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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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要求总是很奇怪。这天我要求陈茉在睡前唱首歌给我听。

他说他不太会。一向乖顺的脸上竟有少见的羞涩。

你走以后,我很少见到谁害羞了。大家都是成年人,羞涩,早就是求之不得的宝物了。

但他害羞了。大概就是敛下眉眼,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好像连头发都没了底气,软软地搭在额前。

我喜欢这种害羞。

因为这会让我想起第一次吻你的时候。

那时候,我心动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那现在呢?当他在我耳边唱我最钟意你的时候?

我不知道。

39

何清说陈茉的偶像是陈晓。一个落魄冠军。说他的陈就是陈晓的陈。

我不认识陈晓。

但我有钱,我可以把陈晓买过来。

管理层劝我不要。因为陈晓老了,买过来也没什么实战价值。

但我不在意。因为我恰好不缺钱。

也恰好知道,人在见到自己的偶像时一定会很开心。

所以我把陈晓买来了。

就当,作为那首歌的答谢。

哄陈茉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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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有精神疾病。多年的心结造成的。

我也有心结。但我没病。

所以我想,这不是什么大事。请个心理医生看着点,他总不会在我这闹出什么乱子。

但他打了陈茉。在春季赛的赛场上,在成千上万的镜头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或者说,我的舅舅。

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人的喜好是相似的吗?多年前他觊觎你,到现在又觊觎和你相似的陈茉。

甚至连手段都一样。没有长进,没有新意。

我理应不在意。理应给他一拳。毕竟我现在早就不需要他的什么股份、什么注资了。

可,我为什么还是会生气?还是会不冷静,会丧失一切思考的能力——

而只想,只想,只想宣告我的所有权。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台上的那个人,是我的。

钻戒。说明不了什么。我知道。用钻戒来宣示主权,那是小孩的做法。

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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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心烦意乱。上一秒要让所有人知道陈茉属于我,下一秒却想让他离我远一点,别来找我、别来烦我。

是因为白霜和阮明全又在给阮常吹耳边风,要从阮氏贸易这里吸走更多的血吗?

还是说,见到陈茉的话,会让我直面自己的幼稚和愚蠢……

进而,不敢去面对即将回国的你?

“给他打镇静。”

“镇静副作用很大,不建议……”

“那就随你便。总之这段时间我很忙,别让他来烦我。”

别来烦我。别来烦我。

别来……

揭穿我的软弱。

42

基地的监控这几天有些奇怪。我想。凭借着这些年跟白霜的斗智斗勇,我对这些东西略有了解。

但我竟找不出纰漏。前后衔接得很正常,没什么问题。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

这种不和谐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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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有哪里变了。情绪变得不受控制,理智的控制权越来越低。

明明你回来了,能见到你,是我想了很久的事。

但当我看到陈茉被那群无耻的喷子骂得如此难听的时候,愤怒大过了喜悦。

愤怒……

愤怒自己没能安排好公关去保护他。

更愤怒,他们把那样的一个称号安在他身上。

和你相似的他身上。

44

是的,我在因为这个而愤怒。因为当陈茉用这个称号来“侮辱”你的时候,我打了他。

他怎么敢的?他只是个替代品。

我应该赶他走。让他滚蛋。

但我却又拉住了他。分明想让他滚远点,嘴里却不受控制地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譬如他别想跑,

譬如,他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想。思来想去,谜底落在了那颗苹果糖上。

何清退役时,陈茉曾藏在手里一颗苹果糖。他把它带来安愿,一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他从来不吃苹果糖。更不要说这个牌子。Destiny,本就不是一个便宜的品牌。

那,这颗糖是谁给的呢?

他又为什么要藏起来?

我不知道。但我隐隐觉得暗处有一双眼。

他在觊觎陈茉。

45

陈茉变了。变得没那么乖顺。

他开始带刺了。从前他对自己身为替代品的事只字不提,最近却愈发频繁。动不动把小茉莉三个字挂在嘴边,刺我、戳痛我。

是陈晓的那件事刺激到他了吧?我想。情绪总要释放,我知道。

那,就顺着他吧。

权当他在嫉妒你好了。

46

原来有个人叫叶枫烨。

我没想过我会如此迟钝。分明早就存在了很久的人,我却在夏季赛才注意到他的存在。陈茉在我面前说起他是如何接下陈晓的烂摊子,如何把队伍带回2:2的平局。

我说呢。我想到你:我说他怎么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原来是因为有底气。

就像你。你有温家给你撑腰。你也有底气。

那他的底气会是谁呢?

