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白砚秋

昨日那场剧烈争执落幕之后,别墅里沉寂了整整一夜。

封厉寒彻夜未眠。

夏明鸢躺在身侧,能清晰感知到身旁人平稳表象下的紧绷,他没有噩梦低吼,却始终维持着浅眠的状态,身体僵硬,分毫未松。

他知道,封厉寒心底积压多年的裂痕,终于在一次次极致的拉扯与失控里,彻底暴露了出来。

也正因如此,白砚秋的到来,成了笼罩在这片压抑阴霾里,唯一的一道微光。

次日下午。

午后的暖阳漫过别墅庭院,褪去了往日的冷肃。白砚秋准时登门。

她一身简约随性的穿搭,浅灰色薄毛衣搭配深蓝色牛仔裤,脚下一双干净的平底鞋,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肩头,素面朝天,没有半分心理学博士的疏离矜贵,反倒像个温和随性、登门小坐的普通邻里。

周叔引着她踏入客厅时,夏明鸢正静静立在楼梯口等候。

四目相对,他微微颔首示意。

白砚秋唇角扬起一抹清淡柔和的笑意,不是职业性的客套敷衍,只是简单的、如约而至的确认,同样颔首回应。

整栋别墅依旧安静得过分。

书房的门紧闭着,封厉寒躲在无人打扰的方寸空间里,始终没有露面。

夏明鸢收回目光,抬步上前,轻轻推开了书房的木门。

屋内光线和煦,细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铺满整张深色书桌。封厉寒端坐于椅,面前摆着一杯微凉的清茶,笔记本电脑静静合着,毫无动静。

他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家居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纽扣,额前碎发微垂,柔和了凌厉的眉眼。他没有看推门而入的夏明鸢,视线悠远,定定落在窗外虚空,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

“她来了,在客厅等着。”夏明鸢轻声开口,语气平稳无波。

封厉寒身形未动,沉默笼罩周身。

“你是想下楼见她,还是让她上来?”

几秒漫长的静默后,封厉寒终于缓缓起身,沉默着走出书房,抬步下楼。

夏明鸢紧随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安全距离,不远不近。

客厅里,白砚秋端正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周叔刚沏好的热茶。听见脚步声,她抬眸起身,没有伸手寒暄,没有客气问候,只对着缓步走来的封厉寒,浅浅弯了弯唇角。

“封先生。”

封厉寒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审视两秒,一言不发,径直在她对面的沙发落座。

没有客套招待,没有开场白,气氛安静却并不尴尬。

白砚秋对此毫不在意,从容落座,将手中茶杯轻放在茶几上,姿态松弛平和。

“我是白砚秋。想必你的朋友已经和你提过我的身份。”她的声线清浅平稳,如静水缓缓流淌,熨帖人心,“我今天不是来给你诊治看病的,只是单纯陪你聊天。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想提及的,一概可以不说。”

封厉寒依旧沉默,黑眸沉沉,静静看着她。

“若是介意旁人在场,你可以让夏明鸢先出去。”白砚秋顺势开口,分寸感十足,“有些深埋心底的话,确实不便当着外人言说。”

闻言,封厉寒修长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动作极轻,却打破了死寂。

“不用。”他嗓音低沉沙哑。

白砚秋了然点头,目光轻轻扫向依旧立在楼梯口的夏明鸢。

夏明鸢心头微动,下意识犹豫,是否该主动回避上楼。

不等他动作,封厉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你坐着。”

夏明鸢依言上前,在他身侧的沙发落座,中间隔出一人的空隙。

可下一秒,封厉寒的手径直伸来,稳稳攥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紧实。

夏明鸢垂眸看着交握的双手,指尖微顿,终究没有挣脱,安然任由他握着。

白砚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随即从容移开,神色平静无波,没有探究,没有讶异。

“封先生,近期睡眠状态如何?”她率先开启话题,语气淡然。

“很差。”封厉寒直言。

“具体是哪里不适?”

“彻夜难眠,即便睡着,也会频繁惊醒。”

“一夜会醒几次?”

封厉寒垂着眼眸,掩去眼底晦涩:“两三次,心绪不宁时,次数更多。”

“惊醒之后,能否再次入睡?”

“不一定。时好时坏。”

白砚秋闻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小巧的记事本与钢笔,低头快速记下几个关键字眼。字迹细密工整,只做关键词记录,并非刻板的病历登记,态度松弛专业。

“深夜辗转难眠的时候,你大多在思虑什么?”

