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歧途

阮明安第一次给我选择,是在33层的总统套房。

“这里是阮明全跟何清买张景恒假赛通稿的证据记录。”他放一沓文件纸在我手里:“如果你想,我可以立刻将这些东西公之于众。阮明全保不住何清,何清翻不了身。”

我低下头。打印纸上文字密密麻麻,晦涩难懂。

“代价呢?”我问他。凡事总有代价,我不会傻到被何清背叛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代价啊。”

他沉绵的目光落在早已冷掉的巧克力奶茶上。

“你能喝巧克力吗?”他问:“会不会过敏?”

我忽然想起那个火把节。我在村口的副食店买了一块巧克力,想着娘喜欢,满心欢喜地带回家给她吃。却不想在那个夜晚,她的血浸透了廉价的包装纸。原本甜蜜的巧克力入口,全是粘腻苦涩的铁锈味。

于是我没回答。我想要不就让他认为我吃不来巧克力好了。如果现在他要我立刻把那杯巧克力奶茶喝掉,我想我可能会吐。

“张景恒呢?”我索性转移一个话题:“张景恒平白受冤枉,RE应该留不住他了吧。”

“他回TU了。”阮明安的语气很平淡:“挺可惜的,如果他是RE的AD,我想RE很快就能拿到世界赛的冠军。”

“你没收他违约金么?”我问。易明月的违约金都有一千万,阮家穿一条裤子,阮明安怎么也不会就这么放走一个最强的 AD 张景恒。

“RE对不起他在先,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再对他提什么要求。只希望为他澄清过后他别记恨RE,未来不要对我们下手太狠才好。”

半开玩笑的语气,以至于我并不能确定他所说的“下手”是在比赛上还是其他方面。毕竟张景恒亲口和我说他有不输阮家的背景,如果是真的,那阮明安这也算是一种服软的表现……

挺好笑的。我本以为阮明安无所畏惧,不会对谁低头,却不想也有理亏的时候。就像阮明全嚣张跋扈,面对阮明安的时候照样要低眉顺眼。

“所以,你想怎么做?”他把话题拉回正轨:“要报复何清吗?”

“这事不是他一个人做的。要是曝光,你不怕阮明全跟着一起受牵连?”

他兴许是没想到我会问及阮明全,先是一愣,又露出一种浓烈的不屑:

“后进门的私生子而已,不必顾及。”

我没说话。他亦不催促,只是在一旁盯着我。他似乎很喜欢看我,看我的脸,更准确地说是我的眼睛。

“你可以慢慢想。”他把房卡递给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若你需要,这间房你可以随时来。”

然后他就走了。证据留给我、选择留给我,一整个夜晚,也留给我。

我没想到会在清晨的酒店大堂看到何清。外头晨雾浓郁,雨云蔽空,他盖着一件单薄的秋外套窝在沙发角落。面色苍白,分明疲倦却还是舍不得闭眼,鹰一样盯着来往的过路人。

“他在那多久了?”我问前台。

“一晚上了吧?昨天傍晚就来了,一直坐到现在。”

我不免觉得好笑。当作没看见直接离开,他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快步跑来,讨饶一般,小心翼翼地拉起我的手,叫我:

“茉茉。”

我甩开。

“别这么叫我,我恶心。”

“你……”他欲言又止,来攀我的衣摆:“你还好吗?阮明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现在来问不觉得有点晚吗?还是说你就是想我把床上那些事讲给你听?”

“我——”

我没再理他,径自回了出租屋。把他的东西全扔出去,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却又在出门的时候碰到他,像是打定主意要跟着我,怎么都甩不掉。

“茉——”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言语间的委屈都要溢出来:“你别扔掉我的东西好不好。”

“不扔留着过年?”

“可我们没有分手。”

“你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说不出这种话。我们没分手,所以你把我送去给阮明安陪睡。我们没分手,所以你把咱们过去的事都讲给阮明全听,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我娘。我们没分手,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卖惨,要所有人都认为是你救了我、你对我有恩——何清,你是不是觉得就是因为我们没分手,所以我有义务容忍你对我做的一切?”

