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不需要你弥补。”

楼庭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但我一直疑惑,应拾秋要是真变了心,出轨许宜霏,又怎么可能在我走之后,费那么大劲去改一个跟我有关、却根本没什么前途的剧本,还致力于把它拍出来?爸爸你可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她出轨的事我没骗你,照片都已经给你看过了。”

“就凭那两张照片?”楼庭扯了扯嘴角,声音夹杂一丝锐利,“你大概忘了你女儿是干什么的了?我是导演,借位拍摄这种手段,比谁都了解。”

“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拍摄角度不对,存在误导,可那又如何?”

“误导?这就看是他故意,还是真不小心咯……”

她话里有话,郑升当然听出来了。

“你怀疑我指使侦探故意这样拍?”

“我可没讲。”

郑升尤为生气,声音都发着抖:“好,如你所愿,就当是我指使的!可现在应拾秋已经收了我一百五十万,答应不再见你,也不再参与跟你有关的任何工作。这个结果对我、对你、对她,都算妥当,你现在质问我这些,还想改变什么?”

“妥当?”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要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难道不是吗?”

“要是我没记错,在台北那些年,可是阿嫲一口饭一口菜把我喂大的。你呢?连我教室朝南朝北都说不清吧?”

“……你记起什么了?”

“就记得你每次出现,都格外惹人厌。”她嗤笑,“哪怕我失忆都抹不掉的讨厌,也是难得。”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开口时,郑升的声音带着些许沧桑:“爸现在不是在补偿吗?”

“那你当年怎么不补偿应拾秋?”

楼庭闭了闭眼,想起那本承载着淡水记忆的剧本,心里一阵发涩。

“管她出没出轨,那些年是她实实在在地陪着我,生日也好,生病也好,都是她在我旁边。”

“你呢?爸,好像从我回台北起你就一直在编谎话泼她脏水,不就是不想让我再跟她有联系?应拾秋到底哪里让你这么忌惮,非要这么防着她?”

“……爸只是怕失去你。”

“是吗?你这样做不是把我越推越远?”

“当年你为了她留在台北,连北京那么好的机会都不要了……爸每次想起,心里都难过。”郑升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忽略了你们母女,你恨我,我认。但现在爸只想弥补,想为你铺一条更安稳的路。”

“所以你所谓的安稳的路,就是趁我失忆,把我最爱的人从生命里彻底抹掉,然后按你的心意给我安排一个新对象?”

“……小玉更适合你。”

楼庭沉默了。

许久以后开口,声音带着丝沙哑。

“郑升,做父亲怎么可以像你这么失败?”

“……”

她声音里浸着深深的疲惫,仿佛连失望都懒得再给。

电话那头只剩压抑的喘息,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吸。

“……爸是存了私心。”郑升哑声道,“可你跟应拾秋在一起图什么?住那个又小又旧的房子,你三天两头过敏,还要反过来照顾她。要不是为了凑钱买房你急着创业,怎么会被许宜霏骗成这样?”

不。

楼庭绝不相信自己会被骗。

断续的记忆里,高三那年她能在北京闹得天翻地覆,就说明自己年少的时候是一个心思活络的人,绝不会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

连亲生父亲都未曾全然信任过,又怎会轻易栽在才认识几个月的许宜霏手里?

“你怎么肯定是许宜霏害的我?”

“爸爸也不能肯定,但爸爸知道她对应拾秋有意。”

“她们两个之间私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你失踪之后,她对应拾秋展开了很疯狂的追求,帮她把你们之前想要拍的电影的本子都修改了,还给她钱花,甚至还假装派人找你,做戏给应拾秋看。”

郑升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最过分的是,她到处散播你的谣言,说你不在人世,又或者卷款逃走,你阿嫲就是听信了这些话,心病越来越重……不然怎么说都能多陪我们几年的。”

“口说无凭。”楼庭面无表情打断他,“这些事情我会自己查。”

“别查了。”郑升声音发沉,“木已成舟。应拾秋要是敢违约跟你合作,等着她的就是一千万赔偿。”

“您这是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也该替她考虑一下了。”

楼庭嗤笑:“这钱大不了我替她还。”

“……”

这话似乎是把对面的男人气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呛咳声,玻璃杯磕碰作响。几声吞咽声后,郑升顺了顺气,“随你吧,庭庭,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你早该如此。”

他声音精疲力尽,“趁爸爸现在还帮得上忙,你多拍几部好作品,把路走稳走宽。等我真的老了,就帮不了你了。”

“我不需要您帮。”