这一次,封厉寒沉默得更久。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抵触,没有防备,只剩一片茫然的空洞,像是被戳中了深埋多年的软肋,无从开口,无从诉说。

良久,他才低声吐出几个字:“想一些过去的事。”

“哪些事?”

白砚秋没有逼迫追问,语气始终平和包容。

可封厉寒再次缄口,指尖不自觉收紧,牢牢攥紧了夏明鸢的掌心,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无助。

“不愿说便不必勉强。”白砚秋适时放缓话题,不愿逼他直面伤疤,“我们聊聊别的,近期胃口怎么样?”

“不好。”

“一日三餐可规律?”

“大多两顿,状态差的时候,只吃一顿。”

“从前也是如此吗?”

“从前忙于琐事,也时常废食。”

白砚秋低头再次记录,抬眸时,浅棕色的眼眸澄澈温润,无半分审视与评判,只剩如水般的平静与包容。

“封先生,你早年是否接触过心理疏导?”

“十五岁的时候,看过两次。”

短短一句话,让在场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夏明鸢心头骤然一紧。

他比谁都清楚,十五岁,是封厉寒人生彻底崩塌的分水岭。

那一年,父亲跳楼离世,至亲骤然决裂,母亲决绝离开,年少的封厉寒失控伤人,最终被送入少管所。

从前那个拥有普通童年、安稳家庭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十五岁。活下来的这个人,满身伤痕,偏执冰冷,成了如今杀伐偏执、不懂温情的封厉寒。

“为何没有继续治疗?”白砚秋精准抓住关键节点,轻声询问。

封厉寒唇角微微扯动,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无需言语,已然道出所有答案。

那些流于表面的疏导,根本抚平不了他骨血里的伤痕。

白砚秋见状,没有再步步追问,轻轻合上记事本,置于茶几之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轻搭膝头,姿态坦诚而郑重。

“封先生,我同你说几句实话,你听一听便好。”

封厉寒抬眸,静静看向她。

“你当下的所有状态,失眠厌食、抗拒社交、情绪反复、偏执紧绷,所有症状叠加在一起,指向了长期累积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十五岁那场毁天灭地的变故,你从未真正释怀,只是硬生生将所有痛苦、恐惧、绝望全部压进心底,封存了十几年。”

“创伤从不会自行消散,它只会潜伏蛰伏,换一种方式反噬你的人生。失眠、噩梦、反复失控、极致的控制欲,都是它的具象化。”

“你偏执禁锢夏明鸢,从不是天性凉薄凶狠,只是极度恐惧失去。你尝过至亲尽数离散、一无所有的滋味,所以这辈子,再也不敢放任身边任何人离开。”

客厅寂静无声,墙上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重重落在人心。

封厉寒一言不发,掌心依旧死死攥着夏明鸢的手,力道紧绷,指节泛白。

压抑的气息蔓延全屋,白砚秋没有催促,静静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些剖开伤疤的真话。

许久,封厉寒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沙哑的茫然:“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要求你立刻改变,也不给你灌输任何道理。”白砚秋语气坦然,“我只是告诉你,你的痛苦有据可依,有迹可循,更有治愈的可能。但所有改变的前提,只有一个——你自己愿意治愈,愿意走出阴霾。”

封厉寒垂眸沉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治好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往后无梦魇无惊醒,不必整夜独坐煎熬。你会学会松弛,学会信任,不再用禁锢与伤害的方式留住所爱。你终将明白,真正的相守,从不是逼对方无处可逃,而是有人心甘情愿,为你驻足。”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封厉寒最深的执念。

他攥着夏明鸢的指尖,力道悄然松缓,褪去了极致的紧绷,多了几分松动。

“我需要做什么?”他主动开口,已然动了心。

“每周一次疏导,一小时即可。可以我登门,也可以你去我工作室。无需提前准备,无需刻意梳理思绪,随心而言就好。”

封厉寒抬眸,深深看了白砚秋几秒,随即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侧的夏明鸢脸上。

四目相对,无声凝望。

千言万语,尽在眼底。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我考虑一下。”

白砚秋十分通透,没有强求,利落起身拿起背包。

夏明鸢随之起身,主动送她出门。

行至别墅大门,白砚秋忽然驻足,回身看向身侧的少年。

“夏明鸢。”

“我在。”

“你可以陪伴他、支撑他,但千万不要替他做任何决定。救赎这条路,只能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夏明鸢郑重颔首:“我明白。”

白砚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暖阳拉长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铁门之外。

周叔上前关好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光影。

夏明鸢转身回望,封厉寒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坐姿,静静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上,一动不动,周身满是沉淀的思索。

