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Count-数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叶……”
滴滴。屏幕里传来激烈的信号声。看过去，寒雨之箭已经在塔下挂机了很久。叶枫烨的队友给他打问号，他回过身，在聊天框打出一句抱歉。
“茉哥。”他说：“我没想赶你走。”
“……”
“也没有想逼问你。”
“……”
“抱歉。”
对线、补刀、消耗。辅助控到对方，他跟上输出，一套熟练的连招。控制完美衔接平A，毫无争议的输出最大化，却还是因为数值太低没有完成击杀。
“刮痧。换个英雄来早杀完了。你自己玩吧，我游走去了。”
辅助留下这么一句，把他一个人留在了下路。他也不恼，处理兵线、回家，又回到线上，一个人承受来自对方下路两个人的压力。
“不觉得难受吗？”我问他：“原本你们是优势的。”
“还好，单排久了，已经习惯了。毕竟是路人局，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围绕自己打。如果队友待着不痛快就放他走，自己一个人也挺自在。”他抓起一颗苹果糖，趁回城的空档剥开糖纸：“要吃糖吗？”
【茉哥，要吃糖吗？】
【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点甜的吧。甜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变好。】
所以，他现在是心情不好吗？
我接过那颗糖。透亮坚硬，似乎能从这一边毫无遮掩地望到另一边。
“你很喜欢这个牌子的苹果糖。”
“谈不上喜欢，目前还只是一种习惯。”
“那要怎么样才能变成喜欢呢？”
“嗯——等时间再久一点吧？大概等到另一个人也说出喜欢。那时候，它应该就不再是我的一种习惯了。”
仍旧云里雾里。和上次一样，似是而非。
“AD你这出的什么装备？”又有队友在标记他的装备栏：“你个走A流的出什么穿甲？”
“啊，完全没注意。”他苦笑一声，卖掉重买：“出错装备了，浪费几百块钱。”
“不像是你会犯的错误。”
“可能是高爆发的英雄玩多了还没适应过来吧，买装备都成肌肉记忆了。”
“也是，rank总要适应版本的。”
毕竟要上分。排名高了才会被认可，才会被看到。
“其实，话这么说没什么错。”他又说。
“嗯。”
“但很多时候适应并不算是一件好事。大家都说什么英雄应该出什么装，什么团战应该怎么打。许多事情形成了一套套模式，好像那就是标准答案，没有第二种可能似的。”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缤纷多彩的画面，映出他没什么感情的眼：
“这样的适应，我不喜欢。”
我顿了顿。糖还捏在我指尖。渗出一些细密的汗，它开始变得有些黏。
“我也不喜欢。”我说：“千篇一律，没什么意思。”
“……”
“但没办法。我们打游戏不是打游戏。这是一份工作，我们的目标只有赢。”
只有赢。
“茉哥，你最喜欢的英雄是谁？”
“怎么突然问……”
“是人鱼吧。我在官方平台上看到你人鱼的场次早就上万了，甩了第二名一大半。”
“算是吧。”毕竟是我玩的第一个英雄。
“但你很久没在赛场上拿出她了。”
“因为是软辅，版本弱势。”
“所以就被迫雪藏？”
“这是为了比赛……”
“可这是你想要的吗？为了配合队友，为了迎合版本，去玩一把又一把你并不喜欢的英雄，自己的喜好、自己的长处被全盘否定，茉哥，你真的甘心吗？”
我沉默了。一字一句像陨石，接连不断地砸进我的脑海里。
这是我想要的吗？这是我甘心的吗？甚至会说出目标只有赢这种话，似乎早在不知不觉间，我快要变成一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模样了。
“是或不是并不重要。”我模糊掉我并不确定的答案：“团队总要有磨合。要走得远，就总要有人牺牲。”
“RE.Leaves击杀了敌方AD！”
“双杀！三杀！”
“终结！敌方上单击杀了RE.Leaves！”
团战一触即发。厮杀过后，叶枫烨的屏幕变成黑白。一换三，带领团队拿下胜利。
“的确，一个团队总有人要牺牲的。”他说：“要带着团队走得更远，拿下胜利，守住胜利，屹立不倒。这个道理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
