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照片

沈筠的手艺比霍征好多了。

没用两个小时,她就变出了一桌子的菜出来——过程中霍征本想去厨房帮忙,但沈筠担心姜俞生自己待着尴尬不适应,直接把他撵出去了。

晚上,四个人围着餐桌前吃晚餐。沈筠一直念叨着姜俞生太瘦了,让霍征给他夹了好多菜。

姜俞生仍然有些局促,大部分时间都在闷头吃饭,偶尔抬头回应下沈筠的关心,说声谢谢阿姨什么的。

到最后,霍征判断以姜俞生的胃容量肯定是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于是推脱了下沈筠热情的投食行为,说:“他吃饱了。”

“霍征……”姜俞生又在桌下悄悄扯他的衣角了。

“没事,姜俞生,你吃不下可以说的。这儿没人强迫你。”霍征看着他。

沈筠也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姜吃饱啦?”

姜俞生吞咽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嗯。谢谢阿姨,很好吃……只是我……”

“你不用解释,姜俞生。”霍征打断了他,他有预感,再说几句姜俞生肯定又要道歉,说他辜负沈筠的美意了。

可他明明不需要道歉,表面客套的那种不需要,真情实感的更不需要。霍征想让他明白,以后他可以不用勉强自己,不用总是考虑太多别人的感受。

看姜俞生现在的表现,霍征就知道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吃过晚饭,沈筠又随意地拉着两人扯了会儿家常,快九点的时候,霍征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消,就让她回房间休息了。

反正姜俞生还要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他妈妈这收不回去的慈爱之情大可以留着慢慢表达。

霍征估计姜俞生折腾一天可能也有点累了,于是问:“没什么事的话,早点休息?”

姜俞生点点头,停顿了片刻又说:“我……睡沙发就行。”

霍征这才突然意识到该睡哪里这个问题。家里是三室一厅,弟弟母亲各占了一间,就只剩一个房间了。

但他怎么可能让姜俞生睡沙发。

“我睡这,你去我房间睡。”霍征说。

“不行……”姜俞生摇摇头,“我已经很打扰你们了。而且你在这腿都伸不开……”

两人还在争执推脱的时候,一旁的霍荣插了句话:“哥你那屋不是张双人床吗?”

霍征:“……”

姜俞生:“……”

单纯的弟弟又补了一刀:“之前广杰哥来住的时候不也就睡你那屋吗?”

霍荣迷茫了,怎么姜俞生来了反而不行了?是关系不熟吗?可他看他哥和姜俞生关系好像挺好的呀……

未成年的小毛孩儿显然还没有领会到问题的本质。

不是关系不熟,是关系不同。

霍征和曹广杰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和朋友,可姜俞生……

霍征不想把他当兄弟或朋友,自然就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提出睡在一张床上的事情。

可弟弟这样一点明,如果他再推脱,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欲盖弥彰起来。

两个大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怎么了!

霍征看着姜俞生,有些试探性地问道:“那……睡我的房间?”

姜俞生皮肤很白,霍征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他耳朵红了。心里如同有蚂蚁在爬,霍征忍耐了好几秒,才终于看到姜俞生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

得到姜俞生的同意后,霍征拎着行李箱,带着姜俞生走到了他房间门口。

“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你先进去坐会儿。”把箱子拖进去之后,霍征对姜俞生说。

姜俞生点了点头,然后试探性地往里走了几步,开始打量霍征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空间。

虽然霍征已经六年没有回来睡过了,但沈筠有定时打扫房间的习惯,所以屋里还是很整洁,床单也是不久前刚刚更换过的。整个屋子的陈设和霍征给人的感觉差不多,干净简洁,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几本军事理论的书,窗帘是素净的灰色。

姜俞生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视线扫过了摆在床头柜上的几张照片。

霍征的……?