47

我听到有人骂你。

没有指明道姓,但我知道他们骂的是你。说什么你的版本改动不尽如人意,因而对你不吝惜最肮脏下流的词汇。

这种人,我其实是很想清干净的。用什么方式都好,只要能让他们闭嘴。

但偏偏陈茉也这么说。

“新版本做了改动,坩埚的冷却多了5秒。”

你听。他也这么说。他也把失误归咎于你。

你是谁。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是喜欢游戏就去做,把各种奖项拿了个手软的天才。

从来没人敢这么说你。

他们凭什么?

他凭什么?

我想我应是愤恨的。我要给所有说你不好的人一个教训。

但为什么,我的心里却又有隐隐的兴奋呢?

哦。我知道了。

原来你也没有那么好。你也会被人所指摘。

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完美。

48

我忽然释怀了。想开不少,像是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人活着就应该追求理想。】

现在呢?你在追求理想的路上被千夫所指了。

你继续高高在上。继续一尘不染。

我等着看。

49

……陈茉跑了。

跑哪儿去了?

我知道是我太过分,下手狠了些。我会做补偿。我已经想好了如何补偿。一整个周末,所有的闲暇,我全部留给他。

但,他怎么不回来了呢?

50

不就是一个替身,走就走了。

51

……好空虚,好寂寞。

52

我做了一个梦。还是从前的那些事。关于母亲,关于葬礼。

但这次,你没再出现。

我做好了你会出现的准备。但你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陈茉。尽管他并没有露面,但我梦到了那个他递来一碗粥的中午。

还有热油和辣椒。

还有直播间。

阿哩调。

海菜腔。

以及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羞涩。

53

你回来了。真好。我想。

陈茉也被我抓回来了。从叶枫烨手里。我狠狠占有了他,身体、自由。

这更好。同时拥有你们两个——

不,不是。是告诉你,我有了另一个人。告诉你你走之后我过得很好。

一样很好。

但怎么你们两个却站到了一边呢?一个用松露嘲讽我,一个默然不语,却把筷子放在一边,对我做无声的违抗?

“温愿。”我叫你。我很想问问你,你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我身边有别人。他和你如此相像。

你不应该感到被人代替,你不应该觉得被侮辱吗?你不应该狠狠责怪我、质问我,接着我向你道歉,将从前的过往悉数清算,然后你宽容我吗?

你会宽容我吗?

其实我知道你的答案。

但我还是想听你说。

以及,你也真的对我说了那句:

“爱本身就是严苛的。既然你选择了背叛我,那我也没道理对你宽容。”

是吧。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从来都知道你的答案。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一点都没变。

可你怎么能一点都没变呢?你明明犯了错、被玩家骂、在职业生涯上有了污点,不再完美了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从头到尾,你没变,你们都没变——

变的人,只有我一个呢?

54

你帮他逃跑。

真好。你不仅没变,现在还要反过来和我作对。

没关系,你尽管作对。

我早晚会把他抓回来。

55

在商场上,有一种方式。如果你想让对手向你投降,那就封死他所有的退路。

这点也适用于爱情。也许是爱情吧。一个记者,几篇黑稿。地址曝光,再放下几个监控,我就能把陈茉逼出来。

他的确被我逼出来了。

56

有人从阮明全和白霜那里偷拍了罪证。

我知道是谁。张家的那个小子,还有他女朋友,那个叫什么明月的。

其实我都知道。我甚至乐于顺水推舟。最好让他们把这些东西曝光出来,让全世界都看看白霜和阮明全是什么货色。

但。

“明月的事和你有关吗?”陈茉这么问我。

我都差点忘了,他和张家那小子关系很好。

他是知道了些什么吗?

