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心甘情愿

封厉寒在医院整整躺了七天。

就在不久前,他在谢危的据点里,硬生生替夏明鸢扛下那一刀,赌上性命以命换命,才把人从地狱里抢了出来。

刀口横贯脊背,失血与残余毒性掏空了他所有气力,这台常年紧绷、从不停歇的偏执机器,终于在濒死之后被迫停机休憩。前三天,他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身体在疯狂自我修复。

沉睡中的他褪去了所有凛冽戾气。眉头舒展,唇间凝着鲜活血色,呼吸绵长均匀。此刻的封厉寒,没有掌控一切的强势,没有偏执疯狂的占有,只是一个脆弱无力、亟待休养的普通病人。

这七天,夏明鸢寸步不离,日夜守在病床边。

清晨周叔送来养胃的热粥,他耐心一勺一勺喂封厉寒咽下;正午温热的正餐送到病房,亦是他亲手投喂,无微不至。夜幕降临,封厉寒沉沉睡去后,他便趴在床边,牢牢攥着对方微凉的手,浅浅休憩。

护士每日例行换药,夏明鸢次次紧盯全程,分毫不敢错漏。

每当层层纱布掀开,那道从肩胛骨斜劈至腰侧的狰狞伤口便暴露无遗,密密麻麻的针脚交错堆叠,像一条丑陋狰狞的蜈蚣,死死盘踞在他冷白的脊背之上。

不看时尚且无事,一眼望去,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这痛感无关皮肉,专扎人心。

不同于阿豪断腿时的愧疚,也不同于陆辞断臂时的自责,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共情煎熬——封厉寒的每一分痛楚,都完完整整复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清晰记得,不久之前,他还恨极了这个人。恨他掐颈禁锢、暴戾掌控,恨他囚他于暗室、步步逼迫,无数个窒息绝望的日夜,他曾无数次盼着封厉寒彻底消失。

可如今,这个为他赌上性命、挡下致命一刀的男人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他满心只剩疼惜,恨不得以身替之,替他熬过所有剧痛与煎熬。

住院第四天,封厉寒终于勉强能够下床。

他指尖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双腿骤然发软颤抖。长久卧床让肌肉僵硬麻木,早已不听使唤。

夏明鸢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任由对方沉重的身躯大半倚靠在自己肩头。

封厉寒比他高出半头,全身重量压落的瞬间,夏明鸢膝盖微微弯折,肩头被压得发酸发沉。

很重。

可他指尖死死扣住对方手臂,半步未松。

他扶着人缓步挪向卫生间,身前的男人忽然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不容退让的倔强:“我自己来。”

夏明鸢抬眸望去。

封厉寒面色依旧惨白,唇瓣干裂缺水,唯独一双黑眸亮得惊人。那不是伤势痊愈的明朗,而是极度要强、不愿暴露半分狼狈的隐忍。

“你确定可以?”夏明鸢不放心地追问。

封厉寒未曾应答,只轻轻推开他的支撑,独自抬步走入卫生间,反手关上房门。

门外走廊寂静,细碎的水声断断续续传来,微弱又费力。

夏明鸢背靠冰冷的墙壁静静等候,五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度日如年。

房门再次推开的那一刻,他心头骤然一紧。

封厉寒扶着门框立在门口,脸色比先前更加惨白,额前布满细密冷汗,那是强行撑着剧痛、强忍虚弱的极致模样。每一寸气息,都透着难言的疲惫与煎熬。

“好了。”他语气平淡,刻意掩去所有不适。

夏明鸢沉默上前,稳稳扶着他重回病床落座。

封厉寒落座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夏明鸢迅速抬手扶住他的肩头。隔着单薄的病号服,他清晰摸到肩胛骨突兀的骨感,硌得指尖发疼。

昔日的封厉寒,肩背宽阔挺拔,身姿凛冽如刀,一身西装衬得气场凛冽、强势无匹,永远是掌控全局的上位者姿态。

可现在,这把锋利冷硬的刀,彻底卷刃、蒙尘、开裂。

从不是这一刀重伤所致,是经年累月的独自硬扛,是无人问津的长夜煎熬,是岁岁年年孤身独坐书房、熬到天光破晓的执念与孤独,彻底耗尽了他所有锋芒与气力。

“封厉寒。”夏明鸢轻声唤他。

男人抬眸,漆黑眼眸沉沉落在他身上。

“以后,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砸进封厉寒沉寂多年的心底。

他深深凝望夏明鸢几秒,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动容,那是从未有过的波澜。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的强势、他的偏执、他的无所不能,从无人窥见他的疲惫,更无人心疼他的孤身硬撑。