电话挂断。

这场争吵,最终结束了。

楼庭倚在沙发里望着窗外。

天上是毛月亮,朦朦胧胧只有一个轮廓,看不真切。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大概很少有人会介绍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楼庭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没过两天,突然有个医生来加她微信。

楼庭点了通过,问对方是哪位。

他自称是郑升在国外请的医疗顾问,语气很客气。

“您有任何头痛发作或用药方面的疑问,都可以随时留言。郑先生很关心您的恢复情况,请放心,作为医生,我会绝对保护您的隐私,不会把我们的聊天透露给郑先生。”

说是郑升放心不下,才特意安排了这么个人。

楼庭看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郑升的关心是真的,给她的资源也实实在在摆在面前,虽然她从来没收过。那种事无巨细的照应,她能真切地感受到。

可郑升这个人,总让她觉得矛盾。

要说他别有用心,未免太过。

可她心里始终绕不开那道坎。

记忆里模糊的郑升总板脸,眉头拧着,没给过她好脸色。那些零碎的画面中,父女俩似乎从没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她的不信任也源于这些身体的本能反应。

楼庭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理那个医生。

直接把人删了。

这段时间她试着联系应拾秋。

电话没人接,消息也不回,想来应该是被拉黑了。

那晚楼庭也喝了点酒,倒没大醉,只是借着酒劲才理所当然放纵心里那点情绪。好巧不巧,应拾秋撞在了枪口上。

想说一声抱歉的,但没机会。迟来的对不起,也早就无意义。

好奇怪,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人似乎不能有情绪,也不配有。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就得学会不说话,谁知道出现在眼前的是旧情人还是老仇家。连难过都算奢侈品,因为忘记本身是一种罪过和不公。

车不自觉停在了万华的老房子下。

楼庭在驾驶座上闷声抽完一支烟,才拎着外套上了楼。

这楼道狭窄,又脏又暗,扶手都生了锈。

一楼地下室飘出霉味,二楼铁门敞着,沙发上横着个花臂大汉,鼾声如雷。

三楼窗帘紧掩,隐约听到呻。吟。

四楼门缝里探出张浓妆的脸,吊带滑到肩头,是个夜场混惯的女人。

五楼飘出饭菜香。

小孩正被妈妈训话,晾衣杆上晾满床单,在暮色的风里扑簌飞腾。

楼庭踩着铁梯,爬上顶楼加盖的六楼。

门把手上积了层薄灰,走廊的晾衣绳空荡荡地晃着,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楼庭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任何声音,只好又折返到五楼敲门。

“找谁啊?”开门男人语气不太耐烦。

楼庭问:“请问六楼现在是没人住了吗?”

“你说六楼那个酒吧女啊?”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早搬了啦。”

他上下打量着楼庭,见她一身打扮价值不菲,也摸不清她和那女人的关系,只当是来抓小三的,顿时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哦……是来找那位小姐的啊?我就说嘛,天天半夜才回来,能是什么正经人。前两天就慌慌张张搬走啦,估计是怕人找上门。”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先生是不是跟她……抓到证据没?没抓到可麻烦。这种女人跑得最快,要我说,最好先查查你先生的账户,有没有给她转账。”

“胡说什么?”楼庭沉声打断,“她是我朋友。”

男人立刻噤声,讪讪道:“你怎么不早讲……”

“你给我机会说了?”楼庭下颌绷紧,“知道她搬去哪吗?”

“我跟她又不熟。”男人撇嘴,“不过我看她跟另一个女生一起走的,家里行李都搬空了。”

“长什么样?”

“这个嘛……比她胖些,妆化得也浓,讲话嗓门很大。看起来……像是卖春的。”

男人说完一顿,才意识到失言。

偷瞄她的反应,连忙轻拍自己的嘴:“看我,真失礼啦小姐,在街头混久了,讲话总是没分寸。”

楼庭目光冷冽,轻飘飘扫过他油腻的额头,脸上丝毫不掩厌恶。

“以后管好你那张嘴。”

“……”

既然人都搬走了,她只好转而向酒吧打听应拾秋的下落。

不料连酒吧老板娘也不清楚她的去向。

“你知道她和谁比较有来往吗?”

“没看过Rachel和谁特别熟啊,她向来都是一个人。”对方顿了顿,思索片刻:“不过要说有和她聊过几句的,大概就董怡君吧?”

“那你知道董怡君去哪了吗?”

“辞职了,她说她不在我们店做了,要去自己开店。”

“开什么店?”

“好像是……卖刨冰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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