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日常
城南深巷藏着白砚秋的心理咨询工作室。
晴日天光透亮，青石板路被晒得泛白，巷子两侧老式居民楼一楼改满小店，花店馥郁、咖啡店飘着焦香，还有一间手工皮具作坊。巷子尽头才是目的地，没有花哨招牌，仅一扇深棕木门，门侧贴着张小名牌——白砚秋，心理咨询师。
夏明鸢站在门前，胸腔里莫名发紧。他明明只是来闲谈，并非求医，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抬手轻叩三下门板，门应声拉开。
白砚秋身着浅灰薄开衫，内搭素白T恤，长发松松披落，素净无妆。看见夏明鸢，她唇角弯起温和笑意。
“来了，进来坐。”
玄关狭小，换鞋区铺着藏蓝短绒地毯。夏明鸢脱下外头的鞋，接过对方递来的灰色棉拖，鞋底柔软贴合脚掌。跟着白砚秋穿过窄短走廊，客厅豁然铺开。
空间不大，处处透着松弛暖意。浅灰布艺沙发陷感十足，原木茶几摆着一盆垂吊绿萝，油绿枝叶顺着桌沿往下垂。巨大落地窗引着满堂阳光，金辉铺满沙发与木地板，墙面挂着几幅淡彩水彩，全是草木花叶，浅淡色调抚平人心。
“随便坐。”白砚秋示意沙发。
夏明鸢落座，身子下意识往下沉了沉，又慌忙挺直脊背，双手局促无处安放。搭在膝头显得拘谨，搭扶手又太过随意，最后只得十指交扣，搁在双腿中间。
白砚秋拉过对面单人椅坐下，手中只端着一杯清茶，没拿纸笔，没有任何记录工具，就那样安静望着他，眼神平和无波。
“不用紧绷，我不是问诊医师，你也不是病患，咱们单纯聊聊闲话。”
夏明鸢轻轻点头，心底的慌乱却半点没压下去。他不怕眼前温和的心理咨询师，唯独惧怕袒露心底——害怕脱口而出压抑多年的委屈，害怕控制不住落泪，害怕那些尘封的伤痛一旦倾倒，便再也收不回来。
“想从哪里说起？”白砚秋轻声发问。
夏明鸢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们从最轻松的小事说起。”白砚秋放下茶杯，“今天怎么过来的？”
“公交。”
“几路？中途换乘了吗？”
“732路，中途转地铁二号线，再换乘一班公交。”
白砚秋顺着话题往下聊：“往日也习惯公共交通？”
“之前一直骑共享单车。”
“怎么不骑了？”
夏明鸢指尖微微蜷缩，沉默片刻：“不想骑了。”
白砚秋目光轻柔，没有分毫逼问：“是主观不想，还是没办法再骑？”
夏明鸢抬眼对上她浅棕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平静得像一汪无风湖水。
“没办法骑了。从前常骑的那辆车，怕是早就不知道流落何处，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单车。”
“心里想再试试吗？”
这话撞进夏明鸢心底，尘封许久的画面骤然翻涌。从前上学、打工往返咖啡店，他总骑着单车穿梭街巷，清风扫过脸颊，发丝凌乱也毫不在意。兴致上来便张开双臂，风裹着自己往前冲，那种轻盈无拘、万事无畏的自由，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体会不到。
喉间微微发涩，他低声答复：“想。”
“那明天试着出门骑一段。不用走远，短短一程就足够。”
夏明鸢垂眸盯着交握的手指，两个大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打转，良久才应声：“我会试试。”
白砚秋笑起来，眉眼柔和：“下次见面，记得和我说说骑行的感受。”
紧绷了一路的心绪悄然松快大半。白砚秋自始至终没有触碰他最深的伤疤，没有追问他身上的伤痕，没有打探他对封厉寒的爱恨，也没有问他为何甘愿留在那人身边。只是聊公交、聊单车，不用剖开溃烂的心事，不用直面不愿回想的过往。
夏明鸢轻声唤她：“白老师。”
“嗯？”
“您怎么从不问那些藏在我心底的糟心事？”
白砚秋向后轻靠椅背，缓缓开口：“因为你还没做好倾诉的准备。等你愿意了，不用我开口，你自然会全盘托出。倘若你尚且抗拒，我强行追问，只会让你加倍煎熬，我不愿让你难受。”
夏明鸢静静望着她几秒，随后低头看向茶几上的绿萝，叶片蒙着一层薄灰，阳光落上去，细小的尘埃清晰可见。
“白老师，我锁骨处有一处纹身。”
“我听着。”
“是封厉寒逼着我纹的，一只鸢。”
