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假装屈服

那夜的暴戾落幕之后,封厉寒果真再没有动过手。

从不是他口中那句敷衍的“不会了”。

是夏明鸢变了。

猝不及防,毫无过渡,像亲手撕碎了过往所有的倔强与反抗,换了一副温顺温软的皮囊,不露分毫破绽。

次日清晨,晨光漫入别墅通透的餐厅时,封厉寒已然端坐于此。

纯白家居衬衫衬得他身形清冽,额前碎发微垂,敛去了几分周身刺骨的冷意。面前一杯醇厚黑咖啡袅袅冒着浅淡热气,苦涩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去。

目光精准落在校少年的左颊,那里昨日狰狞的红痕已然褪去,只余下一层极淡的青淤,被薄薄一层遮瑕勉强遮盖。

不近看尚且无恙,一旦视线定格,那片未消的淤青便无处遁形,无声烙印着昨夜的桎梏与折辱。

夏明鸢仿若浑然不觉身上残留的伤痛。

他没有像从前那般拘谨戒备、僵硬落座,反而缓步走到封厉寒身侧,微微弯腰,轻轻将下巴抵在男人肩头,侧脸温顺贴合着他温热的颈窝。

动作熟稔自然,温柔得仿佛演练过千次万次,是惯常依偎的模样。

封厉寒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是大幅的异动,是肩背肌肉骤然绷紧,平稳的呼吸瞬间停滞半拍的僵硬。

细微的变化,被贴近他的夏明鸢精准捕捉。

他在心底默数。

一,二,三。

三秒转瞬即逝,男人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卸下了瞬间的警惕。

“早。”

夏明鸢开口,声线又轻又软,裹挟着晨起的慵懒温吞,温顺得没有一丝棱角,全然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封厉寒偏头,鼻尖几乎蹭上他的额发。

深邃的黑眸沉沉锁着他的眼底,审视、猜忌、警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覆满其中,字字诘问——你又在演什么把戏。

“早。”男人嗓音低沉平淡,听不出情绪。

夏明鸢直起身,从容落座在自己的位置。指尖端起温热的拿铁,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熨帖喉间。

放下杯盏,他夹起一枚白嫩的小笼包,细咬一口。

而后,做了一个颠覆从前所有姿态的举动。

他抬手,将盘中饱满的小笼包,稳稳放进了封厉寒的餐盘里。

“你也吃。”

语气自然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

封厉寒垂眸,目光落在那枚小巧的汤包上,静默两秒。

最终抬筷,从容吃下。

夏明鸢静静看着他吞咽的动作,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左脸颊的酒窝浅浅陷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这笑意太真。

绝非往日被迫臣服、强忍屈辱的僵硬假笑,反倒像寻常恋人那般,看着心上人接纳自己心意时,发自内心的柔软愉悦。

至少,在封厉寒眼中,是这样。

封厉寒吃完,放下筷子,眸光沉沉牢牢锁住他的脸,探究意味浓烈。

“你今天怎么了?”

夏明鸢微微偏头,眉眼温顺,看似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眼底却一片清明冰冷。

“没怎么。”他轻声应答,语气乖巧又缱绻,“就是想对你好了。”

桌下,封厉寒修长的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一声轻响,是他权衡、揣测、辨别的信号。

他在分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顺,是真心幡然醒悟,还是精心谋划的骗局。

夏明鸢心知肚明。

他要的,就是让他猜。

真真假假,虚实交织,才最让人无从识破。

太过刻意的真心,会显得突兀反常;全程假意的顺从,会被封厉寒一眼洞穿。

他深谙这个男人的执念。

封厉寒偏执地盼着他低头,盼着他认输,盼着桀骜不驯的夏明鸢,终究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人永远会下意识相信,自己最渴望的结局。

上午,周叔驱车送他去往学校。

车停稳的刹那,夏明鸢没有像从前那样沉默下车、径直离去。

他微微弯腰,透过车窗看向驾驶位的老人,语气温和有礼:“周叔,下午见。”