“封厉寒。”夏明鸢轻声唤他。

男人缓缓抬眸,眼底的阴郁淡了些许。

“好好考虑一下。”夏明鸢看着他,语气温柔而真挚,“不是为了留住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让你不再痛苦。”

封厉寒深深望着他,沉默良久,终究是起身,转身上楼,走进书房,轻轻合上了房门。

夏明鸢伫立在楼下,没有上前打扰。

他记得白砚秋的话,他可以陪伴,绝不越界,绝不替他抉择。

那一晚,别墅格外安稳。

夏明鸢彻夜安眠,没有听到熟悉的梦魇低吼,也没有感受到身旁人辗转惊醒的动静。

只是次日清晨醒来,他无意间瞥见,床头柜上昨夜盛满的温水,已经空空如也。

封厉寒半夜醒过一次,起身喝过水,却没有像从前一样躲去书房独处煎熬。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变化,却让夏明鸢心头一暖,看见了破土而生的希望。

时光转瞬,第三天清晨。

夏明鸢正站在卫生间刷牙,满口泡沫,动作轻柔。

身后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清晰笃定:“约她。”

他微微一怔,含着泡沫转头望去:“约谁?”

“白砚秋。”封厉寒看着他,眼神坚定,“让她这周过来。”

夏明鸢愣在原地两秒,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左侧的梨涡浅浅凹陷,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快速漱干净口中泡沫,擦去水渍,快步走到他面前。

“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封厉寒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封厉寒垂眸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年,漆黑的眼底透出一缕久违的、澄澈的光。

“我不想再夜夜被梦魇纠缠,不想半夜惊醒四顾无人,更不想让你日日为我担忧。”

简单一句话,戳中所有温柔。

夏明鸢心头一软,微微踮脚,在他光洁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我立刻联系她。”

周五午后,白砚秋如约而至。

这一次无需任何人引路,她熟门熟路直接上楼,与封厉寒在书房单独交谈。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空间。

夏明鸢没有打扰,安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等候。

窗外春光正好,庭院里的槐树抽出嫩绿的新叶,枝叶舒展,随风轻晃。他百无聊赖地数着叶片,数乱了便重来,一遍遍消磨时光。

整整一个小时后,书房木门终于被推开。

白砚秋缓步走出,看见等候已久的夏明鸢,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今天状态很好,他说了很多藏在心底的事,比上次放松太多了。”她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书房内的人。

夏明鸢立刻抬眸,眼底满是期待:“他说了什么?”

“他提起了他的父亲。”白砚秋微微顿顿,轻声道,“他说小时候,他的父亲很疼他,经常周末带他去郊外钓鱼,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安稳快乐。”

夏明鸢心头巨震,满眼错愕。

跟随封厉寒这么久,他听过所有关于他的破碎过往,父亲跳楼、家庭破碎、年少失控……他一直以为,封厉寒的童年只剩冰冷与痛苦。

他从不知道,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也曾拥有过寻常孩童的温暖时光,也曾被父亲温柔疼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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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个杀伐冷厉的封厉寒,也曾是个坐在自行车后座、肆意欢笑的少年。

“他……哭了吗?”夏明鸢轻声追问。

“没有落泪。”白砚秋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心疼,“但他讲述那些往事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克制着颤抖。”

夏明鸢鼻尖微酸,轻轻点头,起身送她下楼。

行至门口,白砚秋再次驻足,认真叮嘱:“夏明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创伤沉淀十几年,救赎之路漫长艰难,绝非一两次疏导就能彻底痊愈。”

“我知道,我会陪着他。”

白砚秋离去后,夏明鸢转身上楼,轻轻推开书房房门。

屋内阳光和煦,封厉寒端坐书桌前,手中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清茶,周身戾气尽散,格外平和。

“白老师走了?”他轻声问。

“嗯。”夏明鸢缓步走近,“她跟我说,你提起了你父亲带你钓鱼的往事。”

封厉寒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杯沿,动作缓慢。

“这些事,你从来没和我说过。”夏明鸢站在他身侧,语气温柔。

封厉寒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释然:“你从未问过。”

夏明鸢骤然失语。

是啊,他从未问过。

他知晓他的破碎,知晓他的偏执,知晓他的伤痕累累,却从未真正探寻过他的过往。他只看见了长大后冷漠疯狂的封厉寒,却从未心疼过那个年少无助、独自熬过绝境的小小少年。

“那以后,你可以慢慢讲给我听。”夏明鸢轻声道,“不想说的可以不说,想说的,我随时都在听。”

封厉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像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岁月,字字轻柔,却句句剜心。

