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过去林靖姿只知道应拾秋住万华,却从没亲自踏足。

每次需要她时,不是让助理去接,就是让她自己出现在楼下。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等林靖姿真开车找过去时,才看见那是一栋老居民楼,都该是上世纪的产物了。

墙皮斑驳脱落,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家同样老旧的便利店。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穷酸的住处。

林靖姿按照地址往楼上走。

六楼不过几层台阶,却爬得她胸口发闷。感冒未愈,头重脚轻,刚走几步就开始眼花。

这什么鬼地方?又窄又暗又脏。

住这里连安全都是问题吧?

林靖姿喘着气,扯下口罩。

还没到六楼,瞥见五楼门敞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水池边洗碗。

对方看见她要往楼上跑,连忙喊住:“小姐,你也是来找六楼的住户?”

林靖姿回头:“也?”

“前几天也有个女人来找过她啦,六楼那位早搬走了,现在空着,没住人。”

“搬走了?”

林靖姿脸色一沉:“搬去哪?”

妇人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应拾秋怎么会搬?

一声不吭的走掉,难道就这样回台南老家去了?

这趟算是白跑。

天知道她特地从上海飞回台北,晚上还要飞回去跟导演开会、参与剧本围读,再约心理专家做角色行为分析。

林靖姿不甘心,拧着眉拨应拾秋的电话,却无人接听,半晌才想起老早就被她拉黑过。

脸色彻底冷下来。

转身要下楼,一抬眼,发现五楼那妇人紧紧盯着她看,手里的碗都刷得漫不经心。

“看什么?”林靖姿脸色很不好。

妇人一僵,忙移开目光:“没什么啦,就是觉得你漂亮,长得好像林靖姿喔。”

“……”

“眼瞎?”林靖姿忙把口罩戴回去,低骂了句“神经病”,便快步往下走,“我还林依晨呢。”

“……”

下楼进了车,助理坐在驾驶座等她。

林靖姿火气冲冲,借对方手机再次打给应拾秋。

那头传来温和的嗓音:“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林靖姿不出声,呼吸略微粗重,一下下递过话筒那端。

“喂?”

对面又问了一声哪位,声音有点软,带点媚。明明没多久之前还听过,却像隔了半辈子,有些意外的好听。

算起来,剧组杀青不过几个月。

怎么日子无端漫长起来,一晃眼,竟连春天都到了。

“……”

林靖姿还是没吭声。

圈里不少人问起她近况,就这女人,连声招呼都不打。

真就这么想甩开她,可她哪里亏待过她?

明明是她自己凑上来的,你情我愿,也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难不成她林靖姿,还得专门去琢磨这普通女人的心思?真是笑话。

她给钱,她提供情绪价值,天经地义。

怎么现在倒像她欠了她似的?

林靖姿越想越恼火,握着手机就是不讲话。

结果电话那头的女人先开了口,喊出来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楼庭?”

林靖姿的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再也忍不住,声音阴冷,咬牙切齿道:“楼什么庭?是我。”

“……”

那边顿住了,哦一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挂断。

“等等,”林靖姿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有事跟你讲。”

“什么事?”

她顿了一秒,在脑子里飞速找出一个算得上是八卦的大事。

“楼庭要回北京了。”

“……”

那头显然愣住了,一片死寂。

林靖姿这才发觉,这女人话是真的少。

以前在她身边时,除非惹她发火,否则也是闷着不吭声。

她竟从没注意过。

“不谢我吗?让你看清她就是这么冷漠一个人。她要去北京的事情大概没跟你通知吧?”林靖姿讥讽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她根本不在乎。人家走她的阳关道,你呢?还在这里伤春悲秋呢。”

可应拾秋竟然比她想象中的平静:“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那多谢你,林小姐。但以后这种事情,不必再告诉我,我跟她没关系了。”

“当真?”

“嗯。”

林靖姿扯起嘴角,语气很难为情似的:“行吧,你说不说就不说。”

她把电话夹在耳边,点开车载导航:“你现在人在哪?”

“家。”

“地址。”

“还是原来那。”

谎话,连眼睛都不眨,就这样说了出来。

林靖姿笑容顿时滞住,一字一句道:“我就在你家楼下。”

“……”

“为什么搬走?”

应拾秋没回答。

也许意思是这不关她事,也许是想说既然要告别过去,就该断得干净。

只是不知道,命运给她开这样一个天大玩笑,会不会令她日日夜夜都难以忘怀到失眠。

“也是。”林靖姿冷笑一声,自顾自接话,“那破地方早该搬了。”

应拾秋终于忍不住问:“你去我家做什么?”

“路过,看看你是不是过得很惨。”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现在过得还不错。”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突然放软语气,“林小姐,我想问你件事。”

林靖姿关了导航,冷哼一声:“我可没你那么廉价,你问我就答?我时间宝贵。”

“那算了。”

“松山区八德路上岛咖啡馆,只能给你一杯咖啡的时间。”

“行,我半小时到。”

“快点滚过来。”

最后迟到的是林靖姿。

没别的啊,只因为她特意在五百米开外的停车场开了一局游戏。她是大咖,主动等这女人算是什么事?显得她多重要一样。

感觉很久不见,她似乎比之前丰润了些?