“习惯了。”良久,封厉寒低声应答,语气带着深入骨髓的漠然。

习惯孤身一人,习惯负重前行,习惯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他看似冷漠绝情、掌控一切,实则懦弱胆怯。不敢让人靠近,是怕极致温柔过后,只剩猝不及防的离开;怕倾尽所有交付,最后只剩一无所有的失去。

与其承受失去的剧痛,不如从一开始就孤身一人,无所牵绊,便无所遗憾。

“那从现在开始,改掉这个习惯。”夏明鸢望着他,语气认真而坚定,没有半分玩笑。

封厉寒静静看着他,不答好,也不答不好。

他缓缓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夏明鸢的掌心。

没有往日强势的禁锢、霸道的攥握,力道轻柔至极,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生怕捏碎。

指尖寒凉刺骨,可夏明鸢没有半分退缩。他反手紧紧回握,将自己掌心所有的温度,尽数渡给眼前孤寂的人。

温热的触感缓缓蔓延,一点点焐热了封厉寒冰凉的指尖,也焐热了他冰封多年的心房。

第五天,封厉寒恢复得更好,无需搀扶,便能独自缓慢行走。

狭小的病房内,他反复来回踱步,从床沿到窗边,从门口到床头,动作缓慢却沉稳,一点点适应久违的站立与行走。

夏明鸢坐在床边,安静望着他的身影,心底柔软一片。

窗边天光澄澈,落地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来往行人步履从容,有人散步闲谈,有人晒暖阳,有人推着轮椅慢行,皆是岁月安稳、烟火寻常的模样。

封厉寒伫立窗前,久久凝望窗外的人间烟火,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许久,他转头看向夏明鸢,轻声发问:“你恨我吗?”

一句问话,击穿了两人之间所有隐晦的拉扯。

这个问题,夏明鸢自问过无数次,也被旁人反复追问,答案随着朝夕更迭、恩怨纠缠,一次次改变。

最初,是彻骨的恨意。

后来,是不甘的怨怼。

再后来,是爱恨交织的挣扎。

而此刻,望着满身伤痕、为他赌命的封厉寒,他已然分不清爱恨轻重。

过往的伤害历历在目,从未消散。

他亲手打断阿豪的腿、废了陆辞的手,一次次掐住他的脖颈、肆意折辱,将他囚于黑暗囚笼,耗尽他的自由与尊严,所有伤害真实刺骨,历历可数。

可所有的温柔与牺牲,同样真实滚烫。

孤身闯入敌巢,以命换他周全;替他挡下致命利刃,重伤濒死;在无人收留他的绝境里,是这个偏执疯狂的男人,死死将他护在身后。

极致的恶与极致的温柔层层重叠,恩怨纠葛,爱恨缠绕,早已分不出孰轻孰重。

“恨。”夏明鸢坦然作答,不遮掩过往的伤痛。

封厉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眼底微光黯淡几分。

“但我……”夏明鸢顿住话音,辗转斟酌词句。

是爱吗?太过浓烈突兀。

是心疼吗?不足以概括万般心绪。

是放不下,是舍不得,是离不开。

不是被他的枷锁禁锢,不是被迫依附,是心甘情愿的牵绊。

他太清楚,只要自己转身离开,封厉寒便会重回孤身一人的绝境,再度困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岁岁煎熬,无人问津。

他不忍,也不舍。

万般情绪糅杂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茫然的坦白:“我不知道。”

天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落在封厉寒浓密的睫毛上,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

他深深望着眼底茫然无措的少年,嗓音低沉温柔,带着释然与满足:“不知道,就够了。”

