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再描述一次当初的画面,无异于是将所有的平静都揉碎。

接到消息赶到台北时,楼庭已经奄奄一息进了医院。浑身缠满纱布,插着呼吸机。

医生见到郑升,脸色凝重,建议联系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的急转通道。

郑升只好听从建议,安排她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找了顶尖的医生,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

可漫长的观察期还是难熬。

郑升每天往ICU跑,在附近酒店办公,那年因此错过了好几个重要会议和商业活动,损失几个亿的投资。

他最重利,可那会儿他不在乎了。

从ICU出来以后,她脸还肿着。

眼睛紧闭,头上裹满纱布,背上也都是淤青。就这样长久地沉睡。

医生说,很大概率醒不来了。

他每天都在“让她这样躺一辈子”和“放弃治疗”之间来回晃。就在这无尽煎熬的第三十天,她睁开了眼。

他既欢喜又忐忑,害怕她知道这一切以后记恨她。

然而,她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很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她尝试开口,却只发出一些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音节。嘴角甚至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那两年康复期很漫长,她的言语功能受损,肢体也偏瘫,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丧失了。”郑升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就像一个婴儿一样,我必须重新学着怎么照顾她。”

所有故事,都从一场糊涂开始。

从他猝不及防的贪念里长出来。

要是那年他没跟林菀慧犯那个错,就不会有那个不被祝福的孩子。

也不会有报应阴差阳错落到自己女儿身上。

“所以那时候……她不光话说不清,连手都抬不起来吗?”

应拾秋微微发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也就刚醒那会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楼庭眸光晃了一下,语气却很平静,“人还有些浑噩,记性也不太好,每天就像一棵休眠的植物,除了基础的生理需要,基本上就是睡觉。”

那时候很艰难。

吞咽困难,喝水都得人一小勺一小勺喂。练习抬手拿筷子,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试。

偶尔想自己上厕所,一个不稳就摔了。

软软地跌在冷而污的地砖上,就那么伏着,脸贴着地,闻着地上消毒水的味道,直等到看护的人发现。

“那些年……你都这样过的?”

“就头两年。后来慢慢恢复,身体好多了,医生都说是个奇迹。”

应拾秋没再讲话,鼻尖有些红。

楼庭垂眸一看,她竟然哭了。

明明同样听说了彼此的遭遇,她没办法感同身受,应拾秋却在三言两语里泛起了泪。

楼庭愣了片刻,一直绷着的下颌,在这一刻微微松了松。

“哭什么?”

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做完才觉出这动作不妥,可收手已经晚了。

应拾秋也怔了怔,抬手擦擦眼角。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未免太轻了。”

而后她侧过身,望着马成泽,一字一句地问。

“是你拿砖头,一下一下往她头上砸的?”

瘫在地上喘粗气的马成泽,浑身狼狈。穿着脏旧的工装裤,领口糊着血。

面对她们两个直直的目光,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愧,别过头,声音跟着低下去。

“我没想到会是误会。”

“……”

“可你动了手是真的。”应拾秋语气泛冷,“不管是不是误会,你都伤了人,按照法律,你这是蓄意杀人!”

马成泽语气懊恼又绝望:“我是被逼急了,没办法……要是一早知道他们父女感情不好,我也不会那么冲动……你们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呢?”

“让我站在一个杀人犯的角度?”应拾秋瞥了一眼郑升,问马成泽:“你是怎么发现他们两个是父女的?”

“在查他时候知道的。”他指了一下郑升,“早年有篇媒体报道,他从机场出来,跟女儿一起走,里头有几张照片,有一张楼庭的……被我认出来了。”

其实郑升跟楼庭没见几次,更别说被媒体拍到同框。

而那一次,他正好因为要做慈善,需要把女儿接回来,炒一波顾家人设,顺便打破自己不管女儿的传言。

那时楼庭要读高三。

把她接回北京,跟拍的媒体都是他花钱雇的。就那么一张照片。

他亲自挑、亲自审的内容,最后阴差阳错被马成泽看到,报应落在了楼庭头上。

“要怪就怪他跟林菀慧勾结!”马成泽不甘心,“我不是真的想杀她。”

郑升脸色沉下来,终于开口:“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还有脸说这种话?”

