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龙虾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组建自己的战队。只是彼时比赛机会不多,哪怕中国赛区拿下了第一届无畏传奇的世界冠军,国内线下也没有什么大规模的赛事。大多数人仍旧活跃在网络平台的灰色地带,靠代练或是卖挂维持生计。于是一开始的战队,是由何清、我,还有他那个代练工作群的朋友们组成的。

“老大,”一个小男生趴在桌子上问何清。他是战队里的第一任上单,比我们都小,很有天赋,但时至今日我却已经记不得他的名字:“咱们五个组了个战队,然后呢?”

“然后?然后去打比赛呀。”

“去哪儿打比赛?世界赛?”

“得先从网吧赛打起。”

“切,哪儿有什么网吧赛嘛,全北京都没有几个!再说奖金还抠门,国贸那个大网吧冠军才给500块,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错,是100。500是给战队的,平分下来一人就100。”

“靠!还不如我去打单子呢!我不干。”

“100块不是钱?没给你强制换成网费都不错了,你就当挣点零花咯。”

男孩不满,何清就笑着哄他。一边哄,一边在白纸上画下我们的队标。没什么图案,就只有两个字母:RE。

“为什么叫RE?”我问他:“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RE:Energetic。”他说英文的时候很好听,ner的音节在他嘴里转了个弯儿,好像北京那些弯弯绕绕的胡同:“意思是有能量的、乐观进取的,RE则是复生、再生。我希望我们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能一直有向前冲的力量。”

我听得入神,尽管我并不知道“嗯呢摘替课”这个英文怎么写。但他画得认真,我便也认真。心想回去一定要让他教我英文,别的不重要,至少这个单词我要记住。就像人不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这是一种必须。

“所以,嗯呢摘替课到底怎么拼?”

那段时间,我们多少还是赢下了一些小比赛。条件好了些,就开始租用公共厨房做饭。何清是个很喜欢吊人胃口的人,总要把一些答案藏着掖着来“要挟”我为他做些什么。比如青椒炒肉要多裹一层嫩肉粉,或是今晚不再想吃连着吃了一周的鸡蛋炒饭。

“嗯——”他又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今晚上换个菜式,我就告诉你。”

“少来,每次都这样。”锅铲敲敲他的头:“来回就这么点食材,你指望我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要逼一下才能激发潜能。你看刚来的时候你都不会用厨灶,现在不还是做得一手好菜。”

“无理取闹。”

“这叫有恃无恐。”他在我脸上落下一吻:“谁叫你喜欢我。”

他很擅长用这种肉麻的温柔让我毫无反驳之力。只好把纸钞塞进皮质钱夹,心甘情愿去楼下的超市找些新奇菜式的灵感。

路过电器区。看到一个光鲜亮丽的方形物体,一问才知道是烤箱。不由得想起他曾可惜公共厨房没有烤箱,不然就能吃到我烤的玫瑰松露饼……

当下,我很想买一个。但看到四位数的标价又退却。

算了。将来再买吧。总有将来的。

兜兜转转去了调料区。本想买点油盐酱醋,却不想被一旁促销的小龙虾底料吸引了目光。

拿一包好了。我想。虽然买不起小龙虾,但煮点菜来吃,应该也是那个味道。

小龙虾的汤底很浓郁。我的房间没有窗户,光是煮好的一盘子菜放在那里,就感觉枕头被子上哪里哪里都是油的味道。何清一边说我傻不知道开着门透气,一边又跨进门来,随手把门带上。

“不是说我傻吗。”

“所以才不能让别人看见你这傻样呀。”他笑:“你做的什么这么香?”

“小龙虾水煮菜。”

“小龙虾!你买了小龙虾吗!”

“只买了底料。”

他眼里的光一下就灭了。不情不愿夹起一筷子菜,又露出差强人意的表情来。

“还行,凑合吧。”

“你还挑上了。”我佯装恼怒:“不许吃了,我一个人都吃不够呢。”

“嘿嘿,我开个玩笑嘛,我们茉茉做什么都好吃。不过你怎么想到买底料回来的?”

“……就是碰巧看到。”

“是吗?”他饶有兴味,托着下巴看我:“该不会是因为胡同口开了家小龙虾,有人馋了吧?”

“啧,明知故问。”

“嗨,早说想吃嘛,早说哥带你吃去。”

“你晓不晓得多贵?三斤要一百块呢!”

“有什么嘛,一个单子钱而已——”

“一个单子钱而已?我一个月房租才五百。又不是发财了,一顿饭吃一周房租出去。”

“好好好,那等我们赢了大比赛再去吃。”他兴致勃勃:“今天我去打听了,二环那边有家网吧接了官方的合作,最近打算办一场区域赛,据说冠军奖金有两千块呢!”

“两千?这么多!”

