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Around- 圈

抛开丹麦世界赛的失利,对于RE来言,一帆风顺其实是一种常态。春季赛、夏季赛、洲际赛,种种国内或是国际的大赛,八强是保底,冠亚军才是家常便饭。因而RE一路走到春季赛的四强赛时,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但陈晓不一样。他对胜利的喜悦似乎格外强烈。从入围八强开始他就展现出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一场“家常便饭”的胜利会被他连续几天都挂在嘴上,甚至在刚拿下八强的时候他兴奋到夜不能寐。

“我操!”脏话是他表达情绪的一种极端方式:“陈茉你厉害啊!这都能反应过来!”

一个关键技能的反制,成为决胜局的奠基石。当下他便在队伍麦里大喊,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嗯。”我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赢了,可以开始备战四强了。”

“嗨!咱这么顺,决赛肯定没问题!就TU那水平,咱们不是随随便便吊打!”

我没说话。对于这种盲目的狂妄我向来不做评价。就像我从不在赛前的垃圾话环节露面一样,我不想给别人留下事后打我脸的契机。

“Moli。”某一日,易山私下找到我。他从不叫我的全名,而是坚持叫我的ID。我能理解,这说明我对他而言只是工作上的同事,并非值得交心的好友。

“怎么了易山哥?”

他心事重重。坐在我身边,并不看我的屏幕,只是低着头,欲言又止。

于是我关上了训练室的门。

“现在没人了,你说吧。”

“我是想和你谈谈陈晓的事。”

“陈晓?”

“嗯。”

“……你想说什么。”

“我认为他有问题。”易山斩钉截铁。我很少见他背后评价谁,陈晓是第一个。

“你觉得他太暴躁对吧。”

“你知道罗清吗?”

“罗清?那个女解说?”

“嗯。她和陈晓是情侣。”

“没想到你还会关心八卦啊。”

“景恒和我说的。”他轻咳一声:“说是六年前陈晓夺冠之后俩人才在一起的。”

“然后呢?”

“不知道。”

“嗯?那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我笑:“总不能真是来找我八卦的吧。”

“也不是。我是觉得陈晓的情绪有点反常,你应该能感觉到。”

“能。他对赢这件事很执着。是一种超出了正常范围的执着。”

“总之……”

易山沉默了。良久,拍拍我的肩。

“希望春季赛顺利。”他说。

“欢迎来到中国赛区的春季赛四强赛场!今天的上半场是RE对战TU!这次春季赛的抽签可是非常有意思,中国赛区的1号2号种子居然碰到一起去了!这就意味着RE和TU二者其一会被排除在决赛之外!这将直接影响到战队的年度积分,也直接关系到他们能否拿到代表中国赛区出战今年斯里兰卡世界赛的门票!那么,我们就对这场精彩的比赛拭目以待!现在有请双方战队选手出场!率先登场的是RE的陈晓选手!”

“陈晓选手是无畏传奇世界赛的第一位冠军AD,曾带领战队为中国赛区拿下了史无前例的胜利。如今加入1号种子RE,相信也是良禽择木,对RE来说是如虎添翼的存在!”

台下掌声不断,舞台两侧的观众无一不抬头望着陈晓。而陈晓也享受着绚丽的灯光和解说的夸奖,听着他过往的光辉历史,傲然地审视着那些投向他的目光……

“可知好汉不提当年勇。”台后的易山低声道。声音很小,只有我和他能听到。

于是我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接着便是我。

“现在登场的是RE的辅助选手Moli!自无畏传奇诞生以来始终在一区霸榜的无解存在!”

喝彩和嘘声夹杂。镜头的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粉丝的横幅和荧光棒让我有些头晕。

索性闭上眼。鞠一个躬,算是应付过去。

却不想看到第一排的阮明安。他看起来很重视这场比赛,穿了件比平时都要昂贵的西装,身边坐着一群和他相似的“名流”,几人有说有笑。

然后我和阮明安四目相对。他仍旧笑着,对我做出一个口型。我没看清,他又不经意般向我抬起了右手,用左手碰了碰右手的无名指。

我才知道他那个口型的意思是“戒指”。为了比赛,我没戴他给我的那枚天鹅钻戒。

……装作没看见好了。

“那么,接下来登场的是我们的2号种子,TU!首先是AD选手张景恒!这位选手——”

“景恒哥哥我们喜欢你!”

