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夹心饼干,真不是人干的

霖市的深秋,带着一种与爱尔兰截然不同的、干燥而肃杀的寒意。

天空是灰蒙蒙的,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像是精密仪器上的一个齿轮,在既定的轨道上麻木运转。

兰锟站在机场到达大厅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同色的T恤,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和板鞋,背着一个与他身形相比显得有些过大的黑色旅行袋。

他拒绝了乾骜也安排的人“送他回家”的提议,只让他们送到了机场。此刻,他孤身一人,站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头,寒风卷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胃里也泛起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痉挛。

他没有“家”可回。兰家那个冰冷的宅邸,早已不是他的归处。乾骜也的别墅……他更是不能再踏足一步。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那张临下飞机前,在口袋里发现的、不知何时被放进去的黑色信用卡副卡,和一张写着某个市中心高档公寓地址和门禁密码的便签——显然是乾骜也安排的。

他没有用那张卡,也没有去那个公寓。他在机场的ATM机上,用自己名下那张几乎没怎么用过、余额不多的储蓄卡,取了一些现金,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 他报了一个地名,是霖市老城区一片租金相对低廉、环境复杂的老式居民区。

那是他很久以前,还在兰家时,偷偷攒钱租下的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单间,用来存放一些不想被兰家人发现的、属于母亲的小物件,和偶尔喘不过气时,偷偷跑去待一会儿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狭小但安全的“巢穴”。连乾骜也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出租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前行。

兰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道因为常年佩戴戒指而留下的、浅浅的白色痕迹。戒指,被他留在了莫恩城堡。

连同他以为会拥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那片风雨飘摇的海崖边。

心,依旧是麻木的钝痛。

但奇怪的是,当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真正开始面对“没有乾骜也”的未来时,那股灭顶的绝望,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所取代。

他得活下去。在确诊之前,在彻底变成废人拖累别人之前,他得想办法活下去,靠自己。他需要钱,需要住处,需要……面对那可能到来的、残酷的命运。

出租车在一个巷口停下。

兰锟付了钱,拎着旅行袋,走进狭窄、潮湿、堆满杂物的巷子。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垃圾和某种陈旧发霉的混合气味。

他凭着记忆,找到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老楼,爬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停在四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有些滞涩。他用力拧了拧,门开了。一股灰尘和封闭已久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陋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布满灰尘的小衣柜。

窗户紧闭着,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光线昏暗。

兰锟放下旅行袋,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积满污垢的窗户。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却真实的空气,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始默默地打扫。

他需要先安顿下来。然后,再去想下一步。

与此同时,吉隆坡,双子塔附近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豪华套房内,气氛是另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压抑。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蜿蜒的巴生河,但房间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欣赏的心情。

乾骜也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一动未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周谨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收到的、关于兰锟下飞机后的行踪报告。

报告很简短,只说了兰锟拒绝了安排的车和住所,独自打车离开,最终消失在老城区一片监控薄弱的居民区,目前具体位置不明。

“乾总,”周谨的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兰先生……去了老城西的‘春风里’一带,那边环境复杂,监控很少,我们的人暂时……跟丢了。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扩大范围……”

“不用。”乾骜也打断他,声音是淬了冰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想躲,就让他躲。派人守着那几个他可能去的地方,他母亲生前的住处,他以前常去的画廊、书店,还有……兰家老宅附近。不必打扰,只需确认他的安全。每天汇报一次。”

“是。”周谨应下,手指在平板上划动,调出另一份文件,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另外,罗什福尔家族那边,有动静了。他们在欧洲的几家关联公司,最近资金流动异常,似乎正在集结,可能近期会有针对我们亚太区其他项目的动作。还有,我们查到,之前兰瑜失踪前,最后一个联络的加密号码,经过层层中转,最终指向了东欧一个与罗什福尔家族有间接往来的空壳公司。兰瑜,很可能在他们手里,或者至少,有合作。”

乾骜也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杯中的冰块,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谨手中的平板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涌着骇人的墨色风暴,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无波的表情。

“很好。”乾骜也的声音,是极致的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既然他们想玩,那就玩到底。通知我们的人,按计划进行。我要罗什福尔家族在欧洲的核心业务,三个月内,至少瘫痪一半。至于兰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他,带回来。我有用。”

