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N0-所谓常胜
明天见。
这是个很奇妙的语句。明天是时间，见面是内容。用我为数不多的语法知识来解释，这应该是个主谓加状语的结构。见面是谓语，明天是状语。
而被省略掉的主语，是我们。
“我们，明天见。”
在被姜芝拉到这里那里办各种各样我看不懂的手续的几天里，这三个字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桓。想着叶子双唇轻碰的缱绻，想着我们隔着玻璃合掌的静默，想着他那双清澈的、坚定的眼，想着……
“明天就是决赛。”这晚，姜芝来了我这里：“叶枫烨最近被监控得有点惨，我联系他都费劲。”
“是阮明安安排的吧。”
“不知道，阮明安这几天一直没露面。不过阮氏贸易的丑闻倒是曝光了不少，这几天被架在火上烤，估计他也没空管这边。”
“……嗯。”
“嗯？不发表点感想？”
“没什么感想，我只希望他罪有应得。”
“除了这些呢？”他又问：“对明天的世界赛有什么感想？”
“……希望叶子能赢。”
“没了？”
“没了。”
“哪怕你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那不重要。他能赢就好，赢了，能离开RE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姜芝扯了扯嘴角，又丢给我一瓶冰可乐：
“真心实意地建议你，有时候可以适当地为自己打算打算。一味地付出不会让别人感恩戴德，反倒是一种很棘手的负担。”
我没说话。琢磨着他的话，一夜无眠至天明。
“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无畏传奇全球总决赛的赛场！”
“现在是斯里兰卡时间20：00整！说来斯里兰卡最近正是雨季呢。”
“雨季配上普雷马达萨体育场实在是很巧妙的组合啊。自无畏传奇赛事建立起，主办方还是第一次把比赛地点选在室外。现在科伦坡正在下小雨，天气还有点冷哦~”
“不过各位观众朋友们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本次赛事设备全权由知名电竞品牌xx赞助！这次斯里兰卡总决赛，xx品牌可是拿出了他们的强势新品！不仅性能有了飞跃性的进步，防水性也做得特别好！”
赛场一片欢乐，被主持人无缝衔接的广告逗笑，我则被姜芝带到普雷马达萨的后场。没在RE的备战室，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脸，只是在一个无人发觉的楼梯间。
“又是楼梯间。”我轻声说。
“没办法，这儿最安全，你就委屈一下吧。”姜芝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我抬起头。仍旧是狭小的方窗。夜色迷蒙不清，茂盛的植物从四面八方延展而来。
“我人生中看的第一场决赛，也是在楼梯间。”我说：“在北京的黑网吧。那天我值夜班，早早把大屏调好了。我就跟何清坐在水管上看，看YU打了五把，看陈晓为中国赛区拿下第一个冠军。”
“喔。”姜芝耸耸肩：“我没看过比赛。”
“为什么？”
“不玩无畏传奇，不感兴趣。”
“这样。”
“其实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玩游戏挺没出息的。”他点起一支烟：“能赚钱的事儿那么多，有意义的领域也不在少数，何必非得在游戏上玩物丧志。我特别没法理解，所以知道叶枫烨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家业不去继承，铁了心要去打游戏的时候，我真想跟他绝交。”
“觉得他很丢人吧。”
“不仅丢人，还很幼稚。他爹妈费了那么多心思养他，到头来，他的眼界还是这么短浅。”
“那现在呢？还这么觉得吗？”
“也许吧，毕竟我对打游戏的人的确没什么好感。不过其它方面可能有所改观，至少持保留态度了。”
“比如？”
“比如勇气？我接过这么多病人，他算是最勇敢的那个。知道自己有病就乖乖治病，不给自己开脱、不给自己找借口，是真的想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
“再比如？”
“再比如，真诚。有钱的人家不少，和我有交集的也数不胜数，我没见过哪个不假不虚伪的。他是个例外，什么都不藏着掖着，对谁都是一副不遮不掩的样。”他吐了个烟圈：“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吧，陆聆那种人会喜欢上他就是很正常的事。”