不必分清爱恨,不必厘清过往,这般拉扯牵绊,便是最好的结局。

第六天,江予安与裴景一同前来探病。

两人并肩立于病房门口,手持鲜花果篮,气质迥异。

江予安一身深灰大衣,发型规整一丝不苟,面容清冷无波,沉静的眼底却藏着浓浓的担忧。

身侧的裴景穿着墨绿丝绒西装,利落的银灰短发衬得眉眼鲜活,神情直白外露,皱眉、抿唇、轻叹,满心担忧全然挂在脸上。

裴景率先走入病房,将白百合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着气色虚弱的封厉寒,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后怕:“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这次真把自己作死了。”

封厉寒靠在床头,淡淡抬眸,嗓音依旧虚弱:“快了。”

“别介,”裴景拉过椅子落座,翘着二郎腿,语气戏谑藏着真心,“你死了,我这辈子找谁讨债去?”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一旁安静静坐的夏明鸢,认真打量片刻,眉眼舒展,露出一抹真切温和的笑意:“你也瘦了不少。”

“你也是。”夏明鸢轻声回应。

“我这是失眠熬的,吃不下睡不着,哪像你贴身陪护,累瘦的。”

一旁的江予安始终静立窗边,沉默无言。

病房气氛安静无声,两个相识多年的挚友,无需多言对视一眼,便读懂彼此眼底所有情绪。

多年情谊,尽在不言之中。

良久,江予安率先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天光,语气低沉凝重:“以后别再这般莽撞,一个人去送死。”

封厉寒未曾辩驳,默然不语。

江予安从口袋取出一个素色信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谢危让人送来的,说是赔礼。”

“他昨晚搭机出国了,再也不会回来,恩怨到此为止。”

夏明鸢的目光落在那只薄薄的信封上,脑海中瞬间浮现谢危的模样。

那个绑架他、给他下药、以他为饵、险些害死封厉寒的男人,也曾在绝境中留下解药,最后放手成全,悄然远走他乡。

爱恨纠葛,恩怨拉扯,到最后尽数清零,再无交集。

他怨过、恨过,可在谢危交出解药的那一刻,他满心只剩庆幸——庆幸封厉寒能活下来。

那一刻,他早已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满心满眼,只剩重伤垂危的封厉寒。

裴景与江予安未曾久留,全程不过一小时便起身告辞。

走到病房门口,裴景骤然驻足,回头深深看向夏明鸢,语气郑重恳切:“夏明鸢,好好照顾他。”

“这人这辈子最会硬撑,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夏明鸢郑重颔首:“我知道。”

病房门轻轻合上,走廊传来一沉一轻两道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彻底归于寂静。

这是封厉寒世间仅有的两位挚友。不煽情、不追问、不安慰,深知他生性倔强,从不愿展露半分脆弱,便不问疼不疼、累不累,只来确认他安然无恙,便安心离去。

利落坦荡,默契十足。

第七日,封厉寒正式出院。

周叔办妥所有手续,将车子稳稳停在住院部门口等候。

夏明鸢小心翼翼扶着封厉寒走出住院大楼,暖融融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暖意包裹周身,驱散了连日以来的阴寒与压抑。

封厉寒身着简约深灰外套,内搭干净白T,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褪去了病号服的孱弱狼狈,干净又清冷。

夏明鸢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高领篮球卫衣,衣领高高竖起,严严实实遮住锁骨处那枚专属的鸢形印记。

两人并肩而立,褪去了病人与陪护的身份桎梏,褪去了所有恩怨拉扯,像世间最寻常的普通人,安稳平和,岁月静好。

四十分钟车程,稳稳驶入阔别多日的庄园。

厚重铁门缓缓滑开,院内沉寂一冬的老槐树,枝桠上悄然冒出点点嫩绿新芽,细碎渺小,却生生不息,昭示着春日将至、万物新生。

夏明鸢扶着封厉寒上楼,抵达主卧门口。

封厉寒停下脚步,轻声道:“你回自己房间休息吧。”

夏明鸢未曾应声,径直抬手推开门。

宽敞的主卧极简清冷,深灰床品、深灰窗帘,陈设寥寥无几。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一本书、一杯清水,干净得过分,冷清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仿佛从无人居住。

可夏明鸢清楚,封厉寒独自一人,在这间空旷冰冷的房间里,熬过了无数孤寂长夜。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掀开被褥,语气自然温柔:“你躺下休息,我去做饭。”

封厉寒微微诧异,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你会做饭?”