“明白。”周谨收起平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乾总,陆少刚刚又联系我了,很着急,问您和兰先生的情况。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已经订了机票回国,说要找兰先生。”

陆绎?乾骜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绎那小子,嗅觉倒是灵敏。

“不用管他。”乾骜也淡淡道,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冰冷一片的胸腔,“他自己的事还没搞定,少来掺和。”

周谨不再多言,微微躬身,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乾骜也一人。他走到酒柜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有加冰,仰头,一口灌下。浓烈的酒精,也无法驱散脑海中那张苍白、平静、却说着最残忍话语的脸。

兰锟……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着我?还是真的,已经决定要把我彻底剔除出你的生命?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将手中的水晶杯,狠狠掼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杯子没有碎裂,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滚到一旁,酒液浸湿了深色的地毯。

乾骜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痛苦和暴戾,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决绝所取代。

等我。兰锟。

等我扫清这些垃圾,等我拿回绝对的掌控权。

霖市,老城区出租屋。

兰锟花了一下午时间,才将那个小单间勉强打扫出能住人的样子。灰尘被擦去,窗户变得明亮了一些,床铺上了带来的干净床单,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他累得几乎虚脱,胃里也空空如也,泛起一阵阵熟悉的绞痛。他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拿出钱包,看了看里面所剩无几的现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下楼,在巷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只有几根葱花飘着。兰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条没什么味道,胃也因为长时间空腹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抗拒,但他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将整碗面都吃了下去。他需要体力,需要活下去。

吃完面,他沿着昏暗嘈杂的街道慢慢走着,看着周围为生活奔波、面容疲惫却依旧努力活着的人们,心里那种孤绝的、自毁般的情绪,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实际的茫然。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他需要钱。他得找份工作。可是,他能做什么?他没有像样的学历,兰家并未让他完成正规大学教育,没有工作经验,身体还……可能带着一颗“定时炸弹”。

谁会雇他?

而且,他需要尽快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可检查需要钱,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条可怕的短信,像一道诅咒,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他心神恍惚地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跑车,以一个极其嚣张的甩尾,精准地横停在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兰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头看去。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陆绎那张写满了焦急、愤怒、和难以置信的俊脸。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那件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

他看着兰锟,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开衫,看着他手里拎着的廉价塑料袋,里面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又看了看周围破败杂乱的环境,脸色一点点,变得极其难看。

“兰锟!”陆绎推开车门,几步冲到他面前,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啊?!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还有这鬼地方!是老乾欺负你了?还是你俩又闹什么幺蛾子?!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他一口气吼完,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兰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兰锟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陆绎,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和关切,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陆绎看着他这副苍白脆弱、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更深的担忧和心疼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但眼神依旧锐利:

“先上车。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开车门,将兰锟塞进了副驾驶,然后自己快步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嘈杂的街区。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陆绎没有问兰锟要去哪儿,只是将车开向了市中心的方向。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陆绎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压抑后的低沉:“现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和老乾,为什么分开?他为什么突然跑去吉隆坡?你又为什么一个人跑回这种地方?”

兰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与他格格不入的城市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瓶上的标签。他知道,陆绎既然找到了他,就不可能轻易罢休。而且……他心里憋了太多事,太多恐惧和绝望,或许……陆绎是现在唯一一个,他能够稍微倾诉一点点的人。

“我们……分手了。”兰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提的。我说……我不爱他了。”

陆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兰锟一眼,眼神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不爱他了?兰锟,你他妈骗鬼呢?!你看老乾那眼神,跟看自己命根子似的!你会不爱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老乾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还是……有人逼你?”

兰锟摇了摇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了眼眶。他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没有哭出声。

“没有……他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人逼我。”兰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将脸转向车窗,不想让陆绎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是我不配。陆绎,我……我可能得了很严重的病。一种……治不好的病。会慢慢变成废人,然后死掉。我不想拖累他。他那么厉害,有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做,不应该被我拖累。所以……我放他走。这样对谁都好。”

陆绎的脚,差点踩下刹车!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兰锟的侧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和惊怒:“病?什么病?!你说清楚!什么时候的事?检查了吗?确诊了吗?!”