“但偶尔我也会想，想我可不可以不做那个牺牲的人。如果可以，我可不可以自私一次。就当是为了自己。不为了赢、不为了胜利。
就只为自己。”
屏幕闪烁着存活队友的视角。复活时间在倒走，10、9、8、7……
“叶子。”
“嗯？”
“你今年二十，对吧？”
“嗯。”
“其实年纪多大好像不重要，毕竟做决定也没有什么年龄要求。但果然，这种事还是年轻一点好。”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是有决定的权利的。只要你想做，那就去做。如果自己不开心，那就放弃掉，不要难为自己。你的未来、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没人能替你去做决定，除了你自己。”
他没说话。手悬在鼠标上方，没有握住，只是僵在那里，动也不动。
直到倒计时结束，屏幕又变成鲜活的彩色。
“你复活了。”我把糖递到他手心：“吃颗糖吧。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我——”
“我知道你不开心。”
也知道你说的其实并不只是游戏。
他接过那颗糖，放进嘴里，悄悄鼓起腮帮。眼中水光盈盈，像是自己也察觉到，赶忙转过去对着屏幕。腰板都跟着挺直，一副全力集中的模样。
这算哄好了吗？
我不知道。姑且就当是吧。
呼啦。一辆车驶过柏油马路，引擎轰鸣，发出不小的声音。
“窗户没关好吗？”
“不是不是，我这间屋子朝向就是这样的。”他听起来心情好了一些：“对着马路，经常有车会过。”
“不会睡不着吗？”
“刚开始会，毕竟这儿也算是市中心。不过后来有人教了我个方法，用了一段时间，久了也就不影响睡眠了。”
“什么方法？”
“转移注意力。失眠的时候就把注意力转移到除了睡觉之外的事情上，比如发呆、走神、幻想。把脑细胞消耗完了，自然而然就能睡着了。”
“转移注意力……”
“要试试吗？”
“现在？”
“嗯。随便试试。做什么都好，就当是放松。”
我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整个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敌方基地爆炸，他早早拿下了这一局的胜利。开启下一把，选出又一个很久没有登过场的走A流英雄。
开局。单击打开商店，双击买下基础装备。
上线。右键操控人物移动，拖屏观察队友动向。
补刀。鼠标放在目标身上，A键配合攻击。一边选中目标一边移动，左右键持续开弓。
消耗。QWE找准时机释放。衔接A键攻击，力求每一次攻击都做到输出最大化。
啪嗒。雨滴拍打上玻璃窗。
喀啦。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半。
咔哒。鼠标点击循环往复。机械元件的声音微小又频繁，分明是在休息时会觉得聒噪的响动，闭上眼却觉得规律又安心。
“You have slain an enemy.（你击杀了一名敌人）”二十。
“Double kill.”二十八。
“Triple kill!”四十五。
“Rampage（暴走）.”六十四……
团战。补刀、换线，换血、击杀……语音播报持续不断，环境音和键鼠声交叠。直到分针走过二分之一个圆，所有声音都偃旗息鼓。
而我心里的计数，也在那一刻停止。
“四千三百七十八。”
“什么？”
“你点击鼠标的次数。”我说：“刚刚这一局，你点了四千三百七十八次鼠标。”
他猛地转过身。迅疾的动作带起一阵风，连带着反披在我身上的队服都散发出淡淡的果香，同他清澈的目光一起落在我身上。
“茉哥。”
“……怎么了？”
他望着我。似乎想靠近我，却又定在了椅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秒针缓缓走，走过心头默数的一个又一个1、2、3。
“啊，真是……”最后是他先败下阵来。胡乱揉了揉头发，偏过头去：“让你转移注意力，你怎么转移到我身上了啊……”
“唔，不行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太犯规了！”
“犯规……？”
“你这么说，我还怎么好好打游戏——”又是一颗糖。剥开糖纸，不由分说地推到我嘴边：