白砚秋安静聆听，没有追问纹身时有多疼，也没有问他是否想要洗掉图案。
“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个印记，可还是任由他带我纹了身。针刺皮肉的时候疼得眼眶发酸，我硬生生忍住眼泪，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纹完之后他和我说，这只鸢从此属于我。可我从头到尾都不想要，偏偏它烙印在皮肉上，根本洗不干净。”
“现在想洗掉吗？”白砚秋淡淡发问。
夏明鸢长久缄默，视线落在手背上一道浅浅旧疤，那是早前无意间磕碰留下，伤口早已愈合，痕迹却永久留存。
“不想洗了。它长在我的身上，那就归我所有。纵使不是我自愿选择，也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你愿意接纳这个印记了。”
“嗯。”
“那你，也接纳封厉寒这个人了？”
夏明鸢抬眼，撞进白砚秋透亮温和的眼底，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他，无论说出什么真心话都无需顾虑。
“我接纳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明鸢细细回想，那天的画面清晰如昨。封厉寒孤身闯入谢危的地盘，满身戾气却只为接他回家，明明心底暗藏恐惧，却直白告诉他，自己更害怕失去他。那一刻他彻底明白，自己再也逃不开了。不是被对方的枷锁困住，而是内心早已不愿再逃离。
“他为我挡下尖刀那天。他独自去找谢危，开口说要来接我，坦言心中畏惧，却更怕我出事。从那刻起我就清楚，我不想再跑了。”
白砚秋静静凝视他片刻，语气轻柔却一针见血：“夏明鸢，你心底藏着很深的伤口。不是皮肉之上看得见的伤痕，是埋在心底的创伤。你刻意闭口不提，不代表伤痛消失。长久压抑下去，伤口只会在心底腐烂，直到麻木，可伤痕依旧真实存在。”
夏明鸢垂下头颅，眼眶泛起一层红意，却死死忍住没有落泪。
“我清楚。”
“愿意和我说说吗？”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整片金辉尽数覆在绿萝枝叶上，浮尘在光线下肆意飘荡。夏明鸢盯着那层薄灰，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从前他总一遍遍地同我说，我是属于他的。第一次听见这话，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后来这话听得多了，次次都让我心生冰冷，到最后竟慢慢习惯了。现在想来，习惯带来的窒息，远比最初的寒意更加可怕。”
白砚秋一言不发，安静做他的倾听者。
“他为了震慑旁人，打断了阿豪的腿。我去医院探望，阿豪打着厚重石膏，还特意在上面画了笑脸，反过来宽慰我一切都好。明明腿骨断裂，他却故作轻松，我站在病床前手足无措。我心底恨透了封厉寒，可我不能将恨意展露，一旦我表现出怨怼，阿豪白白承受的伤痛就变得毫无意义。”
白砚秋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还有陆辞，他为护我被封厉寒折断手腕。事后他反倒劝我不要自责，那条手臂是替我受的伤，却反过来宽慰我放宽心。我无数次萌生逃跑的念头，可只要我踏出逃离的一步，苏晚吟就会成为封厉寒迁怒的目标，我根本不敢赌。”
夏明鸢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依旧干涩，没有一滴泪水滑落。
“他曾经死死掐住我的脖颈，扬手扇我的耳光。那天我不肯按照他的要求写信，他质问我抗拒的缘由，我告诉他，我没办法忘记阿豪断掉的腿。听见这话，他才缓缓松开了禁锢我的手。”
白砚秋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明鸢的手背，没有用力相握，只是轻柔一点，如同落叶轻落水面。
“这些年，你承受了太多苦楚。”
一句话彻底击溃夏明鸢强忍的防线，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手背，沾到白砚秋的指尖。
“我不想再恨他了，实在恨不动了。”