“没有确诊……但可能性很大。”兰锟哽咽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那条短信,递给陆绎,“我在爱尔兰的医院,做了个基因筛查,结果……说是携带了罕见病的致病基因。一种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疾病,没法治。陆绎,我害怕……我不想变成那样,更不想让他看到我变成那样……”

陆绎将车靠边停下,一把夺过手机,快速浏览着那条短信。越看,他的脸色越沉,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是学过医的,对一些基础医学知识有了解。这条短信看起来……不像假的。用词很专业,机构名称也确有其事。可是……

“就凭一条短信?!”陆绎将手机扔回给兰锟,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暴躁和难以置信,“你就信了?!兰锟!你是三岁小孩吗?!这种涉及重大疾病的诊断,怎么可能就凭一个筛查结果、一条短信就下结论?!需要面诊!需要临床检查!需要基因测序验证!流程复杂得很!你怎么能……”

“我打电话问过了!”兰锟打断他,泪水终于决堤,他捂着脸,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医院那边确认了!说我有这个风险!让我尽快去面诊!陆绎……我怎么办……我好怕……我不敢去……我怕去了,听到更坏的消息……我更怕……怕他知道……”

看着兰锟崩溃哭泣的样子,陆绎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觉得一股怒火和无力感,冲得他脑仁疼。这都什么事儿?!兰锟这个傻缺,就因为一条没确诊的短信,就自己判了自己死刑,还自作主张地把老乾给“甩”了?!而老乾那个更傻缺的,居然就信了?就放他走了?还跑去什么吉隆坡处理破公事?!

这俩货!一个比一个能瞎折腾!一个比一个能自作主张!还他妈都是为了对方“好”?!

陆绎气得胸口疼,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发出“嘀”的一声刺耳鸣笛。

“行!你们俩可真行!”陆绎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个得了‘绝症’还没确诊就忙着安排后事,推开爱人,玩自我牺牲!一个被推开了,就信以为真,跑去搞什么事业,玩深沉放手!你俩拍偶像剧呢?!还是虐恋小说看多了?!啊?!”

他越说越气,简直想把这俩人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兰锟,你给我听好了!”陆绎转过身,双手抓住兰锟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第一,那条短信,屁都不是!没有面诊,没有详细检查,没有最终基因报告,就不能算数!明天,不,就现在!我立刻联系国内最好的神经内科和遗传咨询专家,安排你做全面检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要是有病,咱们治!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陆哥我,还有老乾那傻逼,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在这儿自暴自弃?!”

“第二,”陆绎喘了口气,继续吼道,“老乾那边,你不用担心!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要是真信了你不爱他,他能放你走?还‘尊重你的意愿’?我呸!他那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他公司最近是遇到点麻烦,不小。他放你走,一方面是不想让你卷进去,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集中精力先把麻烦解决了,再来收拾你!你以为他真能放手?做梦吧你!他那个人,偏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这回玩这么大,等他缓过劲来,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兰锟被陆绎吼得一愣一愣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神是茫然的,却又因为陆绎的话,而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火苗。

“真的……吗?”兰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确定,“他……他没有真的信?他只是……将计就计?”

“不然呢?!”陆绎没好气地松开他,重新发动车子,“以老乾的脾气,要是真信了你移情别恋,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儿?他早他妈把你抓回去关起来了!还能让你住那种破地方?还‘尊重意愿’?骗鬼呢!”

他一边说,一边将车驶入一个高档公寓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这是他在霖市众多房产中的一处,平时很少来,但安保和隐私性都极好。

“听着,兰锟,”陆绎停好车,侧过头,看着兰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住我这儿,好好休息。检查的事,我来安排。老乾那边,你也别管,他那点麻烦,还难不倒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调整心态,等检查结果。其他的,交给我,行吗?”

兰锟看着陆绎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坚定和担当,心底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被挪开了一点点。他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合了感激、愧疚,和一丝绝处逢生般的细微希望。

“陆绎……谢谢你……”兰锟哽咽道。

“谢个屁!”陆绎摆摆手,推开车门,“赶紧的,上楼!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以后不许再吃那种清汤寡水的面了!明天开始,我让我家阿姨过来给你炖汤补补!”

