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甜蜜饵

“那是什么车?”

“……我也没见过。”

还有阿清没见过的牌子么?我想着,对国贸楼下停着的那辆轿车愈发好奇。修长,分明是黑色,却在夜晚显得十分透亮。棱角分明,像被切割过的漂亮宝石。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迈凯伦。阮明全就从上头走下来,一双眼轻蔑地扫过我:

“来都来了,那就一起吧。”

他没走正门,反是带我们走了一条隐秘的路。玻璃直梯畅通无阻,路上的人愈来愈小。直到一层淡淡的雾气蒙到眼前,我才发觉已至36层顶楼。安愿日料的招牌就在我面前,亦是通体漆黑,深黯又危险。

阮明全带着我们进了最深处的一个包间。如我所想,他的确只邀请了何清一个人。我扰了他的意,他自然顶着一张气势汹汹的臭脸。

然后包间门合上。像一道高大的囚笼。

“安愿是北京最好的日料。”他坐在主位,不咸不淡一句:“知道为什么吗?”

我们都没说话。他有些不满,把话题转向何清:“何清,你知道吗?”

何清摇摇头。

“呵,你不是北京土著么?我以为你知道。”

“我家不怎么吃这些。”

“哦?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老师。”

“老、师。”阮明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怪不得呢。老师能挣几个钱,舍不得吃也是正常。”

不再等何清如何回话,他率先动了筷:

“安愿的松露是招牌。它称第二,北京没人敢称第一,”筷尖挑剔地拨拉几口松露,放进嘴里,又皱起眉:“可惜,我不喜欢。也就对我哥那种品味欠佳的人的胃口,要我来看,这玩意跟吃木头没什么区别。”

接着筷子甩到一边去。服务生不语,何清与我亦不敢作声。

“瞧你们那怂样。”他瞟我一眼:“怎么,你都敢不请自来了,话都不敢跟我说一句么?”

“抱歉。”我说。他在等我的下文,而我不语。

“我说,”他深深一靠,视线掠过我与何清:“你们两个,是一对吧?”

“是。”何清说得斩钉截铁。本以为阮明全要挖苦几句,却不想他心情像是突然好了不少,大笑起来:

“实诚人,我也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叫你过来,本意的确是想让你来我的战队当AD。其他位置的备选有很多,但你——”他陡然靠近,目光停留在何清脸上:“自打见到你,我心里的AD人选,那可就只有你一个了。”

我的心一紧。下一秒,对上阮明全示威般的眼神。

“多谢阮先生抬爱。”何清回一句。又举起一旁的茶杯,举杯低头:“我敬您一杯。”

“哟,是个懂规矩的。”阮明全笑得更开心了:“这么有眼力见儿,茶水可太委屈你了。不如上杯蓬莱泉,也让你开开眼界。”

“蓬莱泉?”

“Hakutsuru,日本货。烧酒,不过度数低得很,放心喝。”

服务生很快上了酒。何清皱着眉,在阮明全的凝视下干了那一杯。杯子见底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双眼一下变得迷蒙不清。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神魂。

“爽快。”阮明全拍掌。何清闭了会眼,再看向他时,又是理智清明。

“阮先生欣赏我,我真心觉得开心。”何清笑着回:“阮氏贸易声名远扬,能做您第一支战队的AD,我也备感荣幸。”

“但?”他看穿了何清的‘把戏’。

“但我冒昧向您提一个入队请求。”

“要让你这个小男朋友给你打辅助是吧?”

“对。我和陈茉做了很久的搭档,如果我们做下路双人组,我想也是您乐于见到的场面。”

“对于战队来说可能是,但对我来说,不是。”阮明全并不遮掩他对我的厌恶:“于我而言,比起看你们两个联手杀穿下路,我更乐意把你们拆开。”

“您——”

“但谁叫你是我看上的人呢?喝酒干脆,还纯情得这么可爱,”他摸上何清的脸,不轻不重地拍:“既然你提了,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当然,不是无条件的。”

“您要什么条件?”

“嗯……”他转转眼珠:“小何清,你得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拒绝。谁要是拒绝我,我就非把他抢过来不可。”

“……您要谁?”

“TU的易山。”他冷笑:“这家伙,我邀请了他不下三次,每一次都坚决留在TU。你要是能把他拉来我这儿,我就让你的小男朋友给你打辅助。”

何清一口答应,全然没有犹豫。阮明全笑着拿起筷子,松露被他抖落下来,赏赐般丢到何清的盘子里:

“那就成交。今晚这顿我请。小何清,可要吃干净哦。”

阮明全把易山的联系方式存到了何清的手机里。看也没再看我一眼,坐上他的迈凯伦扬长而去。我在后头扶着摇摇晃晃的何清,喉咙直泛酸。

“阿清。”

“嗯?”