“我小时候住在城南老宅,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和庭院这棵长势差不多。每逢周末无事,我父亲就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去河边钓鱼。”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紧紧抱着他的腰,一路吹风,一路欢笑。他钓上的鱼会放进小桶里,我就蹲在岸边静静看着。有一次小鱼蹦出木桶,落在地上不停跳动,我胆小不敢去抓,只会大声喊他帮忙。”

“那时候,他总笑我胆小懦弱。”

平淡的语句,勾勒出最纯粹温暖的过往。

那些被尘封十几年的温柔记忆,蒙着岁月的灰尘,终于在今日,被他缓缓掀开。

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被父亲偏爱呵护的少年,鲜活热烈,无忧无虑。

可那个少年,早已死在了十五岁那个绝望的夏天。

夏明鸢心头酸涩泛滥,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抱住了端坐的封厉寒。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带着无声的安抚与心疼。

“封厉寒。”

“我在。”

“以后每周都好好和白老师聊聊。想说的都可以说出来,我一直陪着你。”

封厉寒抬手,稳稳环住他的腰,将人拥在怀中,低声应道:“好。”

当晚,别墅迎来了久违的烟火气。

封厉寒难得有了胃口,吃下了满满两碗周叔做的家常菜。

夏明鸢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进食,眼底满是温柔,一言不发。

待他放下碗筷,抬眸看向自己时,才轻声笑了出来。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封厉寒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无半分不悦。

“看你吃饭,很好看。”

封厉寒唇角微僵,无奈又纵容。

夏明鸢清晰看见,他漆黑的眼底亮起一抹微光,不再是从前偏执疯狂的烈焰,而是一盏温柔摇曳的烛火,微弱却坚定,在漫长黑暗里,稳稳亮着。

第二周,白砚秋如约再来。

这一次,无需任何人催促等候。

封厉寒主动提前下楼,安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候。看见白砚秋进门,他主动起身,微微颔首示意,分寸恰到好处。

两人相对落座,气氛平和松弛,像相识多年的旧友,温润安静。

夏明鸢没有停留,自觉转身上楼,坐在走廊长椅上静静等候。

一小时的疏导结束,白砚秋推门走出,看见等候的少年,眉眼温柔。

“这周,他主动说起了他的母亲。”

夏明鸢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

“他先说了恨,恨她的决绝离去,恨她的狠心抛弃。”白砚秋轻声道,“可恨意过后,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她。”

夏明鸢心口骤然发闷,缓缓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普通市井妇人,开着一间小超市,嗓门大、爱唠叨,做的排骨汤永远偏咸,却给了他最朴素温暖的童年。

他也想家,想母亲的唠叨,想平凡的烟火气。

可他不敢回。

他不敢让家人看见自己满身伤痕,不敢解释锁骨的鸢形印记,不敢坦白自己的处境,更不敢诉说这段不被世俗认可的羁绊。

他和封厉寒,都是有家归不得的人。

“夏明鸢。”白砚秋轻声唤回他的思绪,语气真切,“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的状态,依旧很差。别只顾着治愈他,忽略了自己。”

夏明鸢勉强弯唇一笑,轻轻点头:“我记住了,谢谢白老师。”

白砚秋离去后,夏明鸢走进书房。

封厉寒杯中清茶尚温,大半杯热气袅袅,驱散了往日的寒凉。

“白老师走了?”

“嗯。”夏明鸢走到他身边,“她说,你提起了阿姨。”

封厉寒指尖依旧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而克制。

“你还恨她吗?”夏明鸢轻声询问。

封厉寒抬眸,漆黑的眼底褪去了所有怨怼与偏执,只剩通透的平静。

“年少时恨过,恨她无情,恨她背弃。”他轻声道,“现在不恨了。她给了我性命,也有她自己的人生与选择,我无权苛责,更无权要求她活成我想要的样子。”

夏明鸢心头一震。

这是封厉寒从未有过的通透与释然。

从前的他,偏执占有,爱恨极端,非黑即白。如今,他终于学会了包容,学会了与过往和解。

心念微动,夏明鸢被他伸手拉入怀中,稳稳坐在他腿上。

他没有丝毫抗拒,温顺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心安无比。

“你变了很多。”夏明鸢轻声呢喃。

“哪里变了?”封厉寒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发顶。

“从前你只会强势禁锢我,只会一遍遍地说‘你是我的’,霸道又偏执。”

封厉寒手臂收紧,温柔摩挲着他的后背,嗓音低沉温柔:“从前不懂爱人,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留住你。”

“那现在呢?”