“不是你没有力气去恨，是你主动选择放下恨意。你选择留下来，选择正视对他的心意。”白砚秋缓缓道。
夏明鸢轻轻点头。
“那你如今心里，最想要什么？”
夏明鸢认真思索片刻，轻声作答：“我希望封厉寒能够好好收敛戾气，希望阿豪的腿早日痊愈，陆辞的手腕恢复如常，苏晚吟平安顺遂。也盼着我自己，能真正放下过往，好好生活。”
白砚秋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一定会的，你们所有人，都会慢慢好起来。”
夏明鸢抬手擦去眼角湿痕，轻声道谢：“谢谢您，白老师。”
“不必客气。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下次过来，记得和我分享骑行的感受。”
二人一同起身，夏明鸢走到玄关换好鞋，临开门前回头看向屋内的人。
“白老师，今天我和您说的所有事，麻烦不要告诉封厉寒。”
白砚秋笃定颔首：“放心，我不会透露半句。”
夏明鸢推开木门走出巷子，暖融融的阳光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空气中混着花店花香、烘焙咖啡的醇香，还有阳光独有的干净味道。
被困在封厉寒的庄园里的日子，他日日闻的只有院中大槐树的草木气息、周叔烹制的饭菜香，还有封厉寒身上清淡的皂角味，那些气息安稳，却始终少了人间烟火的鲜活。
走到巷口，他扫开一辆蓝色共享单车，车身略有陈旧，坐垫裂开一道细纹。跨上车座，双脚轻蹬脚踏，车轮顺势向前滚动。清风擦过耳畔，掀起额前碎发，他懒得抬手整理。骑得兴起时，他松开一侧车把，舒展单臂，车身微微晃动，他连忙握紧车把稳住平衡，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左侧酒窝浅浅凹陷。
许久未曾这般发自内心地笑过。
他没有往庄园的方向骑行，反倒绕着整座城区闲逛。途经从前打工的咖啡店，门店依旧营业，只是招牌从旧绿色换成了蓝色；路过阿豪常去的篮球场，场内有人奔跑投篮，却再也不见那个少年身影；走过苏晚吟从前等他放学的银杏树，满树绿叶葱茏，尚未泛黄；最后停在陆辞常光顾的书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白纸，店内昏暗无光，一排排书架蒙着薄尘。
他推着单车立在窗外，望着空荡的店内，旧事涌上心头。陆辞每次来这里，都会买一杯不加糖奶的美式，苦涩难咽，他却偏偏偏爱。当初夏明鸢试着尝了一口，当即皱紧眉头，陆辞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多久之前的时光？那时他的世界简单纯粹，只有学校、出租屋、打工的咖啡店，没有封厉寒，没有锁骨上的鸢形纹身，更没有囚禁人的小黑屋。彼时他身心皆是自由，无拘无束。
如今他人身被困在庄园之内，内心反倒挣脱了枷锁。不再拼命挣扎对抗，心底便卸下千斤重担，有余力去惦念身边的朋友，惦记阿豪、陆辞和苏晚吟。
夏明鸢重新跨上单车，继续漫无目的地骑行。
天边暮色垂落，他才调转方向返回庄园。共享单车停在庄园铁门外，推门走入庭院，院内大槐树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夕阳将整片院落染成温暖橘红。
封厉寒独自立在主楼门前，一身纯白家居衬衫，手中没有手机、茶杯，只是安静站着，像是早已等候许久。
看见夏明鸢的身影，他快步走上前。
“今天去了哪里？”封厉寒声线低沉，没有质问的戾气，只是单纯问询。
“去白老师的工作室聊了会儿天，之后骑单车逛了逛城区。”
封厉寒仔细打量他的脸庞，目光定格在泛红的眼眶上。
“你哭过。”
夏明鸢抬手摸了摸眼尾，肌肤早已干透，可泛红的眼底藏不住痕迹。
“和白老师聊了些从前的旧事，没忍住落了几滴泪。”
封厉寒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
“我和她说起，你打断阿豪的腿、伤了陆辞的手，说起你掐我脖颈、动手打我的事。”
封厉寒僵在原地，脸色骤然惨白，唇瓣褪去所有血色，连长长的睫毛都透着几分苍白。
“到现在，你心里还恨我吗？”封厉寒轻声发问，漆黑眼底没有往日偏执的占有欲，只剩一片沉暗，仿佛早已做好听见恨意的准备。