我应该隐瞒的。撒个不着痕迹的谎,以免他知道阮明全和害死他母亲的凶手有关,进而连带着恨上我。

我知道他恨我。

但我不愿意让他以这种方式恨我。阮明全是什么东西?他的事不配染指我的感情。爱也好、恨也罢,跟他都无关。

那是我和陈茉的事。

57

我选择沉默,而陈茉也没有追问。

他甚至变得像从前一样乖顺。

而且懂事了。会讨好我,会向我撒娇,会向我索要他从前从没有索要过的东西。

嗯。真好。

真好。

58

他看起来心情不好。总是坐在电脑前打游戏,饭也不吃。

胃口不好吗?

那就喝点粥吧。我想。没食欲的时候进食是很痛苦的,粥会好一些,很清淡,也不勉强。

于是我走到水池边。把米倒进钵里,洗净,任它们浮上水面,然后又埋没我的整个手掌。

“吃点吗?”我问他。

“你还会熬粥?”他有些惊讶。

“嗯。母亲身体不好。”我没想过我会对他谈起我的过去。那是只有你和我知道的事。

我也以为他会听。毕竟何清走的时候,我用了一整个晚上听他的爱情故事。

但他没听。

他说他不想听。

……

那就算了吧。反正早晚有时间讲的。

早晚。

59

最近,我总是梦到母亲。梦到母亲临走的那段日子。

人在要离开的时候似乎会有一段时间,被称为回光返照的时间。那时候母亲的身体好了很多,心情也好,每天都是哼着歌的。有时候还能出门和我一起逛街、买菜,试时兴的衣服,开当下流行的玩笑。

陈茉好像也是这样。我说出国,他说好。乖乖过来和我一起选机票,还说他想去新港,看当时没来得及看的安徒生故居。

还和我一起收拾了行李。虽然并没有太多。他说冬天要来了,丹麦很冷,闹着要我去给他买一件新衣服。

我说好啊。新衣服好。新的东西都是好的。你长得白,又乖,不适合穿灰色,就应该穿一些年轻的、活泼点的款式。

他还问我到丹麦是什么时候。我说是第二天早上。他就问我早上好用丹麦语怎么说,我说God morgen.

“好奇怪的发音。”

是很奇怪。

就像粤语一样奇怪。分明用着和中文一样的字体,发音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靠在我肩膀上,轻轻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牵着他的手。想我们好像一对普通的爱人,只是出国旅游,只是一同候机。只是无聊疲惫,只是相互依偎。

这没什么大不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

可,我为什么会想哭呢?我想。我这一生似乎也只流过两次眼泪,一次是母亲离开,一次是你离开。

现在,是为什么?

是我先察觉到了什么吗?所以眼泪做出预警,要我去挽留、要我去追?

我应该去追的。我最讨厌离开。无论是母亲还是你。

可我没有。我只是拿起手机。打开闹铃,装作有人给我打电话。

“人不见了?”

“那就去找吧。”

我如是说。其实易明月早就跑了,张景恒救走的,我知道。

我没想找。因为我还没得到我的答案。

我站起身。离开陈茉身边。和他保持一些距离,给他选择的空间。

他会逃跑吗?像之前的一次又一次,千方百计地离开我身边?

我抬起头,看向卫生间。机场的卫生间很大,连通四面八方的出口,他随时可以走。

我希望他逃走。

我也希望他不。留在我身边,哪怕一天、两天。

留下吧,留下吧……

陪陪我。

别离开我身边。

一只小兔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东张西望,像是在找寻我的踪迹。

他会留下吗?

他没有。他走了。把衣服留在首都机场的卫生间,连同他过去的所有、所有,毫不犹豫、连头都没回——

就像你当年一样。

干脆,决绝。

60

对于白霜和阮明全,我没有任何的同情心。包括阮常和整个阮氏贸易在内,我都不在乎。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也并不觉得毁灭是件多大的事。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就像做了违法的事就该被法律制裁。

所以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没有反抗。乖乖配合,乖乖交待。兴许没见过我这么顺从的“犯人”吧,有个人问我,难道我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我说,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拉着这个肮脏的家族、肮脏的企业一起下水,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只是,偶尔我也会想。如果陈茉那天没有跑,我也许还会挣扎一下。不说免罪,也一定会在狱中好好表现,争取早放出去一两天……

这样,就也许还能再多见他一两面。

不过这也都是幻想了。

“Moli,是中国赛区的Moli。”

“陈茉,是我的陈茉。”

电视转播里,我听到叶枫烨如是说。张扬的少年,在全世界的面前宣告着他与陈茉的爱。坦坦荡荡、光明正大。

我没法和他比。

我也比不过。

“阮明安。”

我抬起头,看到了你。不算很久没见,但你依旧一点没变。仍旧优雅自持,高高在上。

“温愿。”我叫你:“你怎么来了。”

你一尘不染的。不该来这种地方。

“好歹相识一场,临走的时候送送你。”

我没说话,只是跟在你身后。看你的手被冷风吹得微微发抖,又悄悄地缩进你灰色的羊绒大衣。

“有什么想说的吗?”你问我。

“对不起,算吗?”