周叔微怔,从后视镜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应声。

夏明鸢清楚,这句寻常的问候,会一字不差传到封厉寒耳中。

他要让封厉寒看见。

他不仅对他温顺,对周遭所有人都褪去了锋芒,收敛了所有棱角。

他是真的、一点点在变好,在归顺。

踏入校门的瞬间,夏明鸢拿出手机,主动敲出两个字,发送出去。

【到了。】

从前的他,永远只有冷漠敷衍的一个“嗯”。

被动的听话是妥协,主动的报备,才是世人眼中的心甘情愿。

封厉寒要的从来不是他被迫服从,而是他心甘情愿、满心满眼,只剩他一人。

屏幕那头秒回一个字:【好。】

看着这极简的回复,夏明鸢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这一次,无关表演,是彻彻底底的、得逞的冷笑。

封厉寒,上钩了。

整上午的课堂,夏明鸢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

身侧的陆辞刚刚拆除厚重的石膏,换上轻便的支具,受伤的右手尚且僵硬,握着笔写字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之前好了太多。

少年垂眸认真书写,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的人。

“你今天心情很好?”

“还行。”夏明鸢淡淡应声。

“你在笑。”陆辞抬眼,澄澈的棕眸直直看着他,无比笃定。

夏明鸢抬手,无意识抚上自己的唇角。

他笑了吗?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久而久之,讨好的温顺、柔和的笑意,早已成了他刻进肌肉的本能。

从前被封厉寒逼迫着笑,后来演变成无需指令的条件反射。

可陆辞所说的笑不一样。

那是落在眼底的光,是松弛的、带着期许的笑意。

夏明鸢望着桌面,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哪里是心情好。

不过是这场步步为营的骗局太过惊险、太过刺激,让深陷牢笼、濒临窒息的他,终于摸到了一丝掌控局面的底气。

证明他还清醒,还有脑子,还有挣脱地狱的机会。

“陆辞。”他轻声唤道。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格外乖,事事顺从,百般听话……你觉得,我是真的改了,还是在演?”

陆辞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答案脱口而出。

“你在演。”

“为什么这么确定?”

“你若是真的甘心认命,就不会问我这句话。”

少年澄澈的眼眸,轻易穿透了他所有层层叠叠的伪装。

夏明鸢低低笑出声,这笑意真切又酸涩,在胸腔里沉沉回荡。

放学后。

夕阳垂落,染红半边天际。

夏明鸢走出校门,熟悉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老地方。

他拉开车门落座,手里拎着一杯刚买的冰美式。

不加糖,不加奶,是封厉寒常年不变的口味。

他甚至说不清封厉寒是否真的偏爱这份极致的苦涩,只知道无数个日夜,男人手中永远端着这样一杯冷冽的黑咖啡。

“周叔,这个给封先生。”

他将咖啡递过去,语气温顺,“就说我路上特意买的。”

周叔接过咖啡放置妥当,沉默无言,尽数了然。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缓缓敞开。

封厉寒立在别墅楼梯口的光影里,身形挺拔冷冽。

指尖正捏着那杯温热的美式,目光直直投向下车的少年。

他抬了抬手中的杯子,嗓音低沉:“你买的?”

“嗯。”夏明鸢走上前,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眉眼温顺无害。

“为什么买?”

“想让你尝尝,我买的咖啡。”

封厉寒垂眸,抿了一口。滚动的喉结线条冷硬利落。

“好喝吗?”夏明鸢轻声追问。

“和往常一样。”

“那你喜欢吗?”

四目相对,封厉寒深深凝视他澄澈温顺的眼眸,良久,轻声吐出一字。

“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明鸢踮起脚尖,极轻地在他微凉的下颌落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转瞬即逝,温柔得毫无重量。

不等封厉寒反应,他已然转身,快步上楼,走进卧室,轻轻合上房门。

没有反锁。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骤然闭上眼,胸腔里的心跳疯狂提速,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羞涩,不是紧张。

是极致的、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吻了封厉寒。

吻了这个亲手打断阿豪双腿、折断陆辞手腕、数次掐住他脖颈、肆意欺辱践踏他的人。

这不是被迫的臣服,是他主动奉上的温柔。

可他别无选择。

是自由逼的。

他要磨平封厉寒所有的警惕与防备,要一点点拿回外出的权限,要为那场蓄谋已久、孤注一掷的逃离,铺好所有前路。

一个微不足道的吻,换一丝喘息的自由,不亏。

他快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清水反复拍打脸颊。

皂液搓出细密的泡沫,一遍又一遍清洗着唇角、下颌,反反复复三遍,直到白皙的皮肤被搓得泛红发烫。

他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人脸颊绯红,眼眸亮得惊人,唇角竟还悬着一抹未散的温顺笑意。