倒也没有,细看发觉只是脸色更白净了,还透露着一丝淡红。

或许是初春的缘故,她跟万物一同苏醒。

薄薄的身体,披了件浅色的镂空针织衫,妆没化,整个人都笼在下午的光晕里,很柔和。

林靖姿垂目给自己点了杯热美式,转头对服务员说:“她买单。”

有求于人,应拾秋没作声。

“你这段时间过得不错?”林靖姿声音还带有感冒引起的轻微鼻音,“真是令人失望呢。”

“还行。”

应拾秋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问你,你知道楼庭当年出了什么事吗?”

又是楼庭。

林靖姿手攥紧几分,“不是说跟她没关系,怎么又是为她?”

“有些东西我想了解明白。”

“抱歉哈,不清楚,我跟她不熟。”

“……”

应拾秋握紧温热的咖啡杯。

这些日子,她常常看那一份医学报告。上面显示,楼庭脑部海马体附近有片陈旧性损伤。

也就是说,她头部的确受过重伤。

这和郑升助理透露的情况吻合。

但她对照着细节查了不少资料,又问过一位在酒吧认识的医生,对方说这片子上似乎没有对冲伤。

拖得太久,片子上的急性期特征已经消退了。只能说,从高处坠落撞到礁石是一种可能,但和影像特征并不完全匹配。

“那许宜霏呢?”应拾秋眼中掠过一丝急切,“她没跟你提过?”

“没啊。”

蠢女人。

林靖姿看她这副样子就恶心。

“楼庭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敛起神色,语气转冷,“我脑子里可装不下那么多人。”

“如果我说,她当年的事故……或许跟你们家有关呢?”

你们家?

林靖姿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七年前,楼庭失踪后没多久,我在她抽屉里发现一份陌生的合约。上面有个介绍人,叫林菀慧。”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你母亲吧?”

虽然公开信息不多,但只要混进相关圈子,再跟业内的龙套或编剧打听打听,应拾秋不难知道林靖姿母亲当年的入狱八卦。

现在看林靖姿的反应,她也知道自己没猜错。

“什么合约?”

“一份影视基金的合约。”

影视基金。

林靖姿立刻想起昨天许宜霏的话,林菀慧就是被一份影视基金做局,以洗钱罪名入狱的。

林菀慧出事的细节,林靖姿一直没查明白。

郑升总在中间拦着,不让她碰这些事。

“合约还在吗?给我看看。”

“早没了,”应拾秋抿了抿唇,“被我烧了。”

那抽屉里都是杂物,只有这份合约不一样。

当年应拾秋浏览了整份文件,说是合约,其实更像草稿,既没签字也没画押,只是份拟定的文本。而且从头到尾没提楼庭一个字。她确认再三,就当废纸处理了。

“你是说,合约里我妈只是介绍人?”

“我记得是这样。”

不对。

许宜霏说过,林菀慧是因那份合约入狱。如果她只是介绍人,怎么会牵连这么深?

要么这不是同一份影视基金合约,是她想错了。

要么,就是许宜霏对她撒了谎。

林靖姿愣了愣:“那你还记得乙方是谁吗?”

应拾秋垂眼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全名,但印象里名字似乎是个男性。姓什么……动物相关的,好像姓马?”

马?

林靖姿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助理急促的声音。

“靖姿姐,不好了,许宜霏跑掉了!”

*

美国,加州。

狭窄的街角,冯小洲压低了帽檐站在几米外,镜头死死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高俊德。

他从公司出来,带着妻女上了车,直奔一家高档西餐厅。对面早有个一身便装的男人在等着。

双方握手寒暄,谈笑风生。

冯小洲对着那桌连按了几下快门。

但对方的警觉性极高,目光远远地扫了过来,直直落在她这边。冯小洲心一紧,装作拍风景的样子,大方地对着街景举起相机。

没多久,高俊德起身了,朝餐厅外走来。

“嗨,女士,打扰了。”高俊德朝她走来,一口流利的英文:“可以看看你刚才拍的照片吗?”

“凭什么给你看?”

冯小洲皱眉,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莫名其妙。”

“抱歉,这涉及我的隐私。如果你拍了我的私人照片,我有权起诉你。”

“……”

冯小洲忍了忍,像是被惹恼了,把相机往他面前一递:“你自己看,根本没拍你。”

男人还真不客气,接过去一张张翻看起来。

全是风景照,唯一沾点边的,也就是他一个模糊的背影。

但高俊德连这张都没放过,微微一笑,按了删除键:“不好意思,麻烦了。”他把相机还给她,转身离开。

冯小洲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她刚才手快,靠记忆悄悄动手把那几张关键照片删了。

回到酒店,她拨通楼庭的电话,心有余悸:“庭姐,高俊德太警觉了,今天跟他打了个照面。”

“安全第一,”那头声音平静,“查不到就算了。”

“嗯,我会注意的。不过我今天还真有点收获。”

“什么?”

“今天高俊德一家人在餐厅吃饭时,对面坐着一个人……你肯定认识。”

“谁?”

“是你爸现在的私人助理,徐恒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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