男粉的声音盖过解说。张景恒也很吃这套,对着台下就是一句:“谢谢我的老公们!”

“好吧,看来大家对张景恒选手的喜爱是与日俱增啊!紧接着是TU的新辅助选手,陆聆!”

“陆聆宝宝我们喜欢你!”

这下是女粉了。好像跟张景恒的粉丝在打擂台一样,全场都绷不住笑。

一番“闹剧过后”,选手就位。我坐在舞台上调试设备,头顶的灯些许灼热。

“陈茉!”冷不丁地,陈晓猛地拍了我一下。力度很重,左臂都隐隐作痛。

“嗯?”

“加油!我们能赢的!”

我说嗯。并不往心里去,因为我很清楚这话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比赛开始。版本利好软辅,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优势,因而我把Counter位让给了陈晓。我们按照赛前训练的那样轮流选择英雄,对线、打团都算顺遂,很快赢下了第一把。

“看吧,我就说会很顺!”陈晓乐乐呵呵:“再赢两把,咱们打TU个零蛋!”

我不喜欢这种过度的自负,便避开了他的目光。找借口去了后台,却正撞上阮明安。

“忘了我说过的话么?”他的声音透着不容反抗的冷。

“戴戒指的话我不好操作。”

“是吗。”他黑着脸,显然心情极差:“是我太久没管教你,让你产生了可以不听我话的错觉?”

有些奇怪。他向来不是这种不分场合闹脾气的人。

“戴上。”他掏出那个钻戒盒子。不由分说,将戒指推上我的无名指。

我无话可说。

“休息时间结束!那么,现在第二场开始!现在的比分是RE领先一分,第二局会是RE率先拿下赛点,还是TU奋力追平呢?”

显然是后者。那枚钻戒个头不小,极大程度妨碍了我的操作。我不知道为什么阮明安要执着于让我在这个时候戴上它,但它对我的影响却是实打实的。

RE输掉了第二场比赛,被TU追成了1:1。

“恭喜TU拿下一分!看来第一局的失利让他们越挫越勇!”

陈晓皱着眉,语气焦灼:

“Moli,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开团?”

“我选的是软辅,只适合打反手。”

“……行吧行吧。我也没怪你,就是复盘一下。”

“嗯。”

中场休息,镜头在我们之间游移。不知哪台分机拍到了我的手,大屏上赫然露出那枚天鹅钻戒。

“哦?Moli选手什么时候戴上钻戒了?”解说的语气突然八卦起来,台下瞬间开始起哄。我下意识藏起手,陈晓却猛地盯向我。我没说话,打开训练场,努力适应这枚钻戒的存在。

可哪怕如此,解说没有停下讨论,反而把这个话题深入起来,像是得了谁的授意一般大加谈论。镜头也抓着我不放,在大屏上反复给近距离特写,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一遍又一遍,把毫无遮掩的我暴露在天光之下。

赛程胶着。RE拿下一分,又被TU追平,转眼间来到了2:2的决胜局。

“啧。”一个刀没垫好,陈晓漏补一个,不满。

“靠……”一个消耗技能空了,我反被陆聆打了一套,被迫回家,线权交予对面,陈晓叹口气。

“控他!控他!他妈的!”一个关键控制空了,白白放跑了张景恒。陈晓忍不住拍桌子,破口大骂:“陈茉你他妈的在干嘛!人都到你连上了,这技能都能空?”

但没用。没用。我努力在集中,却越急越错。陈晓的谩骂像是开闸放水,变本加厉:

“开他啊!你是猪吗?反应这么慢?”

“草,这草里为什么没插眼啊!眼呢?!”

“陈茉你在干嘛?别他妈的梦游了行不行?做点事啊!”

“盾!盾呢!”

