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等会要开会,可别迟到啊。”

指尖还留着热咖啡的温度,人影已消失在走廊转角。

应拾秋盯着那道高瘦的背影,直到陈婷婷走探出头来,“拾秋姐,你刚叫我?”

“没,你听错了。”

陈婷婷噢了一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惺忪地揉眼,“困死了,得赶快灌咖啡续命。昨天熬夜到三点整理资料,天没亮就爬起来……这工作简直要人命。”

“……”

这次编剧会议主要是敲定大纲,一周时间准备,会都不知道开了多少回。

虽说就是一部电影,可前期准备跟盖楼似的,一个会能开三四个钟头,真不是闹着玩的。

刚踏进会议室,楼庭瞥见角落摆着俩直角凳,眉头立马拧起:“凳子放那里做什么?很丑。”

新来的助理庄书芸尴尬片刻,低眉顺眼回话:“那是给编剧助理准备的。”

“两把?”

“除了应拾秋,还有一位陈婷婷。”

听见“婷婷”这俩字,楼庭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应拾秋身边那个染着黄毛的丫头身上。

两个女人正凑在一块说小话,应拾秋嘴角还挂着很浅的笑。

楼庭睫毛一垂,盯着手里那杯早就见底的咖啡。

原来不是单独给她准备的。

“怎么了楼导?”庄书芸凑近问,“要再续一杯咖啡吗?”

“不用了。”楼庭摆摆手,“把那俩凳子撤了,换成跟大家一样的工学椅……这摆着太难看。”

因为喜欢看文艺片,庄书芸对楼庭早有耳闻,其间就包括一些她在审美方面高要求的趣事。

最出名的是有回拍咖啡馆的戏,就因为道具小票不够雅致,她当场要求重新设计印刷,全剧组在八月的烈日下硬生生等了一个多小时。

“楼导,非换不可吗?”

话落,女人递来一个眼神。

庄书芸有点为难,还想再周旋,“会议室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塞两把工学椅真要转不开身了。”

“那就把会议室拆掉,重新装修。”

楼庭眼皮子都不抬,兀自打开电脑,“一场会要开三四个钟头,指望人坐直角凳?腰突了算谁的?”

庄庄书芸愣了半晌才挤出句:“那今天先给助理们准备两个靠垫应应急?”

“嗯。”

这处办公室原是郑升影业在台北的分部。

因业务调整,去年大幅裁员,整层便空置下来。如今被楼庭临时拿来,成了面对面碰撞创意的场所。

会议从上午就开始了,结果比预估的三四个钟头还要磨人。

从逻辑的纠偏,到人物弧光的塑造,那帮有经验的编剧们各说各话,吵得面红耳赤。等到终于敲定要修改的细节时,窗外日头都露出疲倦,泛起昏色。

应拾秋跟楼庭的交集,也仅仅是在会议室外面的那一杯咖啡。

非要再算上点什么,也就是会开到一半,她给所有人点了下午茶。应拾秋也得了一份,是芒果蛋糕。

只可惜她什么都忘了,包括她对芒果过敏。

吃了以后自然不舒服,会开到后半程,应拾秋如坐针毡。

脖颈上的皮肤发痒,借着喝水的工夫溜出去三四回。

楼庭当然注意到了。

恰好有通电话插进来,说了句抱歉,也跟着出去。不过是个骚扰电话,她听了两秒便挂,一抬头,看见女人站在洗手间门口的镜子前,正皱着眉头扯毛衣领子。

楼庭靠到对面的洗手台上,从镜子里打量她颈间那片红痕,“过敏?”

“没事。”

“不会是芒果吧?”

应拾秋脸上表情淡淡的,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谢谢楼导关心,我缓会儿就好。”

她扯了张擦手纸,立马在掌心卷成团,扔进垃圾桶。

刚一转身,手腕却被楼庭攥住。

皮肤相触的地方,仿若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应拾秋一愣,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办公室有过敏药。”

“不用。”

楼庭没松手,眼珠子沉了沉,“你在刻意躲我?”

“这世上哪能既要又要。”应拾秋把她的手慢慢推开,指尖还带着一丝凉意,皮笑肉不笑,“楼导,自重,我可不想被传跟导演睡过的闲话。”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会议室。

楼庭的目光偶尔递过来,应拾秋察觉到了。但对方并不给人遐想的余地,等她要看过去的时候,已经不着痕迹地移开掉。

地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半块芒果蛋糕。

透明的小盒子,因为没有位置跟大家挤一张桌子,只能被放在会议室的地毯上。应拾秋盯着看了会儿,在心里想,晚上就吃这个。

散会后会议纪要的烂摊子照例砸到两个编剧助理头上。

正跟陈婷婷捋修改意见,某个编剧晃着车钥匙过来,冲陈婷婷抬下巴:“婷婷,我车扔B2了,就你前两天见过的那辆,去帮我挪上来。”

陈婷婷正被修稿意见搞得心力交瘁,边揪着头发边喃喃自语,听到动静连忙挤出笑容,下意识要站起来迎合。

应拾秋一个侧身挡在她前面。

“陈老师,婷婷这边进度有点赶喔,估计得熬通宵。挪车的事,可能要麻烦您亲自处理了?”