“只会煮面。”夏明鸢坦然应答。

封厉寒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藏着浅浅的讶异,心底泛起细微的涟漪。

夏明鸢转身下楼走进厨房,周叔连忙上前,想要接手:“夏先生,我来就好。”

“不用,”夏明鸢轻轻摇头,拿起一旁的围裙系好,“您教我就可以。”

周叔望着少年认真执拗的模样,终究妥协,轻声细致地一步步指导。

烧水、下面、调味、淋上少许香油,步骤简单,却被夏明鸢做得格外认真。

五分钟后面条熟透,他捞出过凉,盛入白瓷碗中,小心翼翼卧了一颗荷包蛋。

火候未控妥当,荷包蛋微微破裂,蛋黄混进面汤里,将清亮的汤水染成淡淡的乳黄,卖相算不上好看。

可当他端着热面走上楼,递到封厉寒面前时,男人没有半分嫌弃。

封厉寒接过碗筷,安静低头进食。

“好吃吗?”夏明鸢紧张发问。

“咸了。”封厉寒淡淡评价。

夏明鸢闻言微微一愣,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面汤,清淡适口,半点不咸。

他瞬间了然。

封厉寒在骗他。

这人向来如此,偏执又别扭。明明满心欢喜,却不愿直白表露,故意挑着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只为让他心存亏欠,下次还会心甘情愿,再为他下厨。

心思缜密,步步算计,连一碗热面的温柔,都要藏着隐晦的牵绊。

即便如此,封厉寒依旧慢条斯理,将整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温热的面汤都一饮而尽。

夏明鸢端起空碗转身离去,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身后传来男人低沉温柔的嗓音。

“夏明鸢。”

“嗯?”他驻足回头。

“明天,再做一次。”

少年背对着他,眉眼瞬间舒展,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轻声应答:“好。”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夏明鸢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窗帘未完全拉合,细碎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在地板铺出一片清冷的银白。

他侧身躺在床上,望着洁白的墙壁出神。

曾经他被囚禁于此,在墙上留下无数细碎划痕,记录度日日夜夜的绝望与煎熬。如今墙面早已被周叔重新粉刷,所有痕迹尽数掩盖。

可夏明鸢早已不再执着于这些浅薄的印记。

他无需靠划痕证明自己的存在。

封厉寒脊背那道横贯半身的狰狞刀疤,会结痂、会留痕、会伴随他余生岁岁年年。

那是为他而生的印记,刻骨铭心,入骨入髓,比世间所有痕迹都要深刻、滚烫、恒久。

走廊寂静无声,隔壁房间的男人,正独自忍受着伤口的剧痛。翻身会疼、咳嗽会疼、连浅浅呼吸,都牵扯着脊背伤口,阵阵刺痛。

可他习惯性咬牙隐忍,不喊痛、不吭声、不示弱,独自扛下所有煎熬。

多年养成的孤癖,早已深入骨髓。

夏明鸢再也无法安心躺卧,径直起身下床,轻步走出房间。

长廊灯火明亮,映照得前路通透。

他走到封厉寒的房门前,虚掩的房门轻轻一推便开。

月光温柔洒落,落在侧卧的男人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单薄的轮廓。脊背缠绕的白色纱布,在月色下干净又刺眼。

夏明鸢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掀开被褥,静静躺到他身侧。

宽大的双人床足够容纳两人,中间隔着一寸空隙,不远不近,温柔拉扯。

被褥间暖意融融,尽数是封厉寒的体温气息,安稳又安心。

夏明鸢侧身面向他,轻声唤道:“封厉寒。”

“嗯。”男人应声,呼吸微微紊乱。

他根本未眠。

“转过身来。”

封厉寒闻言,极其缓慢地翻过身,面向少年。

月色温柔描摹着他凌厉的五官,浓眉高鼻,薄唇清浅,眼底乌青尚未消退,却盛着灼灼微光,像暗夜里燎原的星火,炽热又滚烫。

夏明鸢抬起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从颧骨缓缓滑至下颌,温热的触感清晰真切。

曾经终年寒凉的肌肤,如今终于有了鲜活温热的温度。

不知是始于绝境归程的那一刻,始于病房相守的朝夕,还是始于此刻两两相望的温柔。

“以后,再也不许一个人硬扛所有事。”夏明鸢语气郑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听到了吗?”

