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冰淇淋

吃过饭,姜俞生难得的有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又爬回摇椅借着落地灯的光线看他那本《天文观测实践指南》。

霍征坐在沙发上,看着姜俞生裸露在外的、微微发红的脚趾头,默默从卧室找了条毛毯递到姜俞生手边。

“啊。”姜俞生抬头看他。

“拿着。是谁刚刚才退烧。”

“……”姜俞生接过,“谢谢。”

霍征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姜俞生腿上的那本书,开口问道:“你很喜欢这些吗?”

“嗯。”姜俞生模糊地回应了一声,“之前高中的时候……还想过以后读天文专业来着。”

“然后呢?”霍征问。

姜俞生视线垂落了一点,“然后就是……那张照片。之后我就被签了。”

霍征知道他说的是哪张——让他爆红重回大众视线的那张照片。少年人爬到郊区山顶去看星星,没想到陌生人阴差阳错拍下的照片,让他余生彻底远离了那片星空。

之后的他,被轮番束缚在不同角色的躯壳里,再也做不了姜俞生。

“……你喜欢这些,怎么不出去看呢。”霍征问。当不了职业,当个兴趣爱好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姜俞生的视线顺着落地窗看向夜空,然后摇了摇头,“看不见。城市里太亮了。”

的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座繁华的现代化都市里抬头的时候,只能看见霓虹,而不是星光了。

“可以去山里。”霍征想了想说道,“会比市里好一点。”

姜俞生嘴角勾起一点,“等有机会的吧。”

“……我驻守的地方,倒是有很多星星。”霍征也看向窗外放空自己,“有次凌晨的时候,当地的士兵教过我认一个星座,像一个歪着的风筝,叫南什么的……”

“南十字座。”姜俞生的语调升起来一点,好像对他的话很感兴趣,“我只看过图片,我们这里太靠北了,它永远在地平线以下。怎么样,好看吗?”

霍征看上去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想了想,他只是回:“嗯……很亮。”

姜俞生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次的笑是真心实意的。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羡慕,“真好……我也想去看看。”

霍征转头,看向姜俞生罕见的有些柔和的侧脸。

当时在执勤的时候他只觉得寻常,并没觉得那远在天边的星星有什么可贵的;但现在他看着这个人,突然意识到他认为不值一提的事情,对于姜俞生来说,却很可能是遥不可及的梦。

“等你不这么忙的时候,也可以看到的。”霍征安慰道。

姜俞生头向后仰,整个人靠在摇椅上,“嗯,也许吧。”

“姜俞生。”

“嗯?”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星空呢?”

姜俞生思考了好一阵,才答道:“因为会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

霍征不解:“渺小有什么好的?”

姜俞生眉毛微微皱起来,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它们是永恒的、庞大的,与这些几乎与天地同寿的星体比起来,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所有苦难、所有悲剧都没那么重要了……都不值得一提了。”

霍征没想到他会得到这样的解释。他对星空的向往,源于想在永恒和宏大中寻求个人痛苦的消解。

这比那些单纯的、觉得星空很美很壮阔的理由听上去要让人难受的多。

他还在消化姜俞生的话,坐在一侧的人已经转头问他,“你那里还能看到些什么星星吗?”

“……”霍征认真回忆了一下,费力地从被忽略掩盖的记忆中提取出些有用信息,“我想想。我记得……是不是有一个半人马座?”

“嗯。”姜俞生点点头,“这里也看不见。你们那里应该春天的时候可以看的到。”

“还有我记得有一个名字和鸟相关……”

姜俞生想了想,“杜鹃座47?”

“嗯,好像是吧。还有……”

霍征绞尽脑汁也没想出第三个名字出来。

他需要补习的内容好像又多了一个。

“真好。”姜俞生却没在意,嘴角又噙起一抹笑,“我也想去……”

“你还是别了。那里不太平,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动不动再发个烧……”

霍征说的是实话,姜俞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好吧。”

“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霍征不愿掐灭姜俞生的兴致,补充了一句,“不是只要往南走就都能看见吗?”

“嗯。要靠南一点……”姜俞生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凭空幻想,“最好也不要太潮湿……如果四季分明一点就更好了……”

“同时都满足你这三个要求的地方好像不太多。”霍征淡淡地指出。

姜俞生无奈地笑了一下。“没事。”

“不满足也没关系,只要不在这里就好了……”

姜俞生轻声说。

霍征被他这幅样子弄的心里难受,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姜俞生已经转过头看向他:“霍征,你给我讲讲你在国外的事情吧?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和我们这比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霍征看着姜俞生那双因为染上些许好奇而明亮许多的眼睛,刚想开口,他手机的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

霍征看了一眼,是霍荣。

“我接个电话。回来说。”说罢,霍征起身推开阳台的门,夜风吹过他硬朗的眉眼带来些许寒意,他怕姜俞生高烧初愈再着凉,于是顺手把门合上了。

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哥?”弟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回来,“你现在不忙了?”

