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死梦

晴空、澄夜。篝火、舞蹈。火堆噼啪、歌声绵延,天地多旷远。

“点燃火把,驱邪消灾。”邻人拉起我的手,邀我在火光前起舞。他才从田里回来,手上还残留着青涩的稻香:“来年收成一定会好的。”

他如是说。火把节是个欢快的节日,希望在这一刻是最泛滥的,人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我也不例外。

如果爹没有被从派出所放出来的话。

火把节的第一天是个周五。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何清没有放周末假。我和他约好周六见,提前买好了明早去县城的车票,又去村口的副食店买了些巧克力带回家。娘身体不好,没和大家一起跳舞难免寂寞,我便想着娘喜欢吃甜食,过年过节总要让她开心。

我就是这样拎着一兜子的零嘴回到家,却见门闩斜插、院中杂乱。急急忙忙推开门,撞见两个陌生男人登堂入室。一个手持凶器,另一个……

在欺辱娘。

“放开我娘!”

我拿着刀冲向那两个男人,娘也在拼死挣扎。咬了那个带青龙纹身的男人一口,又被狠狠打翻在地。我不管不顾,挥刀砍向他们,却只感觉浑身上下传来剧烈的痛楚。已分不清是谁在打我,是头还是肚子挨了一拳一脚,只能听到娘在嗬嗬粗喘,尖叫着、嘶吼着喊:

“别碰我的小莫尼!”

“臭biao子。”一个男人啐了一口,又来抓我的头发:“你以为他跑得掉?告诉你,你男人早把你们娘俩卖给我了!”

“卖?”我一时没能理解这个字是否就是欧阳老师教过的买卖的意思:“爹干什么了?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带哪儿去?”他狞笑一声:“当然是把你们卖到该卖的地方去!”

村子离边境的确很近,主观或是被迫,附近一带的失踪拐卖都不在少数。可哪怕他已经说了出来,我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卖”这个和货品捆绑的动词会套在我和娘的身上,

更不敢相信,亲手把我们卖掉的人,是爹。

“畜生、畜生,那个畜生在哪……”

“你说老莫尼?”男人冷笑一声:“当然早拿着钱花天酒地去了!”

然后,我听到娘的喃喃低语,听到男人粗俗的辱骂和娘的哀嚎。看到一个又一个陶罐碎裂,看到娘爬到床边,从枕头下抽出她切肉用的那把小刀……

猪是畜生,那把小刀对畜生而言很锋利。

但也只对畜生。刀在诞生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会存在连畜生都不如的人。

所以,它无可奈何。

“笃、笃。”

我听到矮窗被敲响。我不否认我曾有过的期盼,不否认我曾在许多个夜晚盯着它出神、想象着何清轻轻叩动那扇脆弱的玻璃。很多次。

但,我绝不希望是现在。

“快走!!!”我大喊,乞求着何清一定不要闯进来。可他很快就打破了我的这种幻想,叫喊着破窗而入:

“放开他们!”

“阿清!”

“哟,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他们打量何清一眼:“城里来的?这个应该能卖得贵点。”

“你们这是人口拐卖、故意伤害!”何清挡在我和娘身前:“赶紧滚!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他们哈哈大笑:“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有人理你们?小子,报警要是有用,老莫尼能把他俩卖给我们?”

“跟小屁孩废什么话,送过境了有的是人调教他,挨几顿毒打就老实了!”

“阿清你快跑!”

“说什么傻话!”何清从我手里夺过刀,握得关节都泛白:“我不知道村长家在哪,这里我来拖,你去找村长!”

“阿清!”

“走!”

我往外逃,被那个纹身男人拽住。下一秒,何清将刀尖狠狠插进男人的手臂。男人痛呼一声,抄起棍子去打何清。我想去拉,却被何清推出屋门……

我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更没有一边跑着一边喊过救命。拼尽全力狂奔,拼尽全力嘶吼,祈祷着快些抵达、祈祷着有人听到,

祈祷着,何清跟娘,一定平安无事。

再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一片鲜血。两个男人不见踪影,娘把何清护在墙边,用身体把何清挡在一个谁也碰不到的角落。小刀捅在何清的胸口,娘的背后亦有一把大得骇人的菜刀。

“阿清!”