封厉寒沉默良久,字字郑重,落进人心最软的地方。

“现在,你是独立的你。我不禁锢,不逼迫,只希望,你所有的选择里,始终有我一席之地。”

夏明鸢眼眶微热,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恋着他身上干净温热的气息。

这才是真正的救赎。

不是束缚与掌控,是尊重与偏爱。

“我的选择里,从来都只有你。”

封厉寒没有言语,只是紧紧收紧双臂,将人牢牢拥入怀中,力道温柔而坚定。

无需言语,相拥即是所有答案。

第三周,白砚秋登门。

封厉寒早已在书房等候,从容平静。

房门合上,隔绝内外。

这一次的疏导,远超以往时长。

夏明鸢在走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久坐的双腿发麻,不得不起身来回踱步舒缓,而后再次静坐等候。

漫长的走廊灯火明亮,寂静无声。他望着紧闭的书房门,心头带着一丝忐忑与担忧,猜想着屋内的场景。

他怕他崩溃,怕他痛哭,怕他撕开伤疤后难以自愈。

良久,书房门终于被推开。

白砚秋缓步走出,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眼底微微泛红,带着一丝动容。

“他哭了。”她轻声开口。

夏明鸢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看向书房内。

封厉寒背对着房门,端坐椅上,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平复。没有失声痛哭,却藏不住压抑已久的脆弱。

“今天,他彻底说出了十五岁伤人的全部真相。”白砚秋声音放得极低,满是心疼,“他说,当年持刀相向,从不是蓄意伤人。那时的他彻底失控,痛苦崩溃,不知道如何止损,不知道如何停下疯狂的自己,只能用极端的方式,逼自己冷静。”

夏明鸢喉咙骤然发紧,酸涩堵满胸腔。

他终于懂了。

世人皆知,十五岁的封厉寒持刀伤人,暴戾疯狂,无人知晓,那把刀,是年少的他唯一的自救方式。

那一日,他没有杀死别人,却亲手杀死了那个温柔纯粹的自己。

白砚秋轻轻叹息,转身离去。

夏明鸢抬脚走进书房,反手带上房门。

他走到封厉寒身后,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脸颊紧紧贴着他微凉的脊背。

封厉寒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彻底放松,反手覆上他的手背,紧紧握紧。

“还好吗?”夏明鸢轻声安抚。

“没事。”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

“你哭了。”

“嗯。”封厉寒坦然承认,没有遮掩脆弱,“很多年,没这么哭过了。”

“哭出来就好,不用一直憋着。”夏明鸢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不用永远装作无坚不摧。”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片刻后,封厉寒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夏明鸢,你怕我吗?”

怕吗?

夏明鸢心头思绪翻涌。

从前怕。

怕他偏执的禁锢,怕他失控的暴力,怕他阴晴不定的暴戾,怕他将自己彻底囚禁、无处可逃。

可现在,他不怕了。

他见过他最狼狈的脆弱,见过他最深沉的痛苦,见过他笨拙的温柔与艰难的蜕变。

“不怕了。”夏明鸢笃定开口。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再也不会伤害我了。”

封厉寒指尖骤然停滞,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我以前,伤害过你很多次。”

“都过去了。”夏明鸢温柔打断他,“那些不好的,我们都翻篇了。”

封厉寒缓缓转身,将他拉到身前,四目相对。

他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忐忑、愧疚、珍惜、不安。

“即便如此,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从前,他偏执追问“你跑不跑”。

如今,他卑微询问“你愿不愿意留”。

一字之差,是脱胎换骨的改变。

“我愿意。”夏明鸢毫不犹豫,眼神澄澈坚定。

一瞬间,封厉寒眼底积攒的情绪彻底动容,水光乍现。

他极力隐忍,终究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低头,将脸埋进夏明鸢的肩窝,任由情绪缓缓释放。

夏明鸢轻轻抱着他,温柔拍抚着他的后背,无声陪伴。

窗外春风和煦,庭院槐树枝叶繁茂,清风掠过,绿叶簌簌作响。

寒冬彻底褪去,春日已然降临。

白砚秋说得没错,治愈的路漫长且艰难,步步煎熬。

但好在,这条路,他们并肩同行。

封厉寒在慢慢自愈,夏明鸢在慢慢释怀。

他们都褪去了过往的伤痕与偏执,在彼此的陪伴里,慢慢变回温柔纯粹的模样。

良久,夏明鸢轻声开口:“下周,还要约白老师吗?”

怀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封厉寒嗓音温柔而坚定:“约。”

“好。”

夏明鸢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左侧梨涡浅浅浮现,温柔动人。

相拥的两人,心跳紧紧重叠,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窗外清风徐徐,枝叶轻摇,岁岁春光,皆有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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