“……”
“还有，他傻，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我笑：“确实。”
“你还确实上了。”他瞥我一眼：“恋爱脑这一块你俩不相上下。”
赛前广告结束，来到队员登场环节。对手仍是去年在丹麦总决赛摘下桂冠的WMG，一登场便欢呼不止，灯牌、横幅，看得人眼花缭乱。
“中国赛区多少年没夺冠了？”姜芝突然问：“WMG这几个人我都觉得眼熟，感觉他们一直在拿冠军。”
“六年吧。”
“陈晓那年是唯一一次夺冠？”
“嗯。”
“靠，真他丫高开低走。”
不仅姜芝这么说，解说也这么说。
“WMG是无畏传奇赛事界的传奇，接连六年稳坐冠军宝座不倒，堪称不老常青。”
“这么一想，中国赛区已经很久没有拿过冠军了啊……”
“甚至上一次进决赛都是去年的丹麦总决赛了。只可惜RE还是棋差一招，倒在了征战的最后一关。”
“不过RE今年的血液可是非常新鲜啊！尤其是下路双人组，AD是在夏季赛带领RE追回赛点局的新生代选手Leaves，辅助则是十九岁就拿下了夏季赛冠军的陆聆选手！”
“而且他们还在RE的二队做了很多年的搭档！现在终于能作为首发选手替RE站上世界赛的舞台，想必默契更胜从前！”
台下有人起哄。许多粉丝举起灯牌，大声喊起叶子和陆聆的名字：
“风铃风铃！天下第一！”
“风铃。”姜芝冷笑一声：“你们电竞圈的人都这么会起名儿？”
“是啊，电竞圈可是人才辈出。”我笑着：“陆聆和张景恒的cp叫长颈鹿，和叶子就叫风铃，多贴切。”
姜芝看我一眼：“贴切吗？我只感觉酸。”
“……”
“况且我觉得给人起侮辱性称号的粉丝群体可不配被称为人才。”
譬如AD送葬人，譬如“电竞名鸭”。
我低下头。恰巧镜头给到叶子特写。360度环绕的大屏悬挂在体育场的正中高空，每一张都近距离展现着他的脸庞。
“真好看。”
“谁？”
“当然是叶子。”
“是吗，我以为你说陆聆呢。”姜芝指了指屏幕。原来就在短短的几秒里，摄像就把镜头对准了叶子身边的陆聆。清秀的眉眼，干净的皮肤……
我很想说些什么。譬如坦然地附和，譬如还算真诚的赞赏。
但到最后，我看到的只有自己对陆聆的恐惧。
而恐惧的真面目，是从骨子里萌生出的、不由自主的羡慕。
“那个RE的。”隔着一堵墙，我听到工作人员的闲聊：“那个去年还在丹麦登场过的辅助，叫什么……”
“Moli？”
“对对。他怎么没上？”
“可能表现不好被下了吧。”
“那也太可惜了，我记得天梯排位他一直是第一啊。”
“嗨，战队的事谁说得清楚。而且好像中国赛区那边今年不太平哦，先是那个之前的AD 何清在春季赛退役，又是六年前那个首冠在夏季赛把Moli给打了一顿。后来还被扒出来说Moli跟RE的大老板有一腿，来路不正什么的吧。中国赛区骂得挺凶的，估计RE就是因为这个才没上Moli。”
“啊，那好可惜哦，我还挺喜欢他的。”
“是吧，也算是我最喜欢的几个中国选手之一了。就这么退场，连个告别仪式都没有，真草率。”
对话开始得突兀，结束得也快。我的名字不过在他们口中出现短短一瞬，便再也没有复现。
算是惋惜吗？
也不算。但平心而论，的确草率。
【真心实意地建议你，有时候可以适当地为自己打算打算。一味地付出不会让别人感恩戴德，反倒是一种很棘手的负担。】
心脏猛地一跳。腹部因为兴奋隐隐作痛，似乎有什么念头开始蠢蠢欲动。
我甘心吗？
其实不甘心。就像那个人说的，天梯的排位我一直是第一。
我不想上场吗？扪心自问，在无畏传奇赛场上沉浮这么多年，我就愿意这么黯淡地收场——
我就愿意，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叶子和陆聆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并肩战斗，而自己却坐在普雷马达萨无人在意的楼梯间？
“陈茉。”姜芝忽然叫我：“陆聆和叶枫烨在二队的时候是不是赢了很多场比赛？”
“……不知道，但应该是吧。”
“那看来陆聆还是个常胜将军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烟将将燃尽。姜芝吸了最后一口，按灭烟头。
“因为我很好奇，一个一直赢的人，突然输掉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明所以。手机里传来解说慷慨激昂的声音：
“感谢各位观众的耐心等待，现在，所有赛前环节都已结束。接下来，就将是无畏传奇斯里兰卡全球总决赛的第一场。RE vs WMG，究竟谁能拿下先机，让我们拭目以待！”