“听到了。”封厉寒低声应答。

“你答应我。”

四目相对,月色静谧。

封厉寒深深凝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年,凝望了许久许久。

他抬手,轻轻覆住少年贴在自己脸颊的手,微凉的指尖,已然暖透大半。

一字一句,郑重许诺:“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明鸢眉眼弯弯,真心实意地笑了。

浅浅梨涡在左侧脸颊凹陷,干净又纯粹。

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遗忘了真心欢笑是什么模样,久到他被困在怨恨、挣扎、绝望的泥沼里,再也无法轻松释怀。

封厉寒定定望着那抹清甜的梨涡,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俯身,轻柔的吻落在夏明鸢的额头,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没有强势掠夺,没有偏执禁锢,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温柔,生怕惊扰了眼前来之不易的安稳。

“晚安。”

“晚安。”

两人相拥而卧,月色落在彼此之间,清清凉凉。

可被褥之内,两人体温相融,暖意绵长,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凉孤寂。

夏明鸢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放松,连日熬夜陪护的疲惫席卷而来,闭眼片刻,便沉沉坠入安稳的梦乡。

身侧之人呼吸均匀绵长,安稳鲜活,不再有濒死的虚弱,不再有绝境的动荡。

他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不必再惶恐不安。

封厉寒好好的,就在他身边,安稳无恙,不离不弃。

一夜安寝,好梦无扰。

翌日晨光破晓,金色暖阳穿透窗帘缝隙,洒满整间卧室,驱散了昨夜所有清冷。

夏明鸢悠悠转醒,抬眸便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封厉寒早已醒来,静静侧身凝望着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唇瓣褪去了往日的苍白,透着淡淡的粉嫩,面色红润安稳,全然是痊愈休养的模样。

夏明鸢心头一软,微微俯身,轻轻吻上他的唇。

同样轻柔的触碰,一如昨夜的晚安吻,干净又温柔。

封厉寒眼眸骤然亮起,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剩浓稠绵长的温柔,如深井融雪,暖意潺潺。

“早安。”夏明鸢轻声道。

封厉寒静静凝望他三秒,随即抬手,轻柔将少年揽入怀中。

力道极轻,小心翼翼,生怕牵扯伤口、弄疼怀中之人。

他将下巴抵在夏明鸢的发顶,闭眼轻应:“早安。”

暖阳笼罩周身,金色光线缠绕相拥的两人,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夏明鸢埋在他温暖的胸膛,清晰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节奏缓慢、安稳、笃定。

不再是绝境里急促紊乱、濒临炸裂的慌乱,是鲜活的、安稳的、属于眼前这个人的心跳。

“封厉寒。”

“我在。”

“你以前说,你欠我的,不用还。”

“嗯。”

“那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过往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封厉寒搭在他后背的指尖,轻轻缓慢地摩挲着。

“好。”

“以后,我们好好过。”

少年的声音轻柔又认真,藏着满心期许。

封厉寒指尖微微一顿,低声发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好好过?”

夏明鸢认真思索片刻,将往后的岁岁年年,细细道来。

“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心养伤,再也不要拼命硬撑。”

“我正常去上学,有空就去看看阿豪、看看陆辞,弥补从前的亏欠。”

“每天晚上我都回来,给你做饭。就算不好吃,你也必须吃完。”

胸膛传来细微的震动,封厉寒低低笑了。

这是他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不是敷衍,不是隐忍,是被温柔治愈后的由衷释然。

“好。”他轻声应允,悉数接纳。

夏明鸢往他怀里深深蜷缩,彻底卸去所有防备与疏离。

周身是安稳的怀抱,温热的体温,沉稳的心跳,是他穷尽挣扎、爱恨拉扯后,心甘情愿奔赴的归宿。

从前的相伴,是禁锢、是逼迫、是身不由己、是无路可逃。

而从今往后,是他心甘情愿,主动奔赴,不离不弃。

窗外晨光愈发明媚,铺满整座庭院。老槐树的新芽迎着暖阳悄然舒展,细碎嫩绿,满含生机。

凛冬散尽,春风将至。

他们的新生,自此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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