他絮絮叨叨地,带着兰锟上了楼,安排他住进客房,又忙前忙后地给他找换洗衣物,放洗澡水,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等到兰锟终于洗了澡,吃了点陆绎叫来的清淡外卖,沉沉睡去后陆绎偷偷在他喝的水里放了点安神的药,陆绎才疲惫地瘫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

他先给李沐衡发了个视频。

屏幕亮起,李沐衡似乎还在书房工作,戴着那副细边眼镜,看到陆绎,微微挑了挑眉。

“老婆……”陆绎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把脸凑近镜头,表情是夸张的疲惫和生无可恋,“我跟你讲,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见了俩绝世大傻逼!真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李沐衡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问:“哦?怎么个傻法?说来听听。”

陆绎于是竹筒倒豆子般,把兰锟因为一条没确诊的“绝症”短信就推开乾骜也,乾骜也将计就计跑去处理公事,兰锟一个人跑到老破小租房子,还吃清汤面……等等一系列“骚操作”,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

李沐衡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无奈,再到最后,也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是清晰的无奈和一丝了然。

“所以,”李沐衡总结道,“一个以为对方会被自己拖累,所以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一个以为对方真的想走,又正好遇到事业危机,就顺势放手,想着先解决麻烦,再来‘秋后算账’。两人都觉得自己在为对方好,结果把彼此伤得最深,还差点把自己作死。是这意思吗?”

“对对对!就是这意思!”陆绎一拍大腿,愤愤道,“老婆你看!这俩是不是傻?!是不是瞎忙活?!啊?!气死我了!我今天差点被他们气出心脏病!”

李沐衡看着屏幕里陆绎那副气得跳脚、却又忙得团团转、还要跑来跟她“告状”求安慰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心里也柔软一片。她知道,陆绎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对乾骜也和兰锟,是真正的关心和着急。他能这样为朋友奔波操劳,这份赤忱和义气,也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之一。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沐衡柔声问。

“能怎么办?!”陆绎翻了个白眼,“俩祖宗都得伺候着呗!兰锟这边,我得安排他做检查,看着他,别让他再胡思乱想做傻事。老乾那边……我得找机会跟他通个气,让他知道兰锟这边的情况,别真玩脱了。唉,我这是什么命啊!自己老婆都快娶进门了,还得给他俩当居委会大妈,调解家庭矛盾!”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对着镜头,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老婆,我想你了……这边事儿多,我可能还得待几天。婚礼的事……”

“婚礼的事,不用你操心。”李沐衡打断他,语气是温柔的安抚,“我和爸爸,还有伯父伯母会商量好。你安心处理那边的事。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陆绎,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狡黠的笑意:“陆大调解员,注意工作方法,别太暴躁。还有,记得按时吃饭,按时休息。要是被我看到你把自己也累病了……”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陆绎立刻挺直腰板,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放心!老婆大人!保证完成任务!保证吃好睡好!等你回来检查!”

又聊了几句,陆绎才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他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他摸出手机,找到乾骜也那个万年不换的、极其低调的私人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老乾,兰锟我找到了。人没事,就是有点傻。他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怕拖累你,才说那些屁话。短信我看了,没确诊,屁都不算。我安排他做检查了。你那边,悠着点,别真把人吓跑了。还有,兰瑜可能跟罗什福尔家有关,你小心点。」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陆绎也不指望乾骜也能立刻回。那家伙现在肯定在气头上,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丢开手机,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眼前仿佛已经能看到,等乾骜也处理完麻烦,腾出手来,得知真相后,会是怎样一副山雨欲来、要跟兰锟“秋后算账”、顺便可能还得找他这个“知情不报”的“帮凶”麻烦的可怕场景……

唉,这夹心饼干,真不是人干的!

陆绎哀嚎一声,用抱枕蒙住了头。

而屏幕那头,刚刚结束又一个冗长会议、回到酒店套房的乾骜也,拿起手机,看到了陆绎发来的信息。

他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吉隆坡璀璨的、却没有一丝温度的夜景,许久,许久。

冰冷晦暗的眼底深处,那片翻涌的墨色风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随即,缓缓地,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难辨的涟漪。

是了然,是心疼,是怒其不争,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和……庆幸。

还好。

还好,不是因为不爱。

还好,只是因为……傻。

乾骜也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玻璃,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触碰着那个同样傻得让他心碎、又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信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霸道:

「看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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