夏明鸢静静望着他，看清他眼底深藏的愧疚：“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用暴力困住我的封厉寒了，你在慢慢改变。”
封厉寒垂眸看向自己布满疤痕的手，那道横跨脊背延伸至腰侧的刀疤依旧清晰。他重新抬眼看向夏明鸢，眼底漾起细碎微光。
“我不是天生就懂得收敛，只是待在你身边，我心甘情愿想要变好。”
夏明鸢上前一步，站到他身前，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那往后，继续好好走下去。”
封厉寒凝视他数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漆黑的眸子里盛满光亮。
“好。”
二人并肩走入主楼，周叔早已备好晚饭，餐桌上摆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温热的番茄蛋花汤。夏明鸢落座，拿起竹筷。
“封厉寒。”
“我在。”
“今天骑车路过了你小时候居住的城南老宅，院中的老槐树还在，比咱们庄园这棵还要粗壮。”
封厉寒握筷的指尖一顿：“城南老巷？”
“嗯。你小时候就住在那里吗？”
“是。”
“改天你带我回去看一看。”
封厉寒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应声：“没问题。”
入夜，二人躺在床上，窗帘没有完全拉合，一缕月光顺着缝隙淌进屋内，银白色的光斑落在地板上，透着淡淡的凉意。夏明鸢侧过身子面朝窗沿，封厉寒躺在他身后，手臂轻柔环住他的腰。
“封厉寒。”
“嗯。”
“今天我和白老师聊了锁骨纹身，我说我不打算洗掉了。”
封厉寒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为什么？”
“这枚鸢印长在我的皮肉上，从此它属于我，不再是你的标记。”
封厉寒久久沉默，将整张脸埋进夏明鸢的后颈，温热轻柔的呼吸扫过细腻肌肤。
“夏明鸢。”
“我听着。”
“对不起。”
夏明鸢猛地一怔。相识至今，封厉寒向阿豪、陆辞道过歉，却从未对自己说出这三个字。他不是毫无愧疚，只是笨拙地不懂如何开口，总以为流血、受伤的行动，足以替代所有言语，却忘了一句道歉有多重要。
“对不起。”封厉寒又低声重复一遍，声音压抑沙哑，像是在独自忏悔，“我不该一时怒火打断阿豪的腿，不该迁怒折断陆辞的手腕；不该失控掐住你的脖颈，不该动手扇你耳光；不该把你锁进小黑屋，逼你写下违心的信件；不该强迫你删除所有亲友的联系方式，硬生生磨灭原本的你。”
泪珠再次无声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我原谅你了。”
封厉寒的手臂收得更紧，肩头控制不住轻轻颤抖。他埋在夏明鸢颈间无声落泪，滚烫的泪水浸透颈间肌肤。
夏明鸢当即翻身，正对上他泛红的双眼，抬手轻轻环抱住他，像往日他安抚自己那样，将封厉寒拥入怀中。
“封厉寒。”
“嗯。”
“不必反复说对不起，往后踏踏实实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封厉寒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轻轻点头。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铺满相拥的两人，银白色清辉寒凉，可被褥之下，二人相拥的体温交织，暖意融融，足以抵御夜色的清冷。
夏明鸢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回放白日骑行的画面，清风拂面，自在轻盈。他原以为那份自由再也寻不回，却没想到终究重回心底。肉身或许有束缚，可内心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利。只要他愿意骑上单车，就能奔赴街巷，只要心中尚存向往，他永远自由。
依偎在封厉寒温暖的怀抱里，困意席卷而来，他安然沉入梦乡，一夜无梦，唯有温柔月光，和身旁人源源不断的温热。
晴日天光透亮，青石板路被晒得泛白，巷子两侧老式居民楼一楼改满小店，花店馥郁、咖啡店飘着焦香，还有一间手工皮具作坊。巷子尽头才是目的地，没有花哨招牌，仅一扇深棕木门，门侧贴着张小名牌——白砚秋，心理咨询师。
