样。邋里邋遢,也不像是有主人的。

楼庭看了眼四周,蹲下身,柔声问它:“小狗,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小狗嘤嘤了两句,似乎在说随便什么都可以,我不挑的。

“那你在这不要走,等等我。”

说完,她小跑几步,穿过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拿了两根火腿肠。

结完账出门,远远看到应拾秋端着一盆新鲜的饭菜下楼。

不锈钢破盆往地上一摔,饭菜哗啦啦倒了下去,红的绿的白的,什么都有,小狗就在旁边乖乖坐着。

女人懒得很,用脚一踢,饭盆便落在小狗面前了。

一点都不尊重狗。

看那人狗配合得十分熟稔的模样,楼庭总算知道那只狗为什么那么肥了。

半天没吃饭,现在已是饭点,家家户户都飘着香味,楼庭只觉得肚子在咕咕叫。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火腿肠。

得,狗不吃,她吃。

回家路上,风雨停了。

她想了想,还是打了个电话给王玉茹。

“玉茹姐,我想了下,《气球飞走了》这个ip能加个编剧助理吧?”

“怎么,你想拍?”

“有点兴趣,顺便……想带个新手。”

“是应小姐吧?”

她打着哈哈,“还是瞒不过玉茹姐。”

挂断电话,到了家,门前站着个身影。

是邱琢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张嘴便是一声质问:“你是不是又去找应拾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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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V啦入V啦![狗头叼玫瑰]小秋自由啦!小秋的好日子要来啦!

放心宝宝们这是长篇~[烟花][烟花][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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