“嗯。”之前几天霍征跟着姜俞生到处跑,根本没什么时间给家人打电话,要不是姜俞生生病了,这休息的时间还说不准要多久之后。

霍征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妈没事吧?”

“没事,好好的,在我旁边呢。你和妈说两句吧。”

手机那边的声音转为一个柔和的女声,“小征。这几天怎么样,还那么忙吗?”

“还行。”霍征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是抽不开身。”

“我们这都没事,你别担心。工作归工作,但你也别太累,天凉了要注意保暖,别感冒了……三餐也要记得吃……”

沈筠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嘱托着家长里短,霍征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应。他一边听着母亲的关怀,一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天凉加衣,按时吃饭,这些好像正是他现在每天围在姜俞生身边做的事。

原本应是家人之间表达爱意的点滴小事,却意外地交由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保镖完成了。

那边沈母的唠叨已经从保护身体进阶到不要违法乱纪了,霍征有些无奈地扶住额头,“……妈,我只是为这个圈子工作,违法乱纪的事还轮不到我头上。”

“奥,奥,行吧。你工作还顺心吗?领导和同事都还好相处吗?”

沈母这老派的发言有点让霍征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领导算哪个,同事又算哪个,姜俞生吗?于是他只是敷衍地答:“挺好的。”

沈母又说,有时间叫小姜回家吃饭。

霍征额头滑过几条黑线。

小姜。他妈叫的倒是亲热。

“……妈,他是我的雇主,不是我的朋友。”

沈筠知道霍征这孩子的性子自小就随他父亲,直来直往又沉默寡言,所以在人际关系上总是不免要多嘱咐他几句,哪怕霍征这么大人了也一样。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霍征,人与人的关系在相处,你们天天待在一起,关系好一点工作起来也舒心……”

“我知道了。”霍征有些受不了沈母的唠叨了,“有机会的,有机会我带他回家吃饭,行吗?”

虽然人家乐不乐意是两说,但先堵住他妈的嘴再说。

沈母好像满意了,最后交代了几句,电话又回到了霍荣手上。

“哥?”

“说。”

“你真的在给姜俞生当保镖吗?”弟弟显然对这件事还有点不敢相信。

“不然呢?”

“就是那个姜俞生?”

“还有哪个姜俞生?”

“……真的是他啊。他、他真人什么样啊?我班好多女生都喜欢他……”

霍征转过身,正好和姜俞生的视线撞在一起。

姜俞生在偷看他。

被抓包之后又低下头装模作样看书了。

霍征轻笑了一声,然后说:“就那样。”

“什么样啊,有网上好看吗?”

霍征想了想,公正地评价道:“比网上好看多了。”

起码在他身边的这个姜俞生,眼睛是亮的——就好像一副黑白的名作终于有了色彩,网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模版化的写真怎么比得过?

弟弟到底是没成年的毛头小子,对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总是带了些孩子般的好奇,于是他又小声问:“他……好相处吗?我看网上都说他脾气差,人看着也冷冰冰的……”

霍征打断他:“他人很好。网上那些都是假的,霍荣,你不能听什么就信什么。”

事实上,霍征就没见过比姜俞生脾气还好还能忍的人。

他虽然看上去清冷疏离,却能帮他这个认识三天的人说话;察觉到给别人带来麻烦会手足无措;面对无理要求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忍让;明明不是自己的错还要道歉……

想到这些,霍征的语气更严厉了一些:“霍荣,你快是个成年人了。人要有辨别能力,不能听风就是雨,明白了吗?”

“……明白了。”弟弟讷讷地说,半晌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哥,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要个姜俞生的签名啊……”

弟弟是不追星的,霍征知道,于是他问:“你是不是看上你班哪个女同学了?”

“哎呀哥你说什么呢?我、我没——”

“我不方便。想要什么你自己努力,别从我这走后门。”

弟弟还在电话那头忿忿不平,霍征打断他:“挂了,你好好上学。妈有什么事再和我说。”

然后丝毫不顾兄弟情谊地挂断了电话。

拧开阳台门的时候,姜俞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完了?”

“嗯。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姜俞生合上书,有些犹豫地问道:“刚才……是你家里人给你打电话吗?”