夏明鸢站在门前，胸腔里莫名发紧。他明明只是来闲谈，并非求医，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抬手轻叩三下门板，门应声拉开。
白砚秋身着浅灰薄开衫，内搭素白T恤，长发松松披落，素净无妆。看见夏明鸢，她唇角弯起温和笑意。
“来了，进来坐。”
玄关狭小，换鞋区铺着藏蓝短绒地毯。夏明鸢脱下外头的鞋，接过对方递来的灰色棉拖，鞋底柔软贴合脚掌。跟着白砚秋穿过窄短走廊，客厅豁然铺开。
空间不大，处处透着松弛暖意。浅灰布艺沙发陷感十足，原木茶几摆着一盆垂吊绿萝，油绿枝叶顺着桌沿往下垂。巨大落地窗引着满堂阳光，金辉铺满沙发与木地板，墙面挂着几幅淡彩水彩，全是草木花叶，浅淡色调抚平人心。
“随便坐。”白砚秋示意沙发。
夏明鸢落座，身子下意识往下沉了沉，又慌忙挺直脊背，双手局促无处安放。搭在膝头显得拘谨，搭扶手又太过随意，最后只得十指交扣，搁在双腿中间。
白砚秋拉过对面单人椅坐下，手中只端着一杯清茶，没拿纸笔，没有任何记录工具，就那样安静望着他，眼神平和无波。
“不用紧绷，我不是问诊医师，你也不是病患，咱们单纯聊聊闲话。”
夏明鸢轻轻点头，心底的慌乱却半点没压下去。他不怕眼前温和的心理咨询师，唯独惧怕袒露心底——害怕脱口而出压抑多年的委屈，害怕控制不住落泪，害怕那些尘封的伤痛一旦倾倒，便再也收不回来。
“想从哪里说起？”白砚秋轻声发问。
夏明鸢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们从最轻松的小事说起。”白砚秋放下茶杯，“今天怎么过来的？”
“公交。”
“几路？中途换乘了吗？”
“732路，中途转地铁二号线，再换乘一班公交。”
白砚秋顺着话题往下聊：“往日也习惯公共交通？”
“之前一直骑共享单车。”
“怎么不骑了？”
夏明鸢指尖微微蜷缩，沉默片刻：“不想骑了。”
白砚秋目光轻柔，没有分毫逼问：“是主观不想，还是没办法再骑？”
夏明鸢抬眼对上她浅棕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平静得像一汪无风湖水。
“没办法骑了。从前常骑的那辆车，怕是早就不知道流落何处，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单车。”
“心里想再试试吗？”
这话撞进夏明鸢心底，尘封许久的画面骤然翻涌。从前上学、打工往返咖啡店，他总骑着单车穿梭街巷，清风扫过脸颊，发丝凌乱也毫不在意。兴致上来便张开双臂，风裹着自己往前冲，那种轻盈无拘、万事无畏的自由，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体会不到。
喉间微微发涩，他低声答复：“想。”
“那明天试着出门骑一段。不用走远，短短一程就足够。”
夏明鸢垂眸盯着交握的手指，两个大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打转，良久才应声：“我会试试。”
白砚秋笑起来，眉眼柔和：“下次见面，记得和我说说骑行的感受。”
紧绷了一路的心绪悄然松快大半。白砚秋自始至终没有触碰他最深的伤疤，没有追问他身上的伤痕，没有打探他对封厉寒的爱恨，也没有问他为何甘愿留在那人身边。只是聊公交、聊单车，不用剖开溃烂的心事，不用直面不愿回想的过往。
夏明鸢轻声唤她：“白老师。”
“嗯？”
“您怎么从不问那些藏在我心底的糟心事？”
白砚秋向后轻靠椅背，缓缓开口：“因为你还没做好倾诉的准备。等你愿意了，不用我开口，你自然会全盘托出。倘若你尚且抗拒，我强行追问，只会让你加倍煎熬，我不愿让你难受。”
夏明鸢静静望着她几秒，随后低头看向茶几上的绿萝，叶片蒙着一层薄灰，阳光落上去，细小的尘埃清晰可见。
“白老师，我锁骨处有一处纹身。”
“我听着。”
“是封厉寒逼着我纹的，一只鸢。”
白砚秋安静聆听，没有追问纹身时有多疼，也没有问他是否想要洗掉图案。
