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明疤(2)

“都怪我平时老叫你阿瞎,”房间里,何清打量着我的伤口:“这下好了,差点真瞎了。”

“瞎是什么意思?”

“就是失明,看不见。”

“哦。”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而凑近我,朝我的眼角伸出手指。

我往后缩了缩,以为他要做什么。

但他只是用指腹轻轻压住了我翘起来的纱布角。

“别怕,我不会打你的。”

“……”

“听我妈说,你爸已经被送到警察局去了。这次闹的事大,估计关得久点。”

“多久?”

“起码得有三四个月吧。”

我松了口气,不免幸叹一句:“那就好。”

“啊?”他下意识地发出疑问。随后又加了句:“抱歉,我只是想问问原因,没别的意思……你爸经常打你?”

“嗯。其实也不是怕被打,只是他不在的话,我今年卖松露的钱就不会被偷走,娘就有钱治病了。”

他顿了顿。片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些事不开心,咱不想这些了。你习惯怎么睡?平躺?还是侧睡?”

“侧着。”

“我估计也是,你的脑壳那么圆。”他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床的位置:“那你睡左边。”

这下轮到我问他为什么了。

“因为你伤的是右眼啊。”他说:“你得左边脸朝下,不然压到伤口怎么办?”

“左边脸朝下,就要睡左边吗?”

“你要睡右边的话就得面对着我睡了,不害羞啊。”他笑笑:“当然你要是愿意我也没意见,反正我闭上眼什么也看不着。”

不是很理解其中的逻辑。后来才明白人会下意识地自我防御,习惯侧睡的人一定会用后背对着被迫同床的另一人,这是本能。

而何清比我先一步意识到这种本能。

“好啦。”他拍拍被子。是从北方带来的棉被,御山夜寒气再好不过:“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躺下来。其实我一直习惯朝右睡,一时没改过来。于是脸一挨到枕头,右眼的伤就被触痛。

“嘶。”

“没事吧?”他关切地靠过来:“你慢点。”

“……抱歉。”

“傻啊,你跟我道什么歉。”

“那,谢谢。”

“嘿!看来我妈把你教得挺好,都会道歉和道谢了。”

“……”

“就是还不够好,没掌握道歉和道谢的时机。”

“我哪里说错了吗?”我不解,真天真地以为是我把这两个词用错了地方。

“没说错。但你不用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讲什么客气,见外。”

他给我掖好被子。手肘枕在床头,胳膊圈成臂弯。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望着我。

我亦仰起头,望他。与他四目相对,凝望不止。

倏忽间,他俯下身来。与我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至咫尺,温热的呼吸扑上我的脸。我想翻身躲避,他却叫出我的名字。

“莫尼阿呷。”

“怎么了?”

“你的眼睛真好看。”他又朝我伸出手,一脸严肃地抚摸着纱布的轮廓:“只是伤得这么深,希望不要留疤才好。”

“……”我下意识闭上眼。睫毛蹭过他食指的皮肤,轻滞。

山夜寂静。

“啊~你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我很喜欢~”他忽然怪声怪气起来,像是在模仿谁的语气,又像在表演。我一头雾水,不理解他的意图。

但好在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刚才那样,太近。

“干嘛这么看我,”他哈哈大笑:“是赏金猎人的台词啦。”

“赏金猎人?”

“是一个电脑游戏的人物角色。你知道电脑游戏是什么不?”

“不知道。”

“那有空我带你进城玩去。最近这游戏可火了,好多人在打,我都上宗师了。”

完全是我听不懂的名词。

“粽食,很厉害吗?”

“是宗师,宗——师——哎呀,到时候带你去了你就知道,现在说也说不清楚。”

“哦。”

“你真不会聊天,都不问问我这个游戏叫什么吗?”

“我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电脑,所以你就算告诉我游戏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好吧,那我不卖关子了,叫无畏传奇,”他说:“无、畏、传、奇。”

字正腔圆。我听得很清楚。算是我迄今为止听过最郑重认真的语句之一了。

“捂胃传奇。”

“无畏传奇。”

“捂……”

“无。”

“无畏。”

“传奇。”

就这样,我学着他的发音重复一遍。一遍又一遍。一直到他好像被我念叨到受不了了,靠过来捂我的嘴:

“好啦,到时候带你去了你就知道了,别念叨啦。还有,你可不能告诉我爸妈,他们要是知道我偷偷去网吧非把我打死不可。”

我说好,但他非要我保证。

“那拉勾吧。”我伸出手:“娘说拉过勾就不能反悔。”

“好啊。”他也伸出手,在被窝里勾上我的尾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不变。我不会反悔的。”

村委会的土房子不挡风,我半夜冷醒。

卫生院也是土房子。娘就在卫生院里。我想着她,睡不着。

忽地吱呀一声,门缝里透出灯光,是何老师回家了。

“哎哟,这上下山一趟真的是要把人累死。”爹打娘的时候他也在,帮着村长一起把我爹抓下了山:“这老莫尼也真是,一把年纪了不学好,吃喝嫖赌就算了,还沾毒。你是没见他在派出所撒泼打滚那样,满嘴谎话,说我们冤枉他。我呸!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你小点声!”欧阳老师压低声音:“小莫尼在咱这呢。”

“你把他带回家来了?他人呢?”

“在阿清屋里呢,这点儿估计已经睡了。”

“你怎么能让他跟阿清睡——”何老师的声音一下提起来,很快又小下去:“算了算了,这孩子也没处去,别留太久就行,咱顾不上。再说儿子随老子,老莫尼不是个好东西,小的怕也……别让他跟阿清走太近,到时候再把阿清带坏了。”

“不能这么说,莫尼是个好孩子的。”

“你就是心软。不说他了,单位的考核下来了,说是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咱就能回北京。到时候有支教履历,评职称就没什么困难了。哎,一天到晚都是些烦心事,可算有个能让人乐呵乐呵的好消息!”

“这么快?谁来替咱?能吃得了这苦吗?”

“管他谁来呢,跟咱有什么关系。”

“可这些孩子不能没人教啊。”

“就是帮野孩子,你还真指望教会他们?你又不是不知道要考出大山多难,隔壁县城一中三年才出了个二本,更别说这些村里的,能认字都不错了。老婆你可得清醒点,咱不能把前途都搭在这穷地方。到时候回了北京咱再努努力,我看能不能约上头那位吃个饭,到时候给咱调去教育局……”

房子老,门板也薄。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山里的孩子从小就警觉,睡觉都要竖着耳朵,怕有野兽来敲门。因而即便他们克制着声音,却还是被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过其实何老师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太懂。他说了那么多,我只听到了首都北京的名字、何清和我的名字。余下所有,入我耳的也就是那个“考核”。我只知道考试,不知道考核,贫瘠的知识量不足以让我知晓它们其实是近义词。但何老师说起它的时候似乎很开心,因而我便想,他一定很喜欢这个名为“kaohe”的东西。

什么是考核?还是“烤盒”?我不知道。彼时的我只能联想到“烤饼”。尽管何老师说了我的不好,但他毕竟救了我。娘说做人要知道感恩,所以我应该感恩,隔天我就挑了最好的松露,烤了一炉拿手的玫瑰松露饼送了过去。

“希望他们喜欢。”

我如是想。雀跃,腕上踝间银铃摇曳。

叮叮、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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