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现世·觉悟

彼时的夜蛾正道尚年轻,对于高层那套弯弯绕绕的官「僚」主义没有清晰的认知,面对前来杀死自己的处刑人。

不仅丝毫没有还手,竟还想着向其求情,指望对方能够放过比蝇头强不了多少的变异咒骸,结果差点连着刚出生没多久的熊猫一起被处刑人杀死。

就在他因为重伤跌坐在地,闭目等待处刑人给自己最后一击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重物倒地的扑通声。

“呀——好险好险。”

听到熟悉的声线,夜蛾正道强打起精神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家学生提溜起糯米团子大小的熊猫崽崽,湛蓝双眸中满是好奇,似乎是在打量着要从哪里开始下手玩弄。

顿时就是眉头一竖,厉声喝止了他蠢蠢欲动的魔爪。

“悟——把熊猫给我放下!”

在经历了一番鸡飞狗跳的交流沟通之后,夜蛾正道看着毫无所觉就被异星悟一击弄晕过去的处刑人,眼中出现了有些纠结的神色。

在经历了刚才的对待之后,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也彻底看清了高层丑陋的面目。

他原本还以为上交变异咒骸的制作方法就能逃过死劫,可当手下意识地摸上胸口的伤口,传达至大脑的痛苦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这想法有多天真。

“老师,要听听我的意见吗?”

异星悟突然插话,夜蛾将视线重新转回他身上,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老师可以选择把熊猫藏起来哦!那帮烂橘子的目标只是逼我就范,只要老师咬死了说没有这玩意的存在,谅那帮老家伙也不敢继续拿这件事跟我们纠缠。”

“你打算这么做?”

面对自家老师拿一脸怀疑的打量,异星悟用脚踢了下处刑人,泰然自若地说出了暴言:

“很简单的不是吗?只要我把这坨东西扔到那帮烂橘子们的面前,狠狠地骂他们居然为了胁迫我而诬陷我的老师,再放下几句狠话说要追究首恶,他们就会因为心虚开始狗咬狗,自然也就没有精力来打扰我们啦!”

——你这个狠话还有追究,怎么听上去有点危险呢?

夜蛾正道豆豆眼,十分怀疑地看向自家学生,有点担心他是否会将那些老人家们吓出个好歹来。

只是他也不打算辜负学生的一片好意,略作思考就果断决定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看见自家学生像拖垃圾那样提溜走了处刑人。

——只是,是他的错觉吗?

总觉得今天的悟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呢。

“呜哇,老师那个笨蛋居然没看出老子和你的差别来呢,明明差距那么大——对学生这么不上心还想评选校长?”

五条悟干巴巴地吐糟道,只引来异星悟一声低低的笑,没有再去逗弄男子高中生那可怜的自尊心。

“总之,因为杰的叛逃,一级以上的任务本就全部集中到我身上了,再加上娟索因为要与我争夺天元大结界的控制权而没法参与到我对高层的角力中,那群老东西也只能偃旗息鼓。

不过爱面子的老爷爷们就是麻烦啦!我好说歹说,最后总算肯与我定下束缚在未来的半年里不会再去动高专的其他师生——作为交换,在这段时间内,我不能拒绝总监部派发的一级以上的咒灵祓除任务。”

异星悟抱怨道——以总监部那帮老东西的资质,还没那个胆子敢明目张胆地扣压高专师生作为人质,也就只能在任务中动动手脚了。现下被他逼着下了束缚,就更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了。

“谢了。”五条悟不怎么情愿地低声道谢,对方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内保护住高专的师生,这份情他还是要承的。

大白猫轻笑一声,似是在嘲笑少年人的天真。

“先别急着谢我。烂橘子们扔过来了一大堆任务我可还替你留着呢,小子你有福了。”

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五条悟顿时炸毛跳了起来。

“好哇!就说你怎么那么好心,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老子……”

轻巧一跃躲过DK的踩踏,异星悟跳到他的肩膀上,在他抖落自己之前贴近他的耳畔悄声说道:

“哎——这又是为什么生气了呢?我这可是在替你谋福利啊!你想想——那么多咒灵,杰不是正好因为极之番清空了库存急需补充吗?你现在邀请他一起去做任务,他答应的概率应该很高吧?”

五条悟正要动手揪住他的尾巴一把将他拽下来,听到这番说辞顿住了动作,眼中也流露出心动的神色,不过他仍旧怀疑地瞥了眼对方——

“你有这么好心?”

直觉上知道不对劲,可这傲娇的语气分明又带了点信赖……啧啧,老子居然也有这么天真的时候啊——异星悟在心中如此感慨道,随即眯起眼睛藏起了其中的不怀好意。

那么,就让前辈来教教你什么叫人世险恶吧。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面对同位体的反问,五条悟难得地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虽不至于到杰那样的乐于助人,可只要求到他面前了,他还是会帮一下的。

因为自己是最强的嘛,别人的困境,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拉一把的事情。

对方这意思,不就是在说自己的困扰对于他来说就是挥手可以解决的程度嘛!