“娘!”

欧阳老师尖叫着冲向何清,何老师愤恨地瞪了我一眼,拨通电话求救。我愣在原地,只感觉浑身的血液倒灌,怎么都动弹不得。

“娘……阿清……”

我走过去。娘看到我,似乎想说话,可她一张口,血就止不住地涌出来。何清伸出手指来够我,我去握他,却被何老师猛地甩开——

“滚!”他骂:“晦气玩意儿,阿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你没完!”

群人来得匆匆、去也匆匆。也许是运气不错,那晚村里唯一一个有小汽车的人回了乡。可运气似乎又很差,因为他的车只能带一个人。

于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何清。

于是被留下来的,只有我和奄奄一息的娘。

抱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走路会觉得很艰难。因为她是没有知觉的,所有的重量都被她交托于我的双臂之上。但走着走着,重量又会开始减轻。像是漏掉的米袋,一点一点、愈发轻松。

她的血快流干了。

“你娘她……”

村医束手无策。或者他根本没想“施策”,只对我留下一句莫名的叹息。我不解,又忽然想到何清说的那句话:

“啊,你没有行医资格证。”我对他说:“你救不了娘,对吧。”

“小莫尼……”

“没关系,我去县医院。”我抱起娘:“时间还早,我来得及的。”

我没再停留。抱着娘走出摇摇欲坠的土楼。

迎面,一阵冷冷夜风。

“娘,你再坚持一下。”我对她说:“四十里路很快的。我经常跟阿清赛跑,原本要走四个小时,要是跑的话只用两个半小时。”

我跑起来,可娘越来越轻。好似装满松露的竹篓,一颠簸松露就悉数洒出,只剩轻漏漏的筐。

“娘,你会难受吧?对不起,我走慢一点。”

我放缓脚步。夜色中漫行,路过一团明亮火堆。

“睁开眼就看见天了,风儿云儿都升起了。格桑花儿开了又红了,蝴蝶泉边姑娘又笑了。”

下一句是什么呢?我想,没来由地思绪漂游。

“阿妈的歌儿还在听着,歌儿飘着,醉了心了。”

对,是阿妈的歌儿。阿妈的歌儿还在听着,歌儿飘着,心就醉了。

人群唱。我也唱。小时候娘唱给我听,长大后我唱给娘听。

“啪嗒。”一个石块,险些绊倒我。趔趄,什么东西从我口袋里滑落。

原来是巧克力,我从村口的小卖部买回来的巧克力。想起娘喜欢吃甜的,专门挑了好久、好久。

可它偏偏那么劣质。分明不热的天,很快都融化。连包装纸都偷工减料,轻松就被血浸透。

咬下一口,勾兑的甜腻,盖不住血液的冷腥。

呼啦。又是一阵风。携来夜深临近的雨意,浅淡如丝。

“娘,我们走吧。”我说:“要下雨了。再耽搁下去,你要着凉了。”

娘没说话。但我感觉她在对我说好。因为她今天特意戴上了嫁妆盒子里的耳坠,方才在火光映衬下亮闪闪的,像在回应我的话。

于是我又开始奔跑。她的耳坠一摇一晃,我的也一样。叮铃叮铃,一进一退,如影随形。

“好重。”

“好轻。”

好重……

好轻。

四十里路。徒步的四小时,中巴车的三十分钟。

可我却走了一夜。一整夜。从夜深到天明。

“这真是我走得最慢的一次了。”

我如是想。中巴车摇晃着进站,引擎轰鸣,这是从县城发往村子的第一班。

又是新的一天了。

但娘没有新的一天了。日光照亮我被血浸染的双臂,照亮她苍白的脸。人群的彻夜狂欢偃旗息鼓,天地之间仅剩火堆燃熄的余烬……

娘死了,

死在了离开村子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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