你顿了顿。

“也算。”

“嗯。”

“没别的了吗?”

其实有。某一个瞬间,我很想把我所想的一切都对你和盘托出。譬如对你的爱变成愧疚,愧疚变成恨,恨变成毁灭你的欲望。

但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都是要走的人了,说那么多干什么呢?

没必要。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些其它的。”

“嗯……比如?”

“比如,嗯……其它的吧。”

我笑。

然后你也笑。阴雨绵绵的斯里兰卡,头顶飘过一团团巨大的云。

“那时候,我们头顶也有这样的云。”你说。

“那时候是个晴天。现在不是。”我说。

“但云都一样,云就是云。”

“但人不一样。人是会变的。”

“比如?”你回过头:“比如你从好人变成坏人,又从坏人变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嫌疑人?”

我点点头。

“可以这么说。”

你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然后我们并肩,行过普雷马达萨不知名的后场。

“阮明安。”

“嗯?”

“你的确变了。”

“比如?”

“比如,不爱我。”

我一愣。

“其实在安愿的那天晚上,”你说:“我在嫉妒。”

“嫉妒什么?”

“明明我就在你面前,你却还是去找陈茉。为了他来质问我,问我把他藏到了哪里去。”

“啊……”

“所以,其实你挺喜欢他的。”你说。说出一件我自己都从未想过、从未意识过的事。

“其实你那不是嫉妒。”我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曾经和你在一起的人,眼里不再只有你。”

“嗯,有可能?”

“但其实,不甘心并不意味着你还爱。”我说:“我有过很多不甘心的时刻,譬如从前忍让白霜和阮明全的时候,譬如被阮常发配到子公司的时候,譬如被某个人说我能力不足,还要多学习的时候。我都不甘心,但这并不是因为我爱,而只是单纯的不甘心而已。”

“……”

“所以,别想太多。”我伸出手,拍了拍你的肩。就像从前那样,轻轻地、慢慢地:“你一直没变,这样挺好的。你有爱你的父母,有你想追求的理想,你的人生还很长,没必要为我耗费太多心思。”

“阮明安。”你叫我。用从前的那种语气。温柔的、绵软的。

“怎么了?”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你泪眼汪汪,清澈的眼里水影摇晃,连我的面容都一并模糊。

“嗯,怎么选啊……”

我闭上眼,试图让思绪倒回曾经的那个时刻。那个撕开塑封袋的时刻,那个你坐在我副驾,而车停在高架桥入口的时刻。

但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围绕在我耳边的,只有叶枫烨的那句话。

那句勇敢、在全世界面前说出的话。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准确。”我对你说:“你应该问,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你会吗?”

我会吗?

我想我会的。会在母亲被欺负的时候狠狠给阮常一拳,会在白霜和阮明全撒野的时候给他们一拳,会在子公司的人把一个个黑锅扣在我头上的时候狠狠给他们一拳,会在我那个恬不知耻的舅舅提出要用你做交换的时候狠狠给他一拳——

我会狠狠给他一拳,狠狠给他们一拳。然后丢下我所有的一切,不管不顾,和你远走高飞。

我会的。

我会的。

我一定会的。

但命运没有再来一次。

所以一切的答案,都没有意义。

“温愿。”我叫你。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叫你。

“走吧。”我说:“走吧,这儿太冷了,回到温暖的地方去吧。”

譬如你的家里,或是你的烘焙房、你的项目组。总之不是在阴雨绵绵的斯里兰卡,不是在不见天日的普雷马达萨。你有你的理想,你有你的人生,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耽误了太久:

所以现在轮到我先放开手。轮到我推你一把,送你到幸福的入口。

我的小茉莉,往前走吧。

这一次,别再为我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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