马成泽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才认命似的往后一瘫。

“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吧。”

郑升冷哼一声,转向楼庭,“既然你在这里,那你来决定吧。”

“……”

显然,哪怕嘴上说随便,马成泽还是很紧张。生死面前,没有人不怕,除非对这世界彻底没了眷恋。

他的手不断颤抖着。

楼庭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就是这只粗糙、被生活磨得满是风霜的手。

曾经攥着一块沉甸甸的砖头。

因为愤怒,或者被合作伙伴背叛的屈辱,抱着对命运不公的反抗,一下下往她头上砸去。

“送监狱,或者放了,”楼庭看了一眼郑升,“随你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她。

“我记不清了。”她说,“随便你们怎么解决。”

记不起来感受,想不起来经历。

她像飘荡无依的鬼魂,怎么死的都能忘记。

遑论共情自己的遭遇。

她试过在失眠的夜里强迫自己回忆,可每一次都像掉进没有底的黑洞。

最后只剩头痛欲裂和满心的空茫。

阿嫲临终前孤独地在万华等她,可她连阿嫲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应拾秋跟她讲她们的过去多么盛大,可她连面前这女人多大年纪、住哪儿,都是靠小洲查的资料才清楚。

面对那一双饱含期待、恨又或者爱的眼睛,楼庭始终给不了同等的情绪反馈。

她没有心啊。

怎么都不可能想起过去的人,寻找真相,报复来报复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阿嫲不会复生。

她跟应拾秋……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楼庭偏过脸,望向一旁像棵树一样沉默的应拾秋。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心底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过去的楼庭仅存的那点意识和爱,在身体里留下的条件反射。

那痛绞着心,牵动神经。

楼庭脸色白了白,扶住布满脏灰的墙,才勉强站稳。

“你还好吗?”应拾秋伸手扶住她,声音沉着几分复杂。

有同情,有怜悯,有可惜,却唯独没有重逢时那种要烧穿一切的恨。

也是,爱才能生恨。

这么多天,她的再出现,将她对楼庭昔年的印象已经抹去,哪还存在爱?

楼庭摇摇头,声音很轻地挣开她的手:“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应拾秋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缓缓垂下:“那先回去休息吧。”

再回头看一眼。

许宜霏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们,郑升面容灰败,眼里藏着痛楚。地上的马成泽,则是一副木然的模样。

楼庭看着郑升,视线平直,声音没什么温度。

“应拾秋跟你合约中的那一百五十万,我可以替她还。但请你,别再插手她的事。您不是一直信佛吗?那也该信因果,有因就有果。您的果,您自己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都报应落在我身上了。您没发觉吗?”

她语气很淡,可话里的讽刺像一把又钝又冷的剪刀,直直捅进了郑升的心里。

他又气又悲,“你在怪我?”

“是。”

“爸不用你还钱!”

“好。”楼庭倒也没客气,“那麻烦您,当着我的面,把那份合约撕了。”

“……”

“毕竟您骗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我答应你。”

郑升脸色难看,目光转向应拾秋,咬牙道:“但你要清楚,当这女人收下这笔钱的那一刻,你们之间就再没什么情分了。这不是爸逼她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这一切不都如你所愿吗?”

楼庭语气很轻,“事到如今,正好如你想看到的,我跟她,各自有了新生活,我也没办法再跟她回到过去了。”

“而从我被砸到丧失意识的那一刻起,楼庭就已经死了。”

消失了。

从整个台北,从应拾秋的生活里,从原来楼庭的世界中。

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她扭头就要走,再一次撞见马成泽那双木然的脸,和他发着抖的手。

心底陡然一空。

那双手在昏黄的光影里恍惚着,招着,摇着,渐渐散成了两个影。

一个影是他立于眼前的轮廓,另一个影,是她记忆深处里的恐惧。

记忆里那双手,忽然就活了起来。

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一股蛮力将她往外扯。拖进那间破败无人的烂房子里。

而她对这莫名的袭击没有防备,整个人是木的,晕晕然,心也在一片茫然空寂的海面浮沉着,好像怎么都靠不到岸。

“你要干什么?”

“杀你!”那道愤怒的声音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敢跟你爸合伙戏弄我?我杀了你!为什么要逼我!”

那双手压下来,揪着发,将她往地上摔。脸贴着冷而糙的地,挣扎着,摩挲着。

那是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难以反抗的时候,头竟抬不起来,一点也抬不起来。

背阴处的砖墙,潮湿肮脏,缝隙里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肥厚油润。

很久以前,小秋也挖过这样一撮青苔,养在玻璃瓶里。

她说,看见绿色的东西就像看见希望,我们一定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可她的鼻子被土腥气淹没了,她看不见希望。

紧接着,一件暗红色工装外套蒙头罩下,世界猛地暗了,闷了,只有她自己呼吸的潮热闷煮着仅存的求生欲望。

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厚重的砖头,隔着粗劣布料落在了她的头上。

每一次砸下,都像世界末日那么绝望,像列火车从她这个卧轨的人身上一阵阵碾过去。

希望就在这停顿的间隙里灭了火。她只看见一片红。

最后一点清明散去之前,她想起了小秋。

小秋啊,还在那间窗景很好的两室一厅里等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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