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献祭的少年

夏明鸢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林听晚的。

可能是大一开学典礼那天,女孩站在台上代表新生发言,暖阳从礼堂窗棂斜斜倾落,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柔的浅金,惊艳了他整个青涩的年少时光。也可能是往后无数个静谧的午后,她静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微风轻轻掀起她鬓角柔软的碎发,她不曾抬手拂去,任由风肆意触碰,安静又美好,轻易就撞进了他心底。

总之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林听晚,早已是他平淡青春里,绕不开、忘不掉、刻在心底的名字。

他心甘情愿为她倾尽所有温柔,帮她占图书馆最好的位置,帮她买温热的咖啡,帮她搬沉重的宿舍行李,帮她跑遍教务处递交各类表格,事无巨细,满心满眼都是她。

室友陆辞看不下去,打趣他这是卑微讨好,是不折不扣的舔狗行为。夏明鸢满心不服,倔强反驳,不过是朋友之间相互帮忙,仅此而已。

陆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淡淡反问他:“你次次掏心掏肺帮她,她真心实意跟你说过一句谢谢吗?”

夏明鸢沉默了,细细回想,真的没有。

可他毫不在意。

满心欢喜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计较付出与回报,甘愿一腔热忱,不求半点回应。

周六下午,夏明鸢在大学城旁的光合作用咖啡店打工,小店不大,客源大多是在校学生,时薪二十五,还包一餐饭,他每周来三天,辛苦一点,就能撑起自己大半的生活费。

他正低头擦拭着玻璃杯,玻璃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今日的林听晚,和往日截然不同。

平日里她向来素面朝天,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干净朴素。可今天,她身着一袭温柔的藕粉色连衣裙,乌黑长发披散肩头,化了精致淡雅的妆容,眉眼温婉,美得像杂志里走出来的千金小姐,耀眼又陌生。

“你晚上,是有什么事吗?”夏明鸢攥紧手中抹布,轻声问道。

林听晚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带着理所当然的吩咐:“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一起去。”

“什么饭局?”

“就是认识几个朋友,我一个人去太尴尬了,你陪我去,帮我壮壮胆子。”她眉眼弯弯,笑着看向他,语气轻柔,让人无法拒绝。

夏明鸢本想开口,说自己要值班到六点,不能擅离岗位,可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了顺从的一个“好”字。

面对林听晚,他从来都没有说不的权利,他的所有原则、所有底线,在她面前,全都可以破例。

晚上七点,夏明鸢站在澜餐厅门口,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慌乱与后悔,浑身都不自在。

这里是整座城市顶尖的中餐厅,一桌饭菜的价钱,足够他交整整半年的学费。门口停满了平日里只在时尚杂志上才能见到的豪车,就连代客泊车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笔挺规整的西装马甲,处处透着他遥不可及的奢靡与疏离。

林听晚从出租车上下来,反复整理着衣裙,仔细补妆,满心都是对这场饭局的重视。

“你到底,约的是什么人?”夏明鸢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沉声追问。

“你进去就知道了。”林听晚不由分说,伸手紧紧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餐厅里走。

包厢在走廊最深处,推门的那一刻,夏明鸢瞬间僵在原地,仿佛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局促又卑微。

长条餐桌对面,坐着三个气质出众的男人,每一个都自带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正中间的男人,仅凭气场,就牢牢锁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身着一袭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五官深邃立体,如同刀削斧凿一般凌厉,眉骨高挺,眼窝深陷,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漠矜贵、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眼底藏着睥睨一切的孤傲,嘴角挂着一抹浅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那是不屑与周遭人为伍的轻蔑。

身旁一侧的男人,留着张扬的银灰色短发,穿搭随性肆意,慵懒地靠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餐叉,满眼散漫。

另一侧的男人,桃花眼潋滟,深棕色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身着高级意式西装,举止优雅,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抿着,温润外表下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思。

下一秒,林听晚瞬间松开夏明鸢的胳膊,快步朝着中间的男人走去,声音娇柔软糯,是夏明鸢从未听过的娇媚姿态:“寒哥。”

夏明鸢彻底僵住,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涩意。

他认识的林听晚,清冷淡然,从来没有这般刻意讨好、温柔做作的模样。

被称作寒哥的男人,缓缓抬眼,淡漠的视线从林听晚身上掠过,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随即,目光径直落在夏明鸢身上,沉沉定格,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是谁?”