演得太久,连面部肌肉,都忘了原本的模样。

夏明鸢抬手,用力压下上扬的唇角。

僵持三秒,指尖松开,弧度依旧回弹。

他终于放弃,任由这虚伪的温柔,挂在脸上。

夜色渐深,整座庄园沉寂无声。

封厉寒独坐书房处理公务,灯光清冷,映得满室寒凉。

往日会乖乖困在卧室的夏明鸢,此刻轻轻走下楼梯,抬手叩响书房房门,三声轻叩,规矩又温顺。

“进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传出。

夏明鸢推门而入。

书桌后,笔记本屏幕亮着冷光,一旁放着一杯微凉的清茶。封厉寒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

“怎么了?”

夏明鸢没有应声,径直走到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不是从前被勒令落座的偏远位置,是紧挨着封厉寒的身侧,手肘几乎相抵,距离近得过分亲昵。

“没什么。”他靠着椅背,姿态松弛自然,全然没有往日的拘谨怯懦,“就是想待在你身边。”

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籍,又拿起笔在草稿纸随意划了几笔,动作随性坦然,像在自己的天地里自在休憩,褪去了所有恐惧与戒备。

封厉寒默默看了他许久,最终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处理繁杂工作。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书房只剩笔尖摩挲纸张、键盘轻敲的细微声响。

夏明鸢静坐一旁,不玩手机,不吵闹,不打扰。

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时而抬眼瞥一眼身侧人的清冷侧脸,时而望向跳动的电脑屏幕,偶尔轻轻打个哈欠,慵懒又温顺。

存在感极低,乖巧得恰到好处。

四十分钟后,封厉寒合上电脑,抬眸,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你今天,一直在演。”

夏明鸢心脏骤然漏跳一拍,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抬眸看向男人,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语气轻柔无辜:“你觉得我在演?”

“嗯。”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演?”

封厉寒眸光深邃,洞若观火,字字精准戳中他的谋划。

“想让我放松警惕,多给你出门的机会,等着伺机逃跑。”

每一句,都分毫不差。

夏明鸢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三秒,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没有被拆穿的慌乱窘迫,反倒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他起身绕到封厉寒身后,微微俯身,双臂轻轻环住男人宽阔的肩膀,从背后温顺相拥。

下巴轻搁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缱绻又温柔。

“封厉寒。”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委屈。

“你活得太累了。”

“你时时刻刻都在防着我,防我骗你,防我演戏,防我逃跑。你难道,一点都不累吗?”

封厉寒的身体,再度细微僵硬。

夏明鸢将所有真话,娓娓道来,最是诛心,也最是动人。

“我不跑了。”

“你让我删的联系方式,我全删了;你让我公开的动态,我全发了;你让我写的认错字句,我也全都照做了。”

“我身边的朋友,散的散,断的断,早就一无所有了。”

“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能跑去哪里?跑出去又能找谁?就连晚吟的电话号码,我都再也找不到了。”

字字属实,句句真心。

这些不是编造的谎言,是他血淋淋、实打实的现状。

真话无需雕琢,无需演技,却最能击溃人心。

封厉寒微凉的手掌,缓缓覆上他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真的不跑了?”

“真的。”

“你若是骗我呢?”

夏明鸢将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全然托付的温顺。

“那你就再掐我一次,罚我就好。”

掌心的力道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他的手,几秒后,缓缓松开。

“去睡吧。”

“你呢?”

“我再忙一会儿。”

夏明鸢直起身,微微仰头,在他乌黑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温柔缱绻,全然像极了沉溺爱恋的模样。

他转身离去,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清冷安静的书房里,留下他轻柔的一声晚安。

“封厉寒,晚安。”

房门轻轻合上。

下一秒,夏明鸢后背抵住门板,彻底卸下所有温顺伪装,闭眼大口呼吸。

心跳快得近乎失控,血液疯狂冲击着耳膜,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又是一场生理性的极致恶心。