他心里翻涌着好奇,拿起了摆在最前面的那一个相框。

这照片的整个画面都笼罩在黄沙与硝烟混合而成的灰黄色调里,背景很混乱,像是什么刚经历过激烈交火的街道,还能看到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外墙、伸出的碎裂的钢筋、以及一辆装甲车的残骸。

照片中间是他熟悉的人。

霍征显然刚从战场上撤下来,防弹背心上落满了碎石灰尘,左肩的袖口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硝烟熏黑的作战服。他的脸上还沾着血,从额角一路淌到颧骨,和着灰土凝成暗红色的痕迹。

虽然身处战后的废墟之中,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视线不经意瞥过镜头的时候眼里的冷意还没有完全卸下,整个人宛如一把沾血的、来不及收回的利刃。

姜俞生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霍征回到房间,问他:“看什么呢?”

姜俞生把那张照片拿给他看。

“……哦。”霍征看了一眼,“好几年前拍的了,这应该是在卡萨维原先的市中心吧,现在估计早就被夷为平地了。当时有个战地记者正好抓拍到了,就送给我了。”

“……”姜俞生沉默地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霍征本人,开口的声音有些涩:“疼吗?”

“什么?”霍征不明所以。

“……这个伤。”姜俞生指了指照片当中霍征流血的额头。

霍征扫了一眼,“真不记得了。可能缝了几针吧。”

姜俞生垂下了一点视线。

他之前只知道霍征在国外服役六年,军衔升至上校,但并不知道这过程中充斥着多少鲜血与汗水,又有多少次曾和死神擦肩而过,命悬一线。

他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情感。

过去的命运对他总是很不公的,种种伤害让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他无意埋怨,但此刻他突然想感激上天。

——感谢霍征没有被这六年纷杂的战火带走,而是来到了自己身边。

姜俞生放下了第一个相框,又拿起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的背景就明亮很多了,显然是在军校门前,高大的门柱上还镌刻着八一的徽章。两个青年人穿着整齐的军装并肩站在门口,霍征是其中之一,裁剪利落的陆军军装勾勒出他宽厚的肩线和挺拔的脊背,帽檐的阴影恰好落在硬朗的眉骨上方,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愈发深邃明亮。

……很好看,姜俞生想。霍征本就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浓眉、线条锋利,在挺阔军装的加持下显得他更加英气逼人了。

姜俞生的视线又转向了照片中另外一个年轻男性,问:“这是谁?”

霍征垂下了些视线:“大学同学。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霍征看上去情绪不高,姜俞生见状也就没多问,指尖抚过照片中霍征明显比现在年轻一些的眉眼,转而问道:“你当时多大?”

“和你现在差不多吧。”霍征回答道。

那就是二十出头。

六七年前,霍征还在军校读书。而当时自己在干什么呢,十三四岁的时候,他应该正在一个个片场间穿梭吧。当时的两个人,是两条完全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两个月前才第一次相遇,然后给他带来这些几乎重生般的救赎。

姜俞生放下了霍征在军校留下的纪念照,转手拿起了第三张照片。

这张照片显然拍摄的时间要更久远一点,相纸已经微微发黄了——照片中的霍征比现在要年轻太多,身上还穿着军区附属中学统一的墨绿色校服,五官也不如现在这般锋利挺括,眉宇间透露一种青年的稚嫩。

本来只是寻常的旧照片。

但姜俞生,在看清照片中的人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霍征看到他拿着相框的手颤抖起来,赶忙问道:“怎么了?”

姜俞生说不出话来,只是执拗地盯着照片里的人看,直到眼眶干涩发红。

霍征看他这幅异常的模样心头一紧,“姜俞生?怎么回事?”

“霍征……”姜俞生艰难地一点点扭过头来看着他。

“我在这儿,怎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俞生的眼前,一阵恍惚。

声线重叠了,容貌重叠了,画面重叠了。在这个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富城路的那个转角,回到了7岁幼小的身体里,回到了那个平凡的午后。

他的面前是一个比他大很多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的小红盒,递给他说,给你的。

那少年的模样,一点点抽长、幻化,然后变为现在二十七岁的霍征。

是霍征。

是霍征……

十四年前,那个曾不计回报、给予他人生唯一一点点善意的少年,是霍征。

他生命之中,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给予他温暖的人,将他拖出深渊的人,都是霍征,只有霍征。

姜俞生近乎被这个认知冲击到眩晕。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嘴唇颤抖着,几乎语无伦次:“霍征……你……富城路……你就是……你就是……”

霍征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努力回忆当时的年岁,又结合姜俞生的话,终于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也完全愣住了。

他想起了姜俞生发高烧的那天夜晚曾和他说过的话,关于那个在他的生命中,第一个不计得失、不图回报的人。

……是他?