“又被开,又被开,永远只能打反手,永远要被对面先找机会!真他娘的憋屈——”

嗡。

【永远只会软辅,让你练个硬辅就那么难?从去年到现在几个版本了?你还是只会你那几个英雄,除了躲在我后面给奶给盾你还会干嘛?】

【陈茉的英雄池浅得一批,软辅一ban当场退役,一点用没有!】

【这边建议陈茉选手赶紧退役呢,别拖RE后腿了哦。】

【无畏传奇不是只有你一个辅助!要是没有我你现在连字都认不得,指不定在哪个山沟沟里种地呢!要不是我把你带来北京,你能在这跟我叫板?老老实实选硬辅!要是不乐意给我打辅助就滚回你老家去!别在这碍眼!】

耳鸣带来幻象。幻想带来疼痛。那些被何清压力、被观众辱骂的过往又浮现在我脑海。像一个个上浮的泡泡,躲不掉、戳不破——

“陈晓!”解说的惊呼传来:“陈晓选手走位失误了!自己撞到了陆聆的控制技能上!张景恒很快跟上!哪怕易山第一时间给陈晓分担伤害也为时已晚!陈茉选手的盾给得非常及时,反手也堪称完美,但陈晓这波失误太关键了啊!”

“陈晓选手被击杀了!易山也倒下,中单和打野尽力完成了二换二之后也阵亡!RE只剩Moli选手了!TU拿下了团战的胜利!完成了让二追三!让我们恭喜TU,赢得春季赛冠——”

砰。

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脑袋的剧痛。陈晓的拳头砸到我的鼻梁,我下意识闪躲,却还是避之不及。没来得及摘掉的耳机线成了绳索,带翻电竞椅,让我整个人翻倒在地——

狼狈。肮脏。跪倒在血泊之中,在镜头聚焦的众目睽睽之下。

“天呐……”全场寂静。本该为TU欢呼喝彩的观众全看向了我,看向陈晓失控的暴怒:

“陈茉!你他妈的就是个废物!给盾都给不到!要不是你老子怎么会死!都他妈怪你!都怪你!”

他的拳头高高举起。他的表情恐怖狰狞。

我应该逃跑的。可那一瞬间,我忽然就丧失了逃跑的欲望。好像自己是只绵羊,反正都落入虎口,挣扎与否,都无所谓……

“茉哥!”

一个身影从后台冲出。只一眨眼的功夫就闪到我身前,替我挡下了重重的一拳。易山也反应过来,一把将陈晓拉开,和其他的队员将陈晓控制住。

“陈茉!是你拖我后腿!你个臭不要脸的,谁不知道你他妈的跟阮明安有一腿!你就是个biao子!卖身上位的臭biao子!要不是你,老子本来能拿冠军的!冠军是我的!我的!”

镜头记录下陈晓的疯态,麦克收进他口中所有的谩骂。

所有。所有。

“我靠,我就说陈茉跟RE大老板是真的吧!”

“真是卖身上位啊!我说怎么世界赛拉成那样RE都不把他下了换人呢。”

“怪不得陆聆要走,被这种人压着也太晦气了。”

“呸,男biao子。”

“恶心!”

“陈茉滚吧!滚出RE!”

“陈茉滚出RE!”

“对!陈茉滚出RE!陈茉滚出RE!”

观众的声浪一层接一层。解说慌忙救场、直播紧急切断,赛场紧急插播宣传片、安保匆匆忙忙冲上舞台,

却还是拦不住那些张牙舞爪的、要将我分食而尽的镜头。

“Moli选手!陈晓说的是真的吗!”

“你真的跟阮先生有关系吗?那枚钻戒是阮先生送给您的吗?”

“Moli选手,何清是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退役的呢?陆聆真的是因为这个才转会去了TU——”

“别拍了。”那个拦在我身前的人开了口。冷淡的声音,怒意压抑到了极点。

“Moli选手——”

“我说别拍了,你听不懂人话么?”

我抬起头,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辨别他的身份。下一秒,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为我挡下所有不怀好意的镜头。

“叶……枫烨?”

“茉哥别怕,”他轻轻一拉,用队服将我包裹:“我在这儿,我带你走。”

我被他揽进怀中。宽大的衣摆下,他的手紧紧攥着我。

一阵苹果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