“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个印记，可还是任由他带我纹了身。针刺皮肉的时候疼得眼眶发酸，我硬生生忍住眼泪，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纹完之后他和我说，这只鸢从此属于我。可我从头到尾都不想要，偏偏它烙印在皮肉上，根本洗不干净。”
“现在想洗掉吗？”白砚秋淡淡发问。
夏明鸢长久缄默，视线落在手背上一道浅浅旧疤，那是早前无意间磕碰留下，伤口早已愈合，痕迹却永久留存。
“不想洗了。它长在我的身上，那就归我所有。纵使不是我自愿选择，也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你愿意接纳这个印记了。”
“嗯。”
“那你，也接纳封厉寒这个人了？”
夏明鸢抬眼，撞进白砚秋透亮温和的眼底，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他，无论说出什么真心话都无需顾虑。
“我接纳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明鸢细细回想，那天的画面清晰如昨。封厉寒孤身闯入谢危的地盘，满身戾气却只为接他回家，明明心底暗藏恐惧，却直白告诉他，自己更害怕失去他。那一刻他彻底明白，自己再也逃不开了。不是被对方的枷锁困住，而是内心早已不愿再逃离。
“他为我挡下尖刀那天。他独自去找谢危，开口说要来接我，坦言心中畏惧，却更怕我出事。从那刻起我就清楚，我不想再跑了。”
白砚秋静静凝视他片刻，语气轻柔却一针见血：“夏明鸢，你心底藏着很深的伤口。不是皮肉之上看得见的伤痕，是埋在心底的创伤。你刻意闭口不提，不代表伤痛消失。长久压抑下去，伤口只会在心底腐烂，直到麻木，可伤痕依旧真实存在。”
夏明鸢垂下头颅，眼眶泛起一层红意，却死死忍住没有落泪。
“我清楚。”
“愿意和我说说吗？”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整片金辉尽数覆在绿萝枝叶上，浮尘在光线下肆意飘荡。夏明鸢盯着那层薄灰，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从前他总一遍遍地同我说，我是属于他的。第一次听见这话，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后来这话听得多了，次次都让我心生冰冷，到最后竟慢慢习惯了。现在想来，习惯带来的窒息，远比最初的寒意更加可怕。”
白砚秋一言不发，安静做他的倾听者。
“他为了震慑旁人，打断了阿豪的腿。我去医院探望，阿豪打着厚重石膏，还特意在上面画了笑脸，反过来宽慰我一切都好。明明腿骨断裂，他却故作轻松，我站在病床前手足无措。我心底恨透了封厉寒，可我不能将恨意展露，一旦我表现出怨怼，阿豪白白承受的伤痛就变得毫无意义。”
白砚秋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还有陆辞，他为护我被封厉寒折断手腕。事后他反倒劝我不要自责，那条手臂是替我受的伤，却反过来宽慰我放宽心。我无数次萌生逃跑的念头，可只要我踏出逃离的一步，苏晚吟就会成为封厉寒迁怒的目标，我根本不敢赌。”
夏明鸢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依旧干涩，没有一滴泪水滑落。
“他曾经死死掐住我的脖颈，扬手扇我的耳光。那天我不肯按照他的要求写信，他质问我抗拒的缘由，我告诉他，我没办法忘记阿豪断掉的腿。听见这话，他才缓缓松开了禁锢我的手。”
白砚秋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明鸢的手背，没有用力相握，只是轻柔一点，如同落叶轻落水面。
“这些年，你承受了太多苦楚。”
一句话彻底击溃夏明鸢强忍的防线，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手背，沾到白砚秋的指尖。
“我不想再恨他了，实在恨不动了。”
“不是你没有力气去恨，是你主动选择放下恨意。你选择留下来，选择正视对他的心意。”白砚秋缓缓道。