拥抱,依偎,亲吻,软语温存。

他亲手把自己活成了极尽讨好、卑微温顺的模样。

他恨这样的自己。

可他别无选择。

方才封厉寒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猜透了他所有的谋划,看清了他所有的心思。

可他选择不点破,选择迟疑,选择愿意相信。

因为防备太累了。

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封厉寒,也终究会疲惫。

他迫切想要相信,夏明鸢是真的回头,是真的甘愿留在他的牢笼里。

夏明鸢无比清楚。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执念已久的结局。

他再次走进卫生间,拧开滚烫的热水。

灼热的水流拍打在脸颊,烫得皮肤发红发烫,才能稍稍冲淡唇齿间、肌肤上残留的,属于封厉寒的气息。

他抬眼望向镜中。

泛红的脸颊,清亮倔强的眼眸,终于彻底压平了那抹虚伪的笑。

镜中的少年,眉眼清冷,带着蛰伏的隐忍与决绝。

他对着镜面,无声开合唇齿,轻轻吐出两个字。

快了。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破晓晨光穿透云层。

夏明鸢下楼时,手中握着一条深灰色真丝领带。

是封厉寒衣柜里,最常穿的那一条。

他走到已然落座的男人面前,抬手,熟练将领带绕上他的脖颈,细细整理、认真系结。

指尖依旧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轻颤,动作却格外认真专注。

一丝不苟地调整领结的位置,对称、端正,完美无瑕。

系完,他后退半步,抬眼浅浅一笑:“好了。”

封厉寒垂眸,看着颈间规整的领带,眸光微深。

“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晚,网上看教程学的。”

封厉寒沉默须臾,抬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颧骨,缓缓下滑至下颌线。

动作极轻,带着难得的温柔。

“今天不用去学校,我帮你请假了。”

他抬眸,望着夏明鸢的眼睛,语气带着纵容,“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夏明鸢的心脏猛地一跳。

机会。

终于来了。

不是仓促逃跑的机会,时机尚且稚嫩,风险太大。

这是,拿回自由、瓦解禁锢的第一步。

他不能说随意,不能说不想,不能张扬,不能怯懦。

他要选一个最寻常、最温和、最贴合温顺恋人姿态的去处。

不远,不闹,无风险,无预谋。

足以让封厉寒彻底放下心底最后的戒备。

夏明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轻声开口。

“商场吧,我想买件新衣服。”

封厉寒深深看了他几秒,眼底的猜忌彻底散去,淡淡颔首。

“好。”

黑色迈巴赫平稳行驶在街道上,专属车牌低调却矜贵。

后排座位宽敞静谧,夏明鸢轻轻靠着封厉寒的肩头,阖眸休憩,姿态温顺依赖。

三十分钟车程,抵达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

下车时,封厉寒戴上一副墨镜,遮住眉眼大半清冷凌厉,掩去周身迫人的气场。

两人并肩走入人潮涌动的商场,不远不近,隔着三步温柔的距离。

不是被勒令的禁锢距离,是自然相伴的、恋人般的分寸。

周末的商场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来往的情侣依偎说笑,孩童嬉闹奔跑,行人步履轻松,眉眼皆是寻常烟火的温柔。

一张张鲜活明媚的脸庞映入夏明鸢眼底。

他们的生活,鲜活、自由、正常。

他们不会在深夜被人掐颈禁锢,不会在锁骨被强行纹上永生难消的烙印,不会被迫亲手斩断所有羁绊,困在一方牢笼里,靠演戏苟活。

那一刻,巨大的落差裹挟着酸涩席卷全身。

原来不正常的,从来都是他。

“想买什么?”

封厉寒清冷的声线拉回他飘散的思绪。

夏明鸢抬眼,随意扫过周遭林立的店铺,抬手指向一旁的运动品牌门店。

“就这家吧。”

店内陈列着各式简约随性的服饰,他目光一扫,定格在墙面挂着的一件深蓝色连帽卫衣上。

衣身干净利落,胸口印着简约的篮球图案,普通又鲜活。

目光落在卫衣上的瞬间,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他从前,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款式。

几十块包邮的平价衣物,穿了整整两年,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依旧舍不得换掉。

那件衣服,陪他跑过球场的晚风,陪他熬过图书馆的深夜,陪他在咖啡店打过细碎的零工。

那是属于最自由、最鲜活、最无拘无束的夏明鸢的东西。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要这件。”

封厉寒示意店员取下衣物。

夏明鸢指尖抚过面料,细腻柔软,是昂贵面料特有的质感,和从前那件粗糙廉价的棉料,天差地别。

“去试试。”

他拿着卫衣走进试衣间,关上房门。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窥探。

他没有立刻试穿,只是低头,将这件崭新的卫衣紧紧抱在怀里,静静伫立。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他贪婪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属于普通少年的鲜活。

而后,褪去身上束缚已久的衬衫,换上这件深蓝色卫衣。

尺寸刚刚好,贴合身形,温暖松弛。

抬眼望向试衣镜。

镜中少年穿着干净的卫衣,锁骨处狰狞的鸢纹被彻底遮盖,不见分毫。

看起来,和千千万万普通明媚的少年,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衣服像从前,身形像从前,唯独眼神,早已满目疮痍,再无当初纯粹热烈的光亮。

他走出试衣间。

“好看吗?”