“总之就是犯规。罚你吃糖，吃完就乖乖去睡觉！”
“叶……”
滴滴。屏幕里传来激烈的信号声。看过去，寒雨之箭已经在塔下挂机了很久。叶枫烨的队友给他打问号，他回过身，在聊天框打出一句抱歉。
“茉哥。”他说：“我没想赶你走。”
“……”
“也没有想逼问你。”
“……”
“抱歉。”
对线、补刀、消耗。辅助控到对方，他跟上输出，一套熟练的连招。控制完美衔接平A，毫无争议的输出最大化，却还是因为数值太低没有完成击杀。
“刮痧。换个英雄来早杀完了。你自己玩吧，我游走去了。”
辅助留下这么一句，把他一个人留在了下路。他也不恼，处理兵线、回家，又回到线上，一个人承受来自对方下路两个人的压力。
“不觉得难受吗？”我问他：“原本你们是优势的。”
“还好，单排久了，已经习惯了。毕竟是路人局，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围绕自己打。如果队友待着不痛快就放他走，自己一个人也挺自在。”他抓起一颗苹果糖，趁回城的空档剥开糖纸：“要吃糖吗？”
【茉哥，要吃糖吗？】
【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点甜的吧。甜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变好。】
所以，他现在是心情不好吗？
我接过那颗糖。透亮坚硬，似乎能从这一边毫无遮掩地望到另一边。
“你很喜欢这个牌子的苹果糖。”
“谈不上喜欢，目前还只是一种习惯。”
“那要怎么样才能变成喜欢呢？”
“嗯——等时间再久一点吧？大概等到另一个人也说出喜欢。那时候，它应该就不再是我的一种习惯了。”
仍旧云里雾里。和上次一样，似是而非。
“AD你这出的什么装备？”又有队友在标记他的装备栏：“你个走A流的出什么穿甲？”
“啊，完全没注意。”他苦笑一声，卖掉重买：“出错装备了，浪费几百块钱。”
“不像是你会犯的错误。”
“可能是高爆发的英雄玩多了还没适应过来吧，买装备都成肌肉记忆了。”
“也是，rank总要适应版本的。”
毕竟要上分。排名高了才会被认可，才会被看到。
“其实，话这么说没什么错。”他又说。
“嗯。”
“但很多时候适应并不算是一件好事。大家都说什么英雄应该出什么装，什么团战应该怎么打。许多事情形成了一套套模式，好像那就是标准答案，没有第二种可能似的。”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缤纷多彩的画面，映出他没什么感情的眼：
“这样的适应，我不喜欢。”
我顿了顿。糖还捏在我指尖。渗出一些细密的汗，它开始变得有些黏。
“我也不喜欢。”我说：“千篇一律，没什么意思。”
“……”
“但没办法。我们打游戏不是打游戏。这是一份工作，我们的目标只有赢。”
只有赢。
“茉哥，你最喜欢的英雄是谁？”
“怎么突然问……”
“是人鱼吧。我在官方平台上看到你人鱼的场次早就上万了，甩了第二名一大半。”
“算是吧。”毕竟是我玩的第一个英雄。
“但你很久没在赛场上拿出她了。”
“因为是软辅，版本弱势。”
“所以就被迫雪藏？”
“这是为了比赛……”
“可这是你想要的吗？为了配合队友，为了迎合版本，去玩一把又一把你并不喜欢的英雄，自己的喜好、自己的长处被全盘否定，茉哥，你真的甘心吗？”
我沉默了。一字一句像陨石，接连不断地砸进我的脑海里。
这是我想要的吗？这是我甘心的吗？甚至会说出目标只有赢这种话，似乎早在不知不觉间，我快要变成一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模样了。
“是或不是并不重要。”我模糊掉我并不确定的答案：“团队总要有磨合。要走得远，就总要有人牺牲。”
“RE.Leaves击杀了敌方AD！”
“双杀！三杀！”
“终结！敌方上单击杀了RE.Leaves！”
团战一触即发。厮杀过后，叶枫烨的屏幕变成黑白。一换三，带领团队拿下胜利。
“的确，一个团队总有人要牺牲的。”他说：“要带着团队走得更远，拿下胜利，守住胜利，屹立不倒。这个道理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
“但偶尔我也会想，想我可不可以不做那个牺牲的人。如果可以，我可不可以自私一次。就当是为了自己。不为了赢、不为了胜利。