夏明鸢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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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如今心里，最想要什么？”
夏明鸢认真思索片刻，轻声作答：“我希望封厉寒能够好好收敛戾气，希望阿豪的腿早日痊愈，陆辞的手腕恢复如常，苏晚吟平安顺遂。也盼着我自己，能真正放下过往，好好生活。”
白砚秋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一定会的，你们所有人，都会慢慢好起来。”
夏明鸢抬手擦去眼角湿痕，轻声道谢：“谢谢您，白老师。”
“不必客气。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下次过来，记得和我分享骑行的感受。”
二人一同起身，夏明鸢走到玄关换好鞋，临开门前回头看向屋内的人。
“白老师，今天我和您说的所有事，麻烦不要告诉封厉寒。”
白砚秋笃定颔首：“放心，我不会透露半句。”
夏明鸢推开木门走出巷子，暖融融的阳光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空气中混着花店花香、烘焙咖啡的醇香，还有阳光独有的干净味道。
被困在封厉寒的庄园里的日子，他日日闻的只有院中大槐树的草木气息、周叔烹制的饭菜香，还有封厉寒身上清淡的皂角味，那些气息安稳，却始终少了人间烟火的鲜活。
走到巷口，他扫开一辆蓝色共享单车，车身略有陈旧，坐垫裂开一道细纹。跨上车座，双脚轻蹬脚踏，车轮顺势向前滚动。清风擦过耳畔，掀起额前碎发，他懒得抬手整理。骑得兴起时，他松开一侧车把，舒展单臂，车身微微晃动，他连忙握紧车把稳住平衡，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左侧酒窝浅浅凹陷。
许久未曾这般发自内心地笑过。
他没有往庄园的方向骑行，反倒绕着整座城区闲逛。途经从前打工的咖啡店，门店依旧营业，只是招牌从旧绿色换成了蓝色；路过阿豪常去的篮球场，场内有人奔跑投篮，却再也不见那个少年身影；走过苏晚吟从前等他放学的银杏树，满树绿叶葱茏，尚未泛黄；最后停在陆辞常光顾的书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白纸，店内昏暗无光，一排排书架蒙着薄尘。
他推着单车立在窗外，望着空荡的店内，旧事涌上心头。陆辞每次来这里，都会买一杯不加糖奶的美式，苦涩难咽，他却偏偏偏爱。当初夏明鸢试着尝了一口，当即皱紧眉头，陆辞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多久之前的时光？那时他的世界简单纯粹，只有学校、出租屋、打工的咖啡店，没有封厉寒，没有锁骨上的鸢形纹身，更没有囚禁人的小黑屋。彼时他身心皆是自由，无拘无束。
如今他人身被困在庄园之内，内心反倒挣脱了枷锁。不再拼命挣扎对抗，心底便卸下千斤重担，有余力去惦念身边的朋友，惦记阿豪、陆辞和苏晚吟。
夏明鸢重新跨上单车，继续漫无目的地骑行。
天边暮色垂落，他才调转方向返回庄园。共享单车停在庄园铁门外，推门走入庭院，院内大槐树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夕阳将整片院落染成温暖橘红。
封厉寒独自立在主楼门前，一身纯白家居衬衫，手中没有手机、茶杯，只是安静站着，像是早已等候许久。
看见夏明鸢的身影，他快步走上前。
“今天去了哪里？”封厉寒声线低沉，没有质问的戾气，只是单纯问询。
“去白老师的工作室聊了会儿天，之后骑单车逛了逛城区。”
封厉寒仔细打量他的脸庞，目光定格在泛红的眼眶上。
“你哭过。”
夏明鸢抬手摸了摸眼尾，肌肤早已干透，可泛红的眼底藏不住痕迹。
“和白老师聊了些从前的旧事，没忍住落了几滴泪。”
封厉寒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
“我和她说起，你打断阿豪的腿、伤了陆辞的手，说起你掐我脖颈、动手打我的事。”
封厉寒僵在原地，脸色骤然惨白，唇瓣褪去所有血色，连长长的睫毛都透着几分苍白。
“到现在，你心里还恨我吗？”封厉寒轻声发问，漆黑眼底没有往日偏执的占有欲，只剩一片沉暗，仿佛早已做好听见恨意的准备。
