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去哪了?”

楼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应拾秋回头,对上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全剧组都在等你吃饭,这人生地不熟,你也敢乱跑?”

“大白天,很安全。”她垂下眼,“我只是去找洗手间了。”

“我们前前后后找了你半个多小时。”

“刚到这里有点水土不服,肚子不太舒服。”

楼庭也不知信了没,盯着她看了几秒,叹口气:“跟我上车吧,去南院门那边吃晚餐,大家都在等。”

“……抱歉。”

“下次提前说一声就好了。”

拍摄期短,楼庭没租车,两人拦了辆计程车,挤进略显狭窄的后座。

腿贴着腿,肩挨着肩。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淡淡传来,应拾秋不自在地别过脸,望向窗外。

街边摊贩林立,烤串,糖炒栗子,烤苞谷,热气隐约飘散在人群中。干燥萧瑟的秋意,与台北那浸满了海风水汽的常年温热截然不同。

车内暖气开得有些燥,混合着些许皮椅的气味,呼吸间让她觉得鼻腔干涩。

应拾秋没来由地想起台南那个总是温热的故乡。

炎炎夏日,汗水浸湿衣衫,她曾无忧无虑地和欣怡骑着脚踏车,穿梭在一片金黄稻浪之间。那时的她只需烦恼妈妈的身体会不会不适、期末考成绩理不理想,还不用面对成年后无数艰难的选择。

街上的东西都标着价呢。

一碗饭,一张车票,连喘口气都得花钱。人活着就是在赚钱给自己买自由。

可她都三十四了。

难道等到四十四、五十四了,还得靠在酒吧卖笑挣钱买自己的自由吗?

就算楼庭或多或少带着点补偿心理,以朋友名义给她牵线搭桥,把路铺到她脚下,可她真能接住?

剧本周期很长,很累,要熬夜。她快熬不动了。

有时候她也很羡慕楼下的早餐店里只用出半天摊的阿姨,卖蛋糕的更是可以在一直温暖的环境里不用奔波,到点就关店。

或许这些工作会无聊,可活着本就是一件在无聊中找快乐的事情。

应拾秋目光渐渐飘远了几分,问楼庭,“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要是人像商品一样标价,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楼庭怔了怔,低头琢磨半晌:“我可能是赠品吧。”

“……为什么这样讲?”

“我这人没什么特色啊。小猫小狗靠可爱讨喜,我又不粘人。蛋糕水果凭好吃被需要,我却给人提供不了价值。”

应拾秋一顿,笑笑,“你想得好悲观。”

“大家应该都能察觉到吧,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做的事情,出发点本质是为了自己。”她抿了抿唇,“有人对我好是指望回报,有人巴结我是图资源,哪怕是我爸……”她喉咙轻轻滚动,“也不是纯粹地爱我吧?”

或许她早已察觉到什么。

这些年来楼庭始终被私家侦探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郑升眼里。无论是海外求学、感情生活,还是前阵子她试图跟她一起寻回记忆的点点滴滴。

应拾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爱本来就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一哂,“那我可能不太能接受它不纯粹。”

“可你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纯粹。”

“那我们呢?”楼庭突然截住话头,“我们两个之间的爱纯粹吗?”

“……”

应拾秋喉头一哽,下意识瞥了眼司机后视镜里的眼睛。

她放低声音说,也不纯粹。

始终想不通,七年前的楼庭为什么会无条件包容她。

她也是个悲观主义者。

或许只是同类相吸。

她们像两团柳絮飘在半空,漫无目的游荡。可一旦因偶然纠缠在一起,便再也分离不开,到哪儿都黏作一团。

余光里,那道视线烫得灼人。

应拾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胀,转开话头:“你爸是知名制片人,给你铺过不少路吧?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好奇?”

她怕试探得太露骨,不着痕迹地补了句:“我是想说,突然冒出个妹妹来,是个人都会生他气的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楼庭望向窗外,“可惜,我没有。”

“为什么?你不介意?”

“失忆前我跟他关系就不好吧。你不是说,我从前就告诉你他死了?”

“嗯。”

“前几年我一直觉得很困惑,为什么面对他的示好,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会有一些生理性的反感。”楼庭扯了扯嘴角,“但你的话让我明白了,既然我连提都不愿提他,说明这人压根没给过我什么好印象。”

“所以你因为我,才认为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不是因为你……只是直觉。”

应拾秋若有所思。

这对父女的关系确实不好,具体原因她没机会了解。若说郑升是出于爱女心切,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台北和大陆隔着一道海峡。但怎么会爱到需要跟踪?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过头?

“你今天有点奇怪,”楼庭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啊,”她嘴角有些僵硬,“只是对你们这种豪门世家有点好奇……你知道的,编剧嘛,总爱天马行空。”

她打着岔让话题揭过去了,楼庭垂下眼睫,没吭声。

直到车子停稳,两人都没再开口。

至于楼庭究竟信了没有,应拾秋心里也没底。

但她知道,跟郑升的这一次合作,怎么算她都不亏。

一百五十万人民币,折合六百多万台币。

要是欣怡日后平安顺遂,不再需要手术,这笔钱足够她们一家在台南过上安稳日子了。

过去在酒吧偶尔值班。

为业绩发愁的时候,董怡君会跟她聊天,“Rachel,如果你不在酒吧干,会去哪?”