这是个很奇妙的语句。明天是时间，见面是内容。用我为数不多的语法知识来解释，这应该是个主谓加状语的结构。见面是谓语，明天是状语。
而被省略掉的主语，是我们。
“我们，明天见。”
在被姜芝拉到这里那里办各种各样我看不懂的手续的几天里，这三个字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桓。想着叶子双唇轻碰的缱绻，想着我们隔着玻璃合掌的静默，想着他那双清澈的、坚定的眼，想着……
“明天就是决赛。”这晚，姜芝来了我这里：“叶枫烨最近被监控得有点惨，我联系他都费劲。”
“是阮明安安排的吧。”
“不知道，阮明安这几天一直没露面。不过阮氏贸易的丑闻倒是曝光了不少，这几天被架在火上烤，估计他也没空管这边。”
“……嗯。”
“嗯？不发表点感想？”
“没什么感想，我只希望他罪有应得。”
“除了这些呢？”他又问：“对明天的世界赛有什么感想？”
“……希望叶子能赢。”
“没了？”
“没了。”
“哪怕你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那不重要。他能赢就好，赢了，能离开RE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姜芝扯了扯嘴角，又丢给我一瓶冰可乐：
“真心实意地建议你，有时候可以适当地为自己打算打算。一味地付出不会让别人感恩戴德，反倒是一种很棘手的负担。”
我没说话。琢磨着他的话，一夜无眠至天明。
“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无畏传奇全球总决赛的赛场！”
“现在是斯里兰卡时间20：00整！说来斯里兰卡最近正是雨季呢。”
“雨季配上普雷马达萨体育场实在是很巧妙的组合啊。自无畏传奇赛事建立起，主办方还是第一次把比赛地点选在室外。现在科伦坡正在下小雨，天气还有点冷哦~”
“不过各位观众朋友们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本次赛事设备全权由知名电竞品牌xx赞助！这次斯里兰卡总决赛，xx品牌可是拿出了他们的强势新品！不仅性能有了飞跃性的进步，防水性也做得特别好！”
赛场一片欢乐，被主持人无缝衔接的广告逗笑，我则被姜芝带到普雷马达萨的后场。没在RE的备战室，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脸，只是在一个无人发觉的楼梯间。
“又是楼梯间。”我轻声说。
“没办法，这儿最安全，你就委屈一下吧。”姜芝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我抬起头。仍旧是狭小的方窗。夜色迷蒙不清，茂盛的植物从四面八方延展而来。
“我人生中看的第一场决赛，也是在楼梯间。”我说：“在北京的黑网吧。那天我值夜班，早早把大屏调好了。我就跟何清坐在水管上看，看YU打了五把，看陈晓为中国赛区拿下第一个冠军。”
“喔。”姜芝耸耸肩：“我没看过比赛。”
“为什么？”
“不玩无畏传奇，不感兴趣。”
“这样。”
“其实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玩游戏挺没出息的。”他点起一支烟：“能赚钱的事儿那么多，有意义的领域也不在少数，何必非得在游戏上玩物丧志。我特别没法理解，所以知道叶枫烨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家业不去继承，铁了心要去打游戏的时候，我真想跟他绝交。”
“觉得他很丢人吧。”
“不仅丢人，还很幼稚。他爹妈费了那么多心思养他，到头来，他的眼界还是这么短浅。”
“那现在呢？还这么觉得吗？”
“也许吧，毕竟我对打游戏的人的确没什么好感。不过其它方面可能有所改观，至少持保留态度了。”
“比如？”
“比如勇气？我接过这么多病人，他算是最勇敢的那个。知道自己有病就乖乖治病，不给自己开脱、不给自己找借口，是真的想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
“再比如？”
“再比如，真诚。有钱的人家不少，和我有交集的也数不胜数，我没见过哪个不假不虚伪的。他是个例外，什么都不藏着掖着，对谁都是一副不遮不掩的样。”他吐了个烟圈：“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吧，陆聆那种人会喜欢上他就是很正常的事。”
“……”