就只为自己。”
屏幕闪烁着存活队友的视角。复活时间在倒走，10、9、8、7……
“叶子。”
“嗯？”
“你今年二十，对吧？”
“嗯。”
“其实年纪多大好像不重要，毕竟做决定也没有什么年龄要求。但果然，这种事还是年轻一点好。”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是有决定的权利的。只要你想做，那就去做。如果自己不开心，那就放弃掉，不要难为自己。你的未来、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没人能替你去做决定，除了你自己。”
他没说话。手悬在鼠标上方，没有握住，只是僵在那里，动也不动。
直到倒计时结束，屏幕又变成鲜活的彩色。
“你复活了。”我把糖递到他手心：“吃颗糖吧。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我——”
“我知道你不开心。”
也知道你说的其实并不只是游戏。
他接过那颗糖，放进嘴里，悄悄鼓起腮帮。眼中水光盈盈，像是自己也察觉到，赶忙转过去对着屏幕。腰板都跟着挺直，一副全力集中的模样。
这算哄好了吗？
我不知道。姑且就当是吧。
呼啦。一辆车驶过柏油马路，引擎轰鸣，发出不小的声音。
“窗户没关好吗？”
“不是不是，我这间屋子朝向就是这样的。”他听起来心情好了一些：“对着马路，经常有车会过。”
“不会睡不着吗？”
“刚开始会，毕竟这儿也算是市中心。不过后来有人教了我个方法，用了一段时间，久了也就不影响睡眠了。”
“什么方法？”
“转移注意力。失眠的时候就把注意力转移到除了睡觉之外的事情上，比如发呆、走神、幻想。把脑细胞消耗完了，自然而然就能睡着了。”
“转移注意力……”
“要试试吗？”
“现在？”
“嗯。随便试试。做什么都好，就当是放松。”
我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整个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敌方基地爆炸，他早早拿下了这一局的胜利。开启下一把，选出又一个很久没有登过场的走A流英雄。
开局。单击打开商店，双击买下基础装备。
上线。右键操控人物移动，拖屏观察队友动向。
补刀。鼠标放在目标身上，A键配合攻击。一边选中目标一边移动，左右键持续开弓。
消耗。QWE找准时机释放。衔接A键攻击，力求每一次攻击都做到输出最大化。
啪嗒。雨滴拍打上玻璃窗。
喀啦。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半。
咔哒。鼠标点击循环往复。机械元件的声音微小又频繁，分明是在休息时会觉得聒噪的响动，闭上眼却觉得规律又安心。
“You have slain an enemy.（你击杀了一名敌人）”二十。
“Double kill.”二十八。
“Triple kill!”四十五。
“Rampage（暴走）.”六十四……
团战。补刀、换线，换血、击杀……语音播报持续不断，环境音和键鼠声交叠。直到分针走过二分之一个圆，所有声音都偃旗息鼓。
而我心里的计数，也在那一刻停止。
“四千三百七十八。”
“什么？”
“你点击鼠标的次数。”我说：“刚刚这一局，你点了四千三百七十八次鼠标。”
他猛地转过身。迅疾的动作带起一阵风，连带着反披在我身上的队服都散发出淡淡的果香，同他清澈的目光一起落在我身上。
“茉哥。”
“……怎么了？”
他望着我。似乎想靠近我，却又定在了椅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秒针缓缓走，走过心头默数的一个又一个1、2、3。
“啊，真是……”最后是他先败下阵来。胡乱揉了揉头发，偏过头去：“让你转移注意力，你怎么转移到我身上了啊……”
“唔，不行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太犯规了！”
“犯规……？”
“你这么说，我还怎么好好打游戏——”又是一颗糖。剥开糖纸，不由分说地推到我嘴边：
“总之就是犯规。罚你吃糖，吃完就乖乖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