“是吧是吧?所以咱们得赶快安排起训练来了。我觉得咱俩的配合没啥问题,主要是上单跟打野,他俩主要打低端局的代练,我怕他俩融入段位,可得给他俩提提强度。”

然后他就开始滔滔不绝。从赛程安排到训练计划,嘚嘚嘚嘚讲个不停。菜汤热气上浮,雾气蒙上他的镜片。

我才意识到他戴上了眼镜。不知是否是因为一天到晚都在打电脑训练,原本高耸的鼻梁上被迫架上了一个负担。

“你是队长,”我给他加了一片肉,是我今天认为切得最完美的一片肉。肥瘦相间,薄厚刚好:“你怎么安排,我们都听你的。”

“那当然——”

“所以现在,好好吃饭。”我打断他:“吃饱了才有力气rank,才有机会拿冠军。”

忘了我们为了这场“大比赛”准备了多久,也忘了那个所谓的大网吧多不靠谱,把赛程拖拉拖拉、似乎了无止境。只记得我与何清第一次坐上舞台——是正规的、带大屏幕和主持、台下有很多观众的舞台,而不是昏暗无光的无名网吧——是在来年的春夏之交。春寒了净,夏意蓄势待发,而我恰巧患了感冒,带着一件破外套上了台。

就是来北京时,火车上那个大叔送给我的破外套。

但那时候没人在意这些,好像那个沙尘飞扬的年代人人都是这副样子。大多不修边幅,或是尚未意识到什么是“穿搭”,只用一双双明亮的、渴盼的、好奇的眼睛望着台上的我们。望我们笨拙地调试设备、把戴反的耳机摆正、对着没用过的麦克风喂喂喂……

而我也忘了那场比赛的过程究竟如何了。是焦灼还是碾压?是轻松还是艰难?早都忘却。只记得耳机的隔音不好,观众的呼声或嘘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何清坐在我外侧,替我挡下所有令人惶恐的惊叹或倒彩。无论我在何时偏过头,能看到的,只有他的侧脸。

只有他。

“RE的辅助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卡视野开团了!大招大到了4个人!AD很快跟上,飞身进团,躲掉对方双C的关键控制!势不可挡——让我们恭喜RE夺得本场比赛的冠军!”

两千块。虽然我早就挣够了两千块,但当二十张纸币真的一次性摆在我们面前,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冠军奖杯、铭牌,悉数在我们手里过了一道。哪怕只是最平价的定制,也足以令我铭刻至深……

以及,散场之后,何清带我去吃的那家胡同口的小龙虾。

“放开了吃,今儿我买单!”他大手一挥,对着招牌就是一顿豪横:“麻辣的来两斤、香辣的来两斤、蒜香的——”

“你悠着点,吃不够再点,到时候都浪费了。”

“能浪费?我才不信。”他笑意盈盈,奖牌在他脖子上晃呀晃:“你惦记这么久,那肯定是个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一干二净……”

“停停停,别用你那些成语攻击我了,我又听不懂。”我叫住老板:“先来三斤吧,我们后面再加。”

事实证明何清的判断是对的。也不知道是对小龙虾的肉量判断正确,还是对“我”判断正确。三斤的小龙虾很快只剩了壳,随之而来的是三斤又三斤、三斤又三斤。从白日到黄昏,从日暮到黑夜。一张小木桌上摆满龙虾,壳子里、钳子里,哪里哪里都干干净净,一点肉沫都没有残留。

“这下老板得躲起来哭了。”何清悄悄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吃得太干净了呀,他要回锅都难。”

“回锅?为什么要回锅?”

“笨,好缺斤少两呀。”

我一愣。家乡的人淳朴,不管做什么都是真心实意的,我便也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你就是喜欢把人想太坏。”

他并不否认,只是盯着我看。

“……干嘛。”

“没什么,就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嗯……把小龙虾吃干抹净的样子很好看。”

“?”

“说我把人想太坏的样子也很好看。”

“??”

“总之,哪儿都好看。”

“何、清!”他又调戏我。家里就算了,这还在外头呢。

“那又怎么啦,调戏自己对象又不犯法。”

我忍无可忍,摘了塑料手套就去闹他。他也不恼火,不躲闪,任我抓他痒、揪着他脖子上的奖牌当把柄。

“其实,”他忽然开口。又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其实你想求饶?”

“我才不求饶呢,只有你对我求饶的份儿。”

“那就别卖关子,快说。”

他无奈,抬起手,轻轻拍拍我的头。

“就是那个字。答应好告诉你的字。”

“哪个字?啊,是那时候——”

是那时候,在县城的黑网吧。他教我打字,又在“我”和“你”之间留下一个空档。我问他打了什么字,他百般耍赖,怎么都不告诉我。

“你早该告诉我了,段位早就赶上我了,还要卖关子。”

“段位是赶上了,时机还没到呀。”

“一个字而已,要什么时机……”

唰。一阵浅风拂过我身边。他摘下脖子上的奖牌,郑重地戴到我脖子上。

“那个字是爱。爱情的爱。”

“我爱你。”他说:“爱你狼吞虎咽,爱你傻得冒泡。”

又来了。这家伙,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分明知道他擅长于此,却还是一次次折服在他的心口里、怀抱中。

“以后不许卖关子了。”我说:“你再说晚一点,说不定就不生效了。”

“不会呀,爱怎么会失效。”他揽住我,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在我这里,对你的爱,永远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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