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番外四 睡觉

重建工作开始后的第三个月,幸存者们在原本的城市边缘建立了一个小型定居点。说是定居点,其实就是用废墟里清理出来的材料搭的一排简易房屋。木头的、铁皮的、塑料的,什么材料都有,拼在一起像一块五颜六色的补丁。但在暗红色的天空下生活了十年的人,看到这些五颜六色的房子,都觉得好看极了。

谢碎辞和陆叙分到了一间小屋。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放两个背包就满满当当了。但对于两个在烬域里睡了十年地板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五星级酒店的待遇了。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两人站在床的两边,看着那张床,沉默了很长时间。

床不大,一米五宽,两个人睡刚好够。但问题不是够不够——是一起睡这件事,正式从“临时”变成了“日常”。在废墟里过夜是一回事,在避难所临时凑合是一回事,但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的床上,正式地、规律地、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我睡地上。”谢碎辞说。

“为什么?”陆叙看着他。

“床太小。”

“一米五的床,两个人够睡了。”

“你睡觉不老实。”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陆叙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睡觉确实不太老实。他习惯蜷着睡,睡着之后会翻身,翻来翻去,经常把被子卷成一个长条抱在怀里。

谢碎辞看着他,没有拆穿他。因为他其实不介意。陆叙睡觉不老实,翻身会靠过来,有时候把脸埋在他胸口,有时候把腿搭在他腿上,有时候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每次醒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他的心跳都会不正常地加速。但他不会说出来。

“睡床。”谢碎辞说,“一人一半。”

“好。”陆叙笑了。

他们各自躺在床的一边,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灯关了,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安静了很久。

“大佬。”陆叙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沉默了几秒。

“大佬,你过来一点。”

谢碎辞往中间挪了五厘米。

“再过来一点。”

又挪了五厘米。

“再过来。”

“再过来就碰到你了。”

“就是要碰到。”陆叙的声音带着笑意。

谢碎辞没有再挪。他伸手,握住陆叙的手,十指相扣。

“睡吧。”

陆叙弯了弯唇角,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一条银白色的丝带。

但陆叙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谢碎辞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刚打完一场SSS级副本。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谢碎辞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画。

陆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翻身,面朝谢碎辞的方向。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点在谢碎辞的眉心,然后顺着鼻梁往下划,划过鼻尖,停在嘴唇上方一点的位置。

谢碎辞突然睁开了眼。

陆叙的手指僵在他嘴唇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你在干什么?”谢碎辞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眼神很亮。

“在……研究你的五官。”陆叙面不改色地撒谎。

“研究出什么了?”

“你长得很好看。”

谢碎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抓住陆叙点在他嘴边的那只手,拉到唇边,在他的指尖上轻轻亲了一下。

陆叙的呼吸停了一拍。

“研究够了就睡觉。”谢碎辞松开他的手,重新闭上眼睛。

陆叙看着自己被亲过的指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只手缩回被子里,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谢碎辞,你太过分了。”他闷闷地说。

“怎么过分了?”

“你亲我手指。”

“不行吗?”

“行。但你亲完我就睡不着了。”

“那是你的问题。”

陆叙在被子里瞪了他一眼,虽然他知道谢碎辞闭着眼看不到。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心跳慢下来,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谢碎辞闭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陆叙翻了个身,背对着谢碎辞。又翻回来,面朝谢碎辞。又翻过去。又翻回来。

“陆叙。”谢碎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再翻来翻去,我把你绑起来。”

“用什么绑?”

谢碎辞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陆叙整个人捞进怀里,手臂收紧,像捆绳子一样把他固定在胸前。

“这样。”他说。

陆叙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稳定有力。不是很快,但比平时快了一点。所以谢碎辞也不是完全平静的。这个发现让陆叙的嘴角弯了起来。

“大佬。”

“嗯。”

“你的心跳快了。”

“没有。”

“有。平时是六十,现在至少七十。”

“你数过?”

“数过。”

谢碎辞沉默了。他被陆叙抱在怀里——不,是他把陆叙抱在怀里,但陆叙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两人贴得严丝合缝,被子把两个人裹成了一个长条形的茧。

“睡觉。”谢碎辞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好。”陆叙这次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从耳边传来,稳定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把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赶走了。陆叙的呼吸慢慢变慢,身体慢慢放松,手指在谢碎辞的衣角上轻轻抓着,像抓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睡着了。

谢碎辞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陆叙的睫毛上跳舞。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轻,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谢碎辞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睡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地、在属于自己的床上、在属于彼此的臂弯里入睡。不是临时的凑合,不是废墟里的将就,而是真正的、安稳的、可以放心闭上眼睛的睡眠。

后来,这张一米五的床见证了他们很多个夜晚。

陆叙果然睡觉不老实。有时候谢碎辞醒来,发现陆叙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手脚并用地缠着他。有时候醒来,发现陆叙把被子全卷走了,缩在床的最边缘,他这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有时候醒来,发现陆叙不在床上——他去倒水了,或者去上厕所了,或者单纯就是醒了睡不着去外面看星星。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谢碎辞都会在发现陆叙不在的那一秒完全清醒。

“你不睡觉盯着我看干什么?”有一次陆叙上厕所回来,看到谢碎辞坐在床上看着门口,吓了一跳。

“没看你。”

“你在看门口。门口什么都没有,所以你就是在等我回来。”

谢碎辞没有说话,等他上了床,重新把他揽进怀里,才说了一句:“下次去厕所叫醒我。”

“叫你干什么?一起去?”

“嗯。”

陆叙看着他,笑了。

“大佬,你是不是怕一个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非要叫醒你?”

谢碎辞沉默了几秒。

“因为醒来看不到你,会担心。”

陆叙的笑顿住了。他看着谢碎辞的脸,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

“知道了。”陆叙轻声说,“下次去厕所叫醒你。”

“嗯。”

“那如果是去倒水呢?”

“也叫。”

“去外面看星星呢?”

“也叫。”

“那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去。”

谢碎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陆叙笑着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大佬,晚安。”

“晚安,阿叙。”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被子把他们裹成了一个茧。窗外偶尔有虫鸣声,细细的、轻轻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伴奏。

心跳声在耳边响着。咚、咚、咚。谢碎辞的心跳,陆叙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

在这个十平方米的小屋里,在一米五宽的床上,在月光和虫鸣中,两个人相拥而眠。没有副本,没有战斗,没有镜渊,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情。只有彼此,只有此刻,只有安稳的呼吸和同步的心跳。

日子还长。夜晚还有很多。这张床还会见证无数的相拥、无数的晚安、无数的清晨醒来时第一眼看到对方的脸。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们只需要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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