“我不是……”

“那你是?”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白日惊雷。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我却像是一瞬被谁点得神思清明。

“你来找我,是因为阮明安手里有你抹黑张景恒的证据吧。”

他愣住了。我知道我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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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我笑起来:“我说你怎么昨天连话都不为我说一句,却又要在酒店等我一晚上,原来是觉得我手里有你的把柄。”

“茉茉,你别把那些东西公开可以吗?我好不容易才成了RE的首席AD,好不容易才有了名声接了广告,好不容易才要混出点名堂,你别……”

我看着他,看他乞求一般望着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阮明安给我的“证据”是多宝贵的东西:不过一些图、一些字,放在几张纸上就能让一个背叛者对着我求饶。他的前程捏在我手里,他的未来毫不夸张,由我说了算。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公开,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我做什么都……”

“那你跪下。跪下求我。”

他僵在原地,难以置信。我想这大概就到此为止,毕竟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这种条件一开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做——

但他跪了。跪在老筒子楼冰凉老旧的水泥地上。砰的一声,那么重、那么响,好像膝盖都要被狠狠撞碎。

“陈茉,我求你。求你别把那些东西公开。”

“求你,别毁掉我的未来。”

又是一道雷。噼啪划破天空,携来汹汹的雨水。楼外霎时涌进避雨的人,水渍拖曳,连同打量的目光一同落在他身上。

而他不动摇。就那么直直地跪在我面前。凌乱的发垂在额前,一双眼里光影闪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你还要在外头鬼混多久?课也不去上,你们辅导员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打什么比赛?你真以为玩玩游戏拿几个小钱就能过一辈子?你老老实实给老子回去上学!”

“老子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打游戏的!要是混不出名堂,你在北京就是个废物,以后出去别说你是我儿子!”

“那你们离婚之后我跟谁?”

“妈,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明天我就18岁了。今天是我17岁的最后一天。”

那个他在门外接电话的夜晚浮上我脑海。那时他多大17岁。18岁。如今他多大?19岁。20岁。

那夜我做了什么?拉开门,将他推进狭窄的床,吻他、抱他、把完全的自己都献给他。现在我做了什么?用几张纸的证据威胁他,要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保住他的未来……

分明没有过去多久,我却觉得似有一生那么长。

“小莫尼?你还好吗?”

“不要直接用开水洗哦。要用冷水兑。红色的壶里是开水,蓝色的是烧开晾凉的冷水。”

“不能这么说,莫尼是个好孩子的。”

“藏光虫?这名字取得好。把光藏起来,那怪不得亮呢。它真的不会咬人对吧?”

“好漂亮。”

“到时候,我给你一个礼物。”

“不说这些,这不是快过火把节了嘛,我带了点猪肉给你们。刚好前段时间去了趟县城,带了点药回来,大姐你收着。”

“大姐你好厉害啊,这么厚的猪肉,在你手里就跟纸似的,又脆又好切,我刚刚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呢。”

“阿呷,快跑!”

“你看,就差三公分,我却没有死,说明什么?说明你和我是命中注定呀。”

“我以为他们很爱我,结果到头来,关心我的人,好像也只有你一个。”

楼外雷声不间断,雨亦淋淋不止。分明教人狼狈恼怒,我却听闻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听火把节前山谷回响、群人围唱;听秋日明媚,谁人踏着欢快的脚步敲响我的门,拉我进城去;听娘用小刀嚓嚓切开猪肉,又急匆匆怀抱着嫁妆盒子出门来,将一支簪子赠予谁,木梳轻轻梳过谁如瀑的长发……

欧阳老师如今在哪呢?那支银簪她带走了吗?山里的孩子都知道感恩,会不会有谁的母亲也像娘一样,在某个静谧的日子里赠她礼物、为她盘发呢?她那么记挂山里的孩子,又知不知道她那个意气风发的何清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被何老师规训成了什么样子呢?

娘说人要知道感恩。受了谁的帮助就要记谁的好,一定要给人回报。所以她把最宝贝的银簪送给欧阳老师,所以她拼了命也要挡下那一刀,用她自己的命换何清活着。

可如今的我又在做什么呢?口口声声说着爱他,却要他跪在我面前,而我冷眼旁观着他的哀求。

“睁开眼就看见天了,风儿云儿都升起了,格桑花儿开了又红了,蝴蝶泉边姑娘又笑了。”

“秋日百花开,花开得艳丽,牡丹花最好看;这片净土里,这么多的男孩子。心里面的人,我最中意你……”

“你不许给别人打辅助。你只能做我的辅助。”

“我们也去打职业。我们也去拿冠军。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战胜所有的对手,想和你赢下所有的比赛,想和你拿下所有的第一。”

“更想从此以后,我的每一场胜利……”

“阮明安,你那里有证据的备份对吧?我要你全部销毁。”

“代价?无所谓。只要你同意销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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