他曾经见过七岁大的姜俞生,并送给了他一小盒冰淇淋?

霍征很仔细地回忆,但他想不起来任何事情。

霍征自小不爱吃甜食,他基本上从来没有在这些店铺出现过;如果当初那个人是他的话,那他肯定是特意去买给姜俞生的。

可他完全不记得了。现在想来,可能只是当时路过那个街角,看到一个瘦小的小朋友眼巴巴地盯着橱窗看,无意识做下的善举而已。

时间太久远了,这对于霍征来说可能只是他曾做过的善举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他完全忘记了。

可姜俞生记了十四年。

一点点小事,姜俞生记了他十四年。

那之后他甚至还在橱窗前等他回来——这一等就是十四年,霍征才终于回到他身边。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面了。

多年以前霍征曾给予姜俞生一点点甜,但却并没能将他扯出深渊。

而在那次萍水相逢之后,姜俞生独自一人承受了这许多年的痛苦挣扎……

霍征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捏紧了,他看着姜俞生那双湿润的美丽眼睛,看着他因为克制激动情绪而不住颤抖的身体,再也忍耐不住,将姜俞生搂在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霍征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可他的情感却将他的心放在火上烤。

因为他觉得亏欠。

过去的他对姜俞生身上发生的陈年往事无能为力,只能尽力给姜俞生一个自由的、不受控制未来;可现在的他知道了,原来他们早在十几年前的人生节点上就见过了,却在萍水相逢后走向了两条相反的岔路口。

如果——

如果他再去一次那个街角呢?如果他不止递给他那一小盒冰淇淋,而是更加耐心地问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呢?

以霍征的性格,他不会对这样一个身世悲惨的可怜孩子视而不见。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地走入姜俞生的生命中,让他接下来的人生不再那样痛苦艰难、让他不至于一个人悬在崖边苦苦挣扎?

命运曾给过他机会,但他没有抓住,导致他现在放在心尖上的人平白承受了这么多苦难。这一认知让霍征这样从来都向前看的人,第一次觉得后悔。

霍征闭上了眼睛,把姜俞生不断颤抖的身体死死箍在怀里。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拥抱了很久,直到霍征感觉到姜俞生的身体不再发抖,才放开了他。

“你还好吗?”霍征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摸了摸姜俞生的头发。

“我没事......”姜俞生摇摇头,缓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

“姜俞生。”霍征打断他,“别再和我说抱歉了。在我这你可以难过,可以有情绪,可以有脾气。你以后也不需要和我说抱歉,记住了吗?”

“......嗯。”姜俞生垂下了视线,沉默了几秒,又说:“......谢谢你。”

姜俞生其实有很多感谢要和霍征说——感谢他是当年那个人,感谢他愿意回到他身边,感谢他能站在他的立场上说一句话,感谢他愿意递给他一双手,把他从泥潭中拉上来——

却听霍征说:“也不要和我说谢谢。”

霍征不想从姜俞生口中再听见对不起或者谢谢这种话了。

霍征看着姜俞生茫然又空灵的琥珀色眼睛,想,他也不想再仅仅维持这种礼貌又克制的工作关系了。

他希望总有一天,能让姜俞生理所当然地从他这里索取而不觉得亏欠;他希望总有一天,是姜俞生主动开口向他索求,而不是他一昧地给予。

他想要不需要说谢谢的关系。他想要更紧密更特殊的关系。

——他想要姜俞生这个人。

不是作为雇主,不是作为兄弟,不是作为朋友。

霍征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章有个彩蛋。有奖竞猜:第二张照片里和霍征同框的大学同学是谁捏。猜对了明儿提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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