夏明鸢静静望着他，看清他眼底深藏的愧疚：“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用暴力困住我的封厉寒了，你在慢慢改变。”
封厉寒垂眸看向自己布满疤痕的手，那道横跨脊背延伸至腰侧的刀疤依旧清晰。他重新抬眼看向夏明鸢，眼底漾起细碎微光。
“我不是天生就懂得收敛，只是待在你身边，我心甘情愿想要变好。”
夏明鸢上前一步，站到他身前，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那往后，继续好好走下去。”
封厉寒凝视他数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漆黑的眸子里盛满光亮。
“好。”
二人并肩走入主楼，周叔早已备好晚饭，餐桌上摆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温热的番茄蛋花汤。夏明鸢落座，拿起竹筷。
“封厉寒。”
“我在。”
“今天骑车路过了你小时候居住的城南老宅，院中的老槐树还在，比咱们庄园这棵还要粗壮。”
封厉寒握筷的指尖一顿：“城南老巷？”
“嗯。你小时候就住在那里吗？”
“是。”
“改天你带我回去看一看。”
封厉寒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应声：“没问题。”
入夜，二人躺在床上，窗帘没有完全拉合，一缕月光顺着缝隙淌进屋内，银白色的光斑落在地板上，透着淡淡的凉意。夏明鸢侧过身子面朝窗沿，封厉寒躺在他身后，手臂轻柔环住他的腰。
“封厉寒。”
“嗯。”
“今天我和白老师聊了锁骨纹身，我说我不打算洗掉了。”
封厉寒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为什么？”
“这枚鸢印长在我的皮肉上，从此它属于我，不再是你的标记。”
封厉寒久久沉默，将整张脸埋进夏明鸢的后颈，温热轻柔的呼吸扫过细腻肌肤。
“夏明鸢。”
“我听着。”
“对不起。”
夏明鸢猛地一怔。相识至今，封厉寒向阿豪、陆辞道过歉，却从未对自己说出这三个字。他不是毫无愧疚，只是笨拙地不懂如何开口，总以为流血、受伤的行动，足以替代所有言语，却忘了一句道歉有多重要。
“对不起。”封厉寒又低声重复一遍，声音压抑沙哑，像是在独自忏悔，“我不该一时怒火打断阿豪的腿，不该迁怒折断陆辞的手腕；不该失控掐住你的脖颈，不该动手扇你耳光；不该把你锁进小黑屋，逼你写下违心的信件；不该强迫你删除所有亲友的联系方式，硬生生磨灭原本的你。”
泪珠再次无声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我原谅你了。”
封厉寒的手臂收得更紧，肩头控制不住轻轻颤抖。他埋在夏明鸢颈间无声落泪，滚烫的泪水浸透颈间肌肤。
夏明鸢当即翻身，正对上他泛红的双眼，抬手轻轻环抱住他，像往日他安抚自己那样，将封厉寒拥入怀中。
“封厉寒。”
“嗯。”
“不必反复说对不起，往后踏踏实实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封厉寒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轻轻点头。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铺满相拥的两人，银白色清辉寒凉，可被褥之下，二人相拥的体温交织，暖意融融，足以抵御夜色的清冷。
夏明鸢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回放白日骑行的画面，清风拂面，自在轻盈。他原以为那份自由再也寻不回，却没想到终究重回心底。肉身或许有束缚，可内心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利。只要他愿意骑上单车，就能奔赴街巷，只要心中尚存向往，他永远自由。
依偎在封厉寒温暖的怀抱里，困意席卷而来，他安然沉入梦乡，一夜无梦，唯有温柔月光，和身旁人源源不断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