“就当个废物啊,还能去哪。”

“喂,我讲真的,你没想过好好过日子吗?找个女朋友什么的。”

“没想过。”

“那你的未来很迷茫。”

“说得好像你的未来很清晰一样。”

“当然,我从小就想开一个刨冰店,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想吃,我妈都不给我买的!超过分的!”

“那我也要开一间店。”

“你想开什么店?”

“就卖花啊,一束卖一百九十九那种。”

“一百九十九?靠北,扣除成本你连一杯手摇饮都赚不到,花谢得又快,真是做慈善的哦?怎么会想做这种赔本生意啊?”

不为什么。

只不过是她以前下班时,经常路过一家花店。

那里每天有很多上班族,白领或者情侣,以及忙着去赴约的男人都会进去看一看,闻一闻,然后抱着鲜花兴高采烈地出来。

可她从来不进去,因为嫌贵,因为舍不得。

她总以为和楼庭的过去很珍贵。

那是撑着她熬过无数黑夜的支柱,唯一的。

可现实扇来一耳光,疼了才明白,根本没人在乎那些旧事了。

有记忆才叫永恒,没了记忆,就是场缥缈的穿堂风。

收拾东西,整装待发。

应拾秋,你真的该向前了。

*

原定拍完公园的长镜头,再在西安待两天就返程,偏赶上预报说第二三天都下雨。

大家窝在酒店,楼庭召集主创开会,提议利用这场意外之雨,为女主角补拍一个关键的长镜头,捕捉几个情绪转折点。

几位编剧激烈探讨,其中一位提议:“在下雨的街上让路人撞掉阿梅的东西,这种烦躁感需要爆发,说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就是要让观众感受到,天公不作美,全世界都在欺负她的委屈。”

楼庭支起下巴蹙眉:“但我更倾向于不用台词。用画面和色调传递信息,骂街太突兀。”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僵持。

楼庭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道一直安静的身影上:“应老师,你怎么看?”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

应拾秋微微一顿,“我个人喜欢环境音,雨声或雷声,可能比台词更有力量吧。”

楼庭眉毛一挑,算作认同。

这些天以来,她对应拾秋的创作风格有了一定的了解。并非和她的那部八点档电视的剧本一样,杂糅着各种狗血剧情。

她们或许口味一致。

钟情于冷色调的影像叙事,喜欢留白的艺术,更爱用环境与色彩勾勒人物内心世界。

“那就不用台词了,大家没意见吧?”

“当然,当然。”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戏份拍完时,小雨已转成大雨。现场工作人员纷纷撑起伞等班车,只有应拾秋缩在一处建筑的角落。风一吹,将她的大衣衣摆吹得浮动几分,楼庭撑伞经过时,看见她孤身一人,身边不见雨具,便主动走了过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示意擦擦被雨丝打湿的额发,“没拿到伞吗?今天开工前,剧组不是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把?”

应拾秋恍惚地抬起眼,“有这事?”

也许是有人顺手牵羊,又或许是刻意排挤,谁说得准呢。

或许她也是故事里那个总是被命运捉弄的阿梅。

“一起走吧。”楼庭将伞朝她那边倾了倾,“待会我让小庄再给你拿一把。”

“谢谢导演。”

她的回应礼貌却疏离。

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不觉将外套拢紧,克制着,避免与对方有任何的触碰。

回到酒店,应拾秋洗完热水澡,正吹着头发时,门被敲响。

是庄书芸,带来了一把伞和一盒感冒冲剂,“楼导跟我讲您或许需要这个。”

应拾秋愣了下,感觉手指尖都在发烫。

她朝庄书芸笑笑,“辛苦了,也请替我谢谢她。”

“不客气啦。”

关上门,应拾秋看着这两样东西,发了会儿怔。

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却倏地亮起。

【台湾银行通知:您尾号9907的账户已入账新台币440,000元。】

她蹙紧眉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诈骗短信,刚要删掉,想起什么似的,半信半疑地打开手机银行确认。

没错。

折合十万人民币的款项,竟然真真切切地躺在她的账户里。

是徐恒志说过的,十万块钱人民币的诚意。

意思是不管她是否同意签字,这十万块钱都是她的。

她有些不敢信。

连头发都来不及完全吹干,便抓起雨伞下楼,找到银行领了一万元现金。当那叠实实在在的红色钞票握在手里时,一股久违的踏实感从手掌直抵心头。

这些年来,钱总像流水般从手里溜走,从未真正握热过。

因此她格外偏爱纸币,只有这种攥着的感觉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拥有着。

将钱重新存回账户后,应拾秋又回到了酒店。

恰好在走廊遇见楼庭,对方看着她半湿半干的头发,诧异道:“什么事这么急,头发都不吹干?”

“……买点东西。”

楼庭瞥了眼她空荡荡的手,“我请小庄送了盒感冒冲剂到你房里,喝了吗?”

她动作一顿,低低应了声嗯,便匆匆走进房间,未再多言。

桌上那盒药依然原封不动。

应拾秋收好伞,凝视片刻,目光微沉,最终还是从衣袋中取出徐恒志的名片。

她拨通那串号码,低声开口:“我愿意签那份合约。”

“那就今天?”

“但我有一个要求,得先让我把手里这个项目完成以后再执行。”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隐约传来一阵交谈声。

应拾秋握紧手机,静静等待着。

许久以后,那头终于传来回应:“郑先生同意了,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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