“还有，他傻，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我笑：“确实。”
“你还确实上了。”他瞥我一眼：“恋爱脑这一块你俩不相上下。”
赛前广告结束，来到队员登场环节。对手仍是去年在丹麦总决赛摘下桂冠的WMG，一登场便欢呼不止，灯牌、横幅，看得人眼花缭乱。
“中国赛区多少年没夺冠了？”姜芝突然问：“WMG这几个人我都觉得眼熟，感觉他们一直在拿冠军。”
“六年吧。”
“陈晓那年是唯一一次夺冠？”
“嗯。”
“靠，真他丫高开低走。”
不仅姜芝这么说，解说也这么说。
“WMG是无畏传奇赛事界的传奇，接连六年稳坐冠军宝座不倒，堪称不老常青。”
“这么一想，中国赛区已经很久没有拿过冠军了啊……”
“甚至上一次进决赛都是去年的丹麦总决赛了。只可惜RE还是棋差一招，倒在了征战的最后一关。”
“不过RE今年的血液可是非常新鲜啊！尤其是下路双人组，AD是在夏季赛带领RE追回赛点局的新生代选手Leaves，辅助则是十九岁就拿下了夏季赛冠军的陆聆选手！”
“而且他们还在RE的二队做了很多年的搭档！现在终于能作为首发选手替RE站上世界赛的舞台，想必默契更胜从前！”
台下有人起哄。许多粉丝举起灯牌，大声喊起叶子和陆聆的名字：
“风铃风铃！天下第一！”
“风铃。”姜芝冷笑一声：“你们电竞圈的人都这么会起名儿？”
“是啊，电竞圈可是人才辈出。”我笑着：“陆聆和张景恒的cp叫长颈鹿，和叶子就叫风铃，多贴切。”
姜芝看我一眼：“贴切吗？我只感觉酸。”
“……”
“况且我觉得给人起侮辱性称号的粉丝群体可不配被称为人才。”
譬如AD送葬人，譬如“电竞名鸭”。
我低下头。恰巧镜头给到叶子特写。360度环绕的大屏悬挂在体育场的正中高空，每一张都近距离展现着他的脸庞。
“真好看。”
“谁？”
“当然是叶子。”
“是吗，我以为你说陆聆呢。”姜芝指了指屏幕。原来就在短短的几秒里，摄像就把镜头对准了叶子身边的陆聆。清秀的眉眼，干净的皮肤……
我很想说些什么。譬如坦然地附和，譬如还算真诚的赞赏。
但到最后，我看到的只有自己对陆聆的恐惧。
而恐惧的真面目，是从骨子里萌生出的、不由自主的羡慕。
“那个RE的。”隔着一堵墙，我听到工作人员的闲聊：“那个去年还在丹麦登场过的辅助，叫什么……”
“Moli？”
“对对。他怎么没上？”
“可能表现不好被下了吧。”
“那也太可惜了，我记得天梯排位他一直是第一啊。”
“嗨，战队的事谁说得清楚。而且好像中国赛区那边今年不太平哦，先是那个之前的AD 何清在春季赛退役，又是六年前那个首冠在夏季赛把Moli给打了一顿。后来还被扒出来说Moli跟RE的大老板有一腿，来路不正什么的吧。中国赛区骂得挺凶的，估计RE就是因为这个才没上Moli。”
“啊，那好可惜哦，我还挺喜欢他的。”
“是吧，也算是我最喜欢的几个中国选手之一了。就这么退场，连个告别仪式都没有，真草率。”
对话开始得突兀，结束得也快。我的名字不过在他们口中出现短短一瞬，便再也没有复现。
算是惋惜吗？
也不算。但平心而论，的确草率。
【真心实意地建议你，有时候可以适当地为自己打算打算。一味地付出不会让别人感恩戴德，反倒是一种很棘手的负担。】
心脏猛地一跳。腹部因为兴奋隐隐作痛，似乎有什么念头开始蠢蠢欲动。
我甘心吗？
其实不甘心。就像那个人说的，天梯的排位我一直是第一。
我不想上场吗？扪心自问，在无畏传奇赛场上沉浮这么多年，我就愿意这么黯淡地收场——
我就愿意，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叶子和陆聆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并肩战斗，而自己却坐在普雷马达萨无人在意的楼梯间？
“陈茉。”姜芝忽然叫我：“陆聆和叶枫烨在二队的时候是不是赢了很多场比赛？”
“……不知道，但应该是吧。”
“那看来陆聆还是个常胜将军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烟将将燃尽。姜芝吸了最后一口，按灭烟头。
“因为我很好奇，一个一直赢的人，突然输掉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明所以。手机里传来解说慷慨激昂的声音：
“感谢各位观众的耐心等待，现在，所有赛前环节都已结束。接下来，就将是无畏传奇斯里兰卡全球总决赛的第一场。RE vs WMG，究竟谁能拿下先机，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