笑容温温柔柔,却透着明显的礼貌性拒绝。

那编剧脸色一僵,沉沉看她一眼,嘴唇抿紧。

终究没多说什么,攥着钥匙转身便离开。

“拾秋姐,你也太敢了吧!”陈婷婷眼睛瞪得滚圆,小声道,“那位可是拿过三个大奖的陈编耶!你都敢直接挡?”

“谁不是领薪水办事。私事公办,哪来的道理。”

陈婷婷闻言鼻尖一酸,紧紧握住她的手撒娇:“真的谢谢你,拾秋姐……这几天工作压力大到要崩溃,要不是有你,我一个人早撑不下去了。”

接着便说起了自己毕业才两年,在升腾影业旗下的编剧工作室熬了很久,好不容易争取到来这边学习的机会。

“我妈前段时间还跟我说,不想干就辞职回家好了。”陈婷婷叹口气,“可是我也想证明自己啊。”

应拾秋拍拍她肩膀:“理解你。”

“那拾秋姐,你怎么会想入这行?明明这么辛苦……是不是因为梦想?”

应拾秋一愣,忍不住笑了,“糊口饭吃而已啦,别把工作想得太浪漫。”

最近楼庭忙得连喘气时间都没有,带着人全台堪景。

项目虽未开机,但前期筹备的压力也不小。有时半夜灵光一闪,抄起电话就把大家从被窝里拽起来开会。

这行就是这样,项目一旦启动便再没休息日。

连轴转是家常便饭,跟特种部队没两样。

剧本大纲刚定案,选角工作就要立刻跟上。

深冬的风有些刺骨,楼庭头痛发作,临时让庄书芸去买顶毛帽,她则跟执行导演宋依静坐镇选角。

目光一扫,落在应拾秋身上。

“你过来跟选角。宋导需要个熟悉剧本的盯台词。”

抱着资料路过的应拾秋一顿,立即点头。

“好。”

选角现场的楼庭像是换了个人。

她坐在导演席正中间,端端正正。屋里暖气足,大衣早脱了,就剩件黑色高领打底衫,衬得脖颈纤长。

跟其他谈笑风生的导演不一样,她全程绷着脸。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去时,试镜的演员连气都不敢喘。

眼前的她,既熟悉又陌生。

是她理想中的模样,干练、专业,光是坐在那就能掌控全场。可也不是她理想中的模样,因为不再属于她一人。

不。

是不再属于她。

连续试戏三个钟头,她嗓子已经有些干了。应拾秋适时递过温水,交接时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臂。

楼庭颤了下,却没回头。

“……抱歉,”应拾秋突然低声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楼庭总算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表情有点古怪:“又没怪你。”

“……”

她们之间的交集还是变多,潮水似的跑过来,拦不住。

这倒像一种宿命般的折磨。

应拾秋本想躲远点,可庄书芸临时走开,一堆杂事顺势全砸在她头上。

比如给楼庭打咖啡。

“两杯热美式,不加糖。”

再她还自然而然把另一杯咖啡回给她,“两杯我喝不完。”

“……”

应拾秋看着手里的咖啡,沉默片刻,“你点一杯就好啊。”

“我比较喜欢点两杯。”

“……”

神经病。

中午楼庭忙到没空用餐,应拾秋就得下楼帮她外带。

她拒吃快餐,讨厌粗糙的料理,讲究营养均衡,每餐至少要配三种不同菜色。

这样挑剔的楼庭令应拾秋感到意外。

过去她是给什么就吃什么,哪有选择的道理。

应拾秋只能照单全收。

实际上这些杂务根本不该由她来处理,连陈婷婷都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哪里得罪楼导了?”

应拾秋耸耸肩,说起话来带点冷幽默。

“可能她就是看我长得漂亮吧。”

直到收工时分,庄书芸终于现身,招呼工作人员聚餐培养感情。

应拾秋正想找理由推掉,楼庭已经挡在她面前。

“庄书芸不会开车,你呢?”

“也不会。”

“我怎么记得你有驾照?”