“是。怎么了?”

“没怎么,”姜俞生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们感情挺好的……”

阳台的门并没有那么隔音,姜俞生能听见飘过来的只言片语,足够他补充出一个平淡却温馨的家庭形象。唠叨又细心的母亲、年幼又天真的弟弟……姜俞生本能地被这氛围吸引了,偷偷打量霍征的时候却被他发现了。

怪尴尬的。他又摸了摸鼻子。

“咳。我就是听到了我的名字才抬头的……不是故意的。”

姜俞生也不知道他在解释个什么劲儿。可能霍征根本不在意吧。

“哦。是我弟弟,他对你比较好奇。”

“好奇?”

“他想要你的签名。”霍征幽幽地说。

“啊。”姜俞生扭头看他,“可以啊……”

“我拒绝了。追女孩就自己想办法,我不会给他开后门。”

姜俞生反应了一秒才禁不住笑出来,“你和你弟弟计较什么。又不是多麻烦的事。”

说罢他已经起身去找签名照片了,霍征见状抓住姜俞生的小臂:“真不用。”

他不想惯着那臭小子。

“没事,”姜俞生眉眼弯了一点,“你帮我这么多,几张签名照又算什么?”

“……我怎么就帮你这么多了?”

“帮我说话、给我做饭、还为我找大夫,我都没来及谢谢你呢。”姜俞生理所当然地说。

霍征声音沉了一些:“都是我的份内之事。”

姜俞生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

他快速地找出一沓签名照片出来递到霍征面前,“给。你弟弟把全班女生追个来回都够了吧。”

霍征没接。

“拿着吧。”姜俞生塞到霍征手上,“别让你弟弟伤心。有个兄弟多好呀……”

霍征幽深的视线追随着姜俞生,那人已经重新回到他的摇椅上了。

他心中对于姜俞生的判断又多了一条。

这个人好像非常不习惯承受他人的人情。

是受人一分恩惠恨不得还十分,然后还嫌不够的性格。

霍征把那沓照片捏的更紧了一点。

“姜俞生。”

姜俞生扭回头看着他。

“你以后不用这样。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想做,不是想要你的回报。”

“……”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大了。

——他们之间本就是普通的雇主和保镖的关系,霍征本来不需要做这些合同条款以外的事;可他做了,姜俞生看在眼里,就下意识的想尽可能地给霍征些回报。

可他说他不要。

所有人想的都是怎么从他身上多榨取一点价值出来,而霍征说,他不需要他的回报。

沉默了许久,姜俞生才开口轻声说:“霍征,你是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霍征皱眉,“第一个是谁?”

他以为会是姜俞生的家人,至少是同学朋友,没想到姜俞生摇摇头说:“不认识。”

“……不认识?”

“嗯。”姜俞生闷闷地说,“是我很小的时候的事……七岁的时候。那会……没什么人管我,我经常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七岁的孩子,没有家长看护——霍征再次觉得姜俞生活到二十一岁是个奇迹。

姜俞生继续说:“那时富城路十字路口那里,有一家很大的连锁冰淇淋店。我经常能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儿被父母带着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一个小小的红盒子。他们总是笑着的,我就很好奇,那应该是什么味道?”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就只能在橱窗前看。然后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站在那个路口往店里看的时候,一个比我大很多的男孩走了过来,拍了拍我,递给了我一盒冰淇淋。我没有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只能拒绝。”

“但他说不要钱,以后也不需要还给他。然后他就走了。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吃的一次冰淇淋,很甜很甜。”

霍征问:“为什么是唯一一次?”

“……我有乳糖不耐受,其实吃不了冰淇淋的。”姜俞生讪讪地说。

“然后呢?既然吃不了,又为什么要在店门口守着?”

姜俞生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在店门口守着?”

“《对话》那次访谈,你说过导演是在店门口发现你的。这应该是在这个故事之后吧?”

姜俞生再次体会到霍征优越的记忆力和严谨的推理能力,停顿了半晌后小声说,“……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哥哥还会不会回来。”

霍征沉默了。

原来这才是那“带着天真的渴望眼神”的由来。

幼小的姜俞生在眼巴巴地等一个对自己表达过善意的人,但最后却阴差阳错地被导演发现了,就此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姜俞生说那盒冰淇淋很甜。

那可能是他前半生为数不多的一点点甜了。

自从我开始写这本,每晚在我的脑袋里生生都会被霍哥法到晕......可恶,还要多久才能写到

顺便期待一下大家的评论!可能会随机掉落惊喜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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