——被小看了。

五条悟气得咬紧了牙关,可却握紧拳头死死压下了反击的冲动——不是因为什么礼貌风度之类不打紧的原因,而是出自于身体的本能。

想想其实也是很自然的吧?

老子每分每秒都在变强,所以未来的我比现在的我更强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必要自取其辱。

可就算知道自己讨不了好,也还是疯狂地想要出手去反抗攻击对方。

五条悟的手指微微弹动,随即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覆盖在自己身上。

原本保护自己、将自己与世界隔离的「无下限」像层罩子那样罩住了自己,使他费尽力气也无法挪动一根手指。

见他终于安分下来肯乖乖听他讲了,异星悟用爪子敲了敲他的额头,没好气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也在不同的世界体验过了,每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有所差异,但核心一般只有一个。而我们世界的核心力量毫无疑问就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咒力。”

异星悟在进行的说明无疑是老生常谈的大道理。

若是放在以往,五条悟肯定会不屑地冷哼一声打断他的「正论」。

但此刻他也只是不耐烦地皱紧了眉听着,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进行抬杠。

因为他有预感,异星悟接下来要说的,十有八九与杰有关。

而在杰的事情上,他从不会轻易开玩笑。

——这是所有五条悟的共识。

“人类的恶意能够产生能量的这个现实,对于杰来说太残酷了。”

异星悟喟叹道,眼神中带了几分神明独有的客观与公平。

“作为被命运挑选出来帮助世界进化的救世主,你们在完成拯救苍生的壮举之前必然要经历重重考验。

通不过考验就是死亡,唯有不断突破自我的极限才能达到命运所期望的高度。

关于「无下限」我没什么好讲的,路就在那里,一步步往前走就行了。但杰却不太一样。

他的术式注定了他要用自身去容纳人世间的恶意。

虽然身体没有上限,但人心的承受能力却是有极限的。

终日浸泡在看不到尽头的恶意与诅咒当中,在心灵的坚定上杰并不输给任何一个人。”

似乎又回到了往昔的回忆之中,异星悟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上几分低落。

“杰不像我那么好斗,他的性格温柔。会因为他人的喜悦而满心欢喜,也会因为他人的怨恨而怒火中烧,别人求助的声音总让他忍不住伸出手。

这样温柔认真的人,术式却是要吸纳世界万恶的「咒灵操术」——对杰来说委实是过于痛苦了。”

五条悟听他说着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没有去打断对方复述这些他已经想明白了的大道理。

“恶意是无法被消除的。

只有当杰认识到这些恶意是无法被消除的,并接受它们,与这些恶意共存,他才能走出那片扭曲了他灵魂与心灵的迷雾。”

——这是异星悟花了数百年才想出来的、并确认唯一能够拯救夏油杰的方法。

“其他人要么选择了沉沦要么选择了和平共处,只有杰那个认死理的人选择了死磕。

那个死脑筋的笨蛋,偏要认真地去计较为什么不可能达成一个每个人都能幸福的未来……

他说我太傲慢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却要对别人说是「不可能的现实」。

那时我以为他是在钻牛角尖,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了,我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想当然呢?

看看后面的事情发展,杰他所追求的世界,也并非无法实现,甚至于乃是世界意识本身所追求的进化……嘛,不过那时大家都年轻嘛……再说了,谁叫老子就是喜欢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呢?”

异星悟说着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别人在现实中碰壁了之后都灰溜溜地回头走了。

唯有这家伙撸起袖子对现实的铁壁挥舞着拳头就是一顿捶——也许就是这样一副单纯愚蠢的模样才吸引了他的注意吧?

愚者的灵魂,有着旁人所没有的清澈光辉,在这漆黑的现世中格格不入。

“曾经我认为,给力量附加上意义和理由是弱小的表现。等后来我才发现,与其说是附加意义,杰只是在寻找一根不让自己被恶意吞没的救命绳索。

我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他却要损害到自身。

但他又的确是出于自我意愿选择了牺牲自己去帮助他人。

我不能理解他的大义,总觉得他这样为其他人活着太累……不过,老子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就是了。”

他像个老年人那样喋喋不休着,不过以存在的时间来算,他也的确算得上是个老年人了。

“你今天,不太对劲。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同位体看似诘问,实则关心的话语,大白猫低下头,发出了低哑的、类似咳嗽的笑声。

“啊,只不过是看清楚了一些事情而已。”

在不知道咒灵玉的味道之前,他不明白杰为什么要抗拒吸收咒灵。但在看过杰的梦境之后,他终于明白了他的痛苦所在。

他不想做我眼中的花,他想要超越人类与我比肩——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家伙。

——其实从有这样的想法的那一刻起,夏油杰就与其他的花区分开了吧?

将种种思绪压下心底,异星悟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又将话题扯回到夏油杰的身上来。

“我呢,是个还没上任的异星神,能给你们开的挂,也就是让你们多去其他世界见识见识不一样的风景,多长长见识。兴许看得多了,杰就想开了呢?”

其实他还蛮期待的,期待着杰能够与自己的力量和解,接纳与恶意共存的残酷现实,超越人类,成为能与他一同前进的存在。

——ꁘ——ꁘ——五条悟被赶着去做任