“我们,要不拒绝他吧。”

“你说阮明全?”

“对。”

“但这毕竟是国内第一支正式的战队。陈晓那个也是网吧队,运气好走到的世界赛。如果能有正规的场地和训练指导,我们就离世界冠军更近。”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喜欢他。他让我不舒服。”

“嗯……其实我也是。”

“那就拒绝掉好了,为什么要难为自己呢?如果是想打比赛的话,我们可以去尝试TU啊。他不是说易山怎么都要留在TU吗?说不定TU的老板更好呢?”

“TU有自己的成员阵容,老板不要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接着自己搞RE。之前不都这么过来的吗?大不了我们接着去打网吧赛、争霸赛、城市赛,冠军拿得多了,总会越来越好的。”

“但我们不能一直打网吧赛。”他苦笑:“一是没那么多比赛给我们打,二是奖金太少。总额看起来多,分到每个人手里也没多少。更何况RE其他的人为了打比赛已经牺牲了很多做代练的时间,他们是被我拉来的,我不可能放着他们不管,总得给他们找个好出路。”

“好出路?阮明全会要他们吗?”我话说得难听:“阿清,你比我清楚,阮明全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

“茉茉,你喜欢无畏传奇这个游戏吗?”他忽然问我,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喜欢。”

“会打一辈子吗?”

我一愣。

“或者,我换个问法。如果有一天你玩腻了,或者这个游戏不火了,你准备去做什么呢?去做什么工作?用什么养活自己?”

“可答应阮明全,我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了吗?”

“至少在你还能打这个游戏的时间里,他给你的报酬足以让你十几年衣食无忧。”他望向我:

“所以,你再好好想想。

我们都想想,好好想想。”

彼时我认为没什么好想的。不就是要走战队的路线?不就是要想怎么靠游戏挣钱?按照以前的方式来就好了。去找比赛打,去拿下第一名的奖金,空余时间去做代练,无论如何都能支撑自己的生活。

可忽然有一天,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比赛加入了报名筛选的环节,而无论是哪个网吧、哪个主办方都会在这个环节把RE的参赛资格取消,理由千奇百怪,我们尝试申诉,到最后却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代练工作室的生意日渐惨淡,单主开价越来越低,最后乱码哥的账号也被封禁、连带着整个工作室都被举报下架……

我们的收入来源几乎腰斩。原本并不算多的500块房租,竟也在某一个账户透支的月底成了压垮我们的重担。

“茉茉,我不想吃蛋炒饭了。”

某一日,何清放下筷子。他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吃了半个月的蛋炒饭,蛋碎零丁,荤腥不见。米也不是新鲜的米,而是我用前几天的回锅又回锅,勉强炒成软乎的剩饭。天气闷热,宽裕时买来的二手老电扇缓缓转,生锈的吱呀声在密闭逼仄的空间里不知疲倦地重复循环……

北京又入秋了。

“我明天去找新工作。”我说:“这个网吧开的钱太少了,我去二环里找找,说不定每个月能多拿几百块。”

他没说话,默默收了碗筷。收拾好出门,做我们例行的晚间散步。

华灯初上,空气里飘散开小龙虾的香。店主见到我们,热情招呼一句,被我们找借口推掉。手伸进兜里,几张单薄破碎的零钱。看也不用看,五十块都凑不出来。

“去远一点的地方吧。”何清提议:“既然要往二环里走,就先去熟悉熟悉。”

我说好。然后我们坐上公交车。两枚硬币投进箱子,咯楞咯楞。车厢里了挤满人,公交车一摇晃,我们就跟着人群一起晃。像沙丁鱼被扔进罐头,窒息。车窗大开着,宽阔的路上车流不息,唰啦唰啦,带起一阵阵已有凉意的风。

何清看着窗外,不说话。我很想问问他在想什么。但一路上他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直到公交到站,我们刑满释放。

“十二辆。”他忽然开口。

“什么?”

“刚才,我见到了十二辆跑车。”

“……”

“以前我从没注意过。以为它们都是车而已,没什么了不得。但刚刚,我发现这个城市好像不是这样。”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跑车。”他说:“好像人人都可以拥有,很轻松,很容易。”

我想说些什么。我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

但何清的电话又响了。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爸”。他看了一眼,没有接,手机丢在裤兜里,不理睬。

“不接么?”我问他,而他沉默。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我看到高楼大厦自四面八方向我围堵而来。

铃声刺耳,径自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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