应拾秋呼吸一滞,诧异看向她:“你怎么会记得?”

“……直觉?”

当年两人在驾训班时,楼庭就常笑她方向感差。

她的青春,她一切初走的路,都是她陪着她一起经过的。

应拾秋垂下眼帘:“我很少碰方向盘。”

“那之后我的车都交给你开。”

“靠北……”她忍无可忍,“为什么是我啊?”

“给你练手感。”

“疯了?”应拾秋不敢置信,“到时候死两个?”

“也挺不错,给阎王冲冲业绩。”

“不要。”

“总要有个开始。”

“我可以开始,但不会是你陪我开始。”

“怎么?怕我死在你手里?”

“是怕赔钱。”

“逻辑有误,两个人一起死怎么会轮到你来赔?”

“就怕没死透。”

“……”

最终仍是应拾秋送她回去。

开得格外谨慎,即便深夜道路空旷,她仍绷紧神经紧握方向盘。

“你为什么不自己开?”

“医生说不行。”

“为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只说:“我运气不好,来台北撞坏两次车前盖了。”

“那你车技这么多年也没长进。”

“……”

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车厢里只剩风跟窗户碰撞出来的影子。

很久以后,应拾秋才生硬地问。

“你最近怎么不再追问那些事了?”

“问清楚了又能怎样。”

“不打算把记忆找回来了?”

“想不起来的,医生早下过诊断。”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尖泛了白,半晌才说。

“也好。”

“所以,应小姐,”楼庭偏头看向她,语气诚恳地说:“麻烦你把从前那个楼庭忘干净。现在的我,早就不是她了。”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我知道啊。”

我知道?

不,应该说,我不知道。

她的感知慢半拍,情绪总抢在理智前头出现。

比如爱人的离开,她是在一个月后才恍惚承认的。

再比如她的屈辱,是在跟林靖姿做了不下十次以后,才猛然有再也回不去的疼痛。

她迟滞着,是断线的风筝。

先浑浑噩噩地跟着风飘,到半路才知道线早断了,孤零零荡着,最后落进哪片海,谁知道。

所以,凭什么你说忘就忘。

还要拉着我一起坠进黑暗里呢。

*

距离开机只剩两天,剧组按惯例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行特别讲究风水香火,尽管楼庭本人对这类仪式并不热衷,依然全程配合流程。

几个年轻演员正在角落低声交换着八卦。

“听说没?林靖姿那部电影临开机被换角了!”

“啊?不可能吧?她刚拿金马,团队不是一直很强势吗?”

听到这个名字,楼庭眉心微蹙,视线下意识投向一旁的应拾秋。

她裹在厚厚的棉服里,正低着头瞧手机,看不出情绪。

窃窃私语仍在继续。

“我听说林小姐脾气很差的喔,平时都装得很好。超多工作人员讨厌她。”

“资源再好又怎样,这个圈子谁不是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

“她不是有金主吗?”

“老女人了,哪个金主会那么专一啊,哈哈哈……”

旁边王玉茹适时压低声音,跟楼庭高深莫测地耳语,“这么突然,怕是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了。”

楼庭脸紧紧绷着,没吭声。

明天就要进组了,应拾秋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有点沉重。

她很多年没正经跟过组了。

这些年在工作室当枪手,写的本子都署别人名字。

偶尔被叫去改几句台词,现场从来轮不到她沾边。那些灯光镜头监视器,都快忘了长什么样,连流程都不大记得了。

她在床上翻到后半夜,反复看着楼庭发来的补充合同。

白纸黑字写明了她的分成比例,每月还有一笔固定的底薪,不多,用作房租绰绰有余。

很多年前,她拿的也是这样的一笔底薪。

要是当初楼庭没突然消失,要是她没傻乎乎从剧本公司辞职去接那个烂摊子,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整整两年时间,都耗在那家小公司里。

原定的项目黄了,后来又跟着许宜霏投了几部小成本片子,勉强赚了点糊口钱。

收入大多经许宜霏的手,但每月总能分到应拾秋这儿一点,不算多。

她就成天跟着混各种饭局、酒局,平心而论,除了没有楼庭在身边,那段时间里,她的生活过得其实不算差,至少吃穿不愁。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黑暗里,这是难得的白,像一片雪地。

电影里那样干净,一尘不染的雪地。

可这是台北,不会下雪。

哪会有那么干净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看见手机忽然亮起一片光。

这么晚了。

她皱起眉,拿过来点开一看。

简讯竟然来自林靖姿。

【找到许宜霏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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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情绪有点卡,这文太费烟费眼泪了……

更两章失败,只能先多写1500了,等我看看明天状态[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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