男人嗓音低沉磁性,却冷得如同寒潭深水,带着自上而下的威压,让人下意识心生畏惧。

“这是我朋友,夏明鸢。”林听晚连忙拉着夏明鸢上前,殷勤介绍,“明鸢,快打招呼,这是封厉寒,这位是裴景,这位是江予安。”

夏明鸢下意识收敛心底所有慌乱,扬起平日里一贯温和的笑容,露出浅浅的虎牙,左侧脸颊漾着一个小巧的酒窝,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对所有人都和善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干净纯粹的笑,让封厉寒骤然沉默,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滞,空气都变得压抑,裴景挑眉看向江予安,两人对视一眼,满眼深意。

“坐。”

封厉寒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没有丝毫客气,是不容违抗的命令,强势又霸道。

夏明鸢木然坐在林听晚身旁,浑身紧绷,坐立难安。

精致昂贵的菜品一道道上桌,菜名他从未听过,口感亦是绝佳,可他却味同嚼蜡。

因为自始至终,封厉寒的目光,一直牢牢落在他身上,没有片刻移开。

不是善意的打量,而是像在审视一件专属的所有物,冷静、偏执,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毫无保留,让他浑身不自在,后背阵阵发凉。

夏明鸢压低声音,凑近林听晚,轻声追问:“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听晚却全然不理会他,端着酒杯,对着封厉寒,拼命夸赞着身边的少年:“寒哥,明鸢人特别好,性格温顺,在学校人缘极佳,成绩也是年级前三,上进又努力,平时除了打工就是学习,乖巧得很。”

夏明鸢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饭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低声喊她的全名,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林听晚。”

可林听晚始终不敢看他,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把他所有的好,一字一句,悉数说给封厉寒听,像在极力推销一件让对方满意的物品。

“够了。”

封厉寒冷声打断,语气里带着不耐,周身寒气骤升,林听晚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封厉寒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冰冷的目光再次看向夏明鸢,眼神深邃得可怕,没有杀意,却带着让人窒息的掌控欲,仿佛早已将他牢牢攥在掌心。

“多大。”

“十九。”

“大一?”

“是。”

“在做什么兼职?”

“咖啡店。”

夏明鸢乖巧应答,不敢有丝毫违抗。

封厉寒淡淡点头,不再多问,径直起身,擦肩而过时,在他身侧顿了片刻,清冷疏离的气息萦绕周身,是如同寒冬破晓般,刺骨又冷冽的气息,没有半点烟火气。

走到包厢门口,他头也不回,对着身后的江予安,冷冷抛下三个字:

“带回去。”

话音落,封厉寒径直离去,裴景起身,路过夏明鸢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有同情,有了然,更有他读不懂的复杂。

偌大的包厢,只剩江予安,他放下茶杯,看向脸色惨白的夏明鸢,桃花眼里满是浅浅的同情,轻声开口:“封先生,很满意。”

林听晚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下来,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副解脱的模样,狠狠刺痛了夏明鸢的心。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夏明鸢猛地起身,情绪彻底失控,声音颤抖着质问。

江予安没有多做解释,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你住在哪里,今晚有人来接你,有事,打这个电话。”

说完,江予安也转身离开。

包厢里,只剩两人,林听晚伸手拉住夏明鸢的手腕,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簌簌落下,满是愧疚与无奈:“明鸢,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家里欠了巨额债务,我走投无路了……他给了我一笔钱,给了我活路,条件就是,帮他找一个干净、单纯、笑起来好看的人……”

夏明鸢浑身冰凉,心彻底沉入谷底。

所以,他满心满眼的暗恋,他毫无保留的付出,终究只是换来这样的结局。

他被自己深爱至极的女孩,亲手推入了深渊,当成换取利益的筹码,彻底献祭。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餐厅门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停在路边,司机身着黑色制服,恭敬地为他打开车门,躬身行礼:“夏先生,封先生让我送您回去。”

夏明鸢望着眼前奢华的豪车,猛然想起下午在咖啡店,默默擦着杯子、为生活奔波,却满心都是暗恋欢喜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觉得生活虽苦,却有盼头,他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默默守护,总能换来女孩的回头。

可就在今晚,那个单纯干净、满心是爱的少年,彻底死了。

他缓缓伸手,拉开车门,木然坐进冰冷的车厢。

车子缓缓启动,他透过车窗,看着站在餐厅门口,捂面痛哭的林听晚,眼神平静,再无半点波澜。

他漠然移开视线,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灯火璀璨的城市,眼底一片荒芜。

他不知道,这辆车将要带他去往何处。

但心底清晰的直觉,一遍遍告诉他:

此去,他坠入深渊,再无归途,从此沦为困在牢笼里,无处可逃的孤鸢,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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