封厉寒目光落在他身上,认真端详几秒,语气笃定。

“好看。”

这一次,夏明鸢的笑意,是真的。

无关讨好,无关演戏。

只是因为这件简单的卫衣,让他短暂触碰了一次,久违的自己。

封厉寒抬手刷卡,动作从容利落,不曾低头多看一眼价格。

三千六。

一件卫衣的价格,是他从前整整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他随手一掷,轻如鸿毛。

夏明鸢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心底一片寒凉。

他花的是钱,买下的,是他俯首帖耳的顺从,是他被禁锢的灵魂。

走出店铺,他亲自提着购物袋,不曾假手于人。

袋子很轻,轻得毫无重量。

可拎在手里,却重得压腕,压得他心口发闷。

这是三千六百块,买来的、虚假的安稳。

“下次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封厉寒淡淡开口。

夏明鸢轻轻摇头:“暂时没有了。”

返程的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树木建筑飞速倒退。

怀里紧紧抱着装着卫衣的纸袋,思绪飘得很远。

从前的他,买衣服永远挑最便宜的包邮款,等待三天的快递,大小不合身也从不退换,将就就好。

五十九块的卫衣,穿两年,满心都是自由与满足。

如今三千六的衣衫加身,坐在顶级豪车之中,身旁是权势滔天的男人。

他的自由涨价了。

可他的自由,彻底死了。

回到庄园,夏明鸢上楼回到卧室,将崭新的深蓝色卫衣挂进衣柜。

原本穿着的浅色系衬衫被挤到角落,皱皱巴巴,像一张被揉碎的、狼狈不堪的脸。

他抬手取下那件衬衫,认真叠好,压进衣柜最底层。

他再也不想穿了。

不是不好看,是每一寸布料,都浸染着被迫顺从的痕迹,是封厉寒强加给他的模样。

从今往后,他要穿“自己选”的衣服。

哪怕这份选择的权利,依旧是对方施舍的。

关上衣柜柜门,他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雪白平整,干净得没有一丝纹路。厚重的窗帘紧闭,隔绝了天光月色,房间昏暗沉寂。

唯有门缝透进一缕走廊的灯光,细细长长,落在地板上。

他侧身朝向窗边,透过窗帘细微的缝隙,看见外面路灯暖橘色的微光。

温柔的光线落在眼底,瞬间勾起心底最深的惦念。

是苏晚吟。

她已经三天没有给他发消息了。

不是放弃,是徒劳的等待。

她收不到他的回复,看不到他的动态,不知道他的安危,只能隔着遥遥距离,默默牵挂,静静守候。

夏明鸢抬手拿起枕边手机,解锁屏幕。

微信列表最底端,静静躺着苏晚吟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我找到第四家纹身店了,是专业激光清洗,店主说三次就能彻底洗掉你锁骨的纹身。】

他迟迟未回。

指尖落在输入框,反复敲击,反复删除。

打“不用洗了”,删掉。

打“我很好”,删掉。

无数句话堵在喉间,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等我。】

简洁,无声,却承载了所有的期盼与孤勇。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立刻锁屏,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走廊寂静无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窥探。

封厉寒依旧在书房,忙着工作,忙着掌控一切,忙着自以为是的掌控全局。

夏明鸢闭上双眼。

暖橘色的路灯光透过帘缝落在地板上,温柔又安静。

他想起试衣镜里,穿着蓝色卫衣的自己。

那一刻,他终于在满目疮痍的人生里,短暂找回了一点点曾经的影子。

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极真的笑,左颊的酒窝浅浅陷落。

是属于夏明鸢自己的,久违的笑意。

隐忍蛰伏,假意屈服。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卑微讨好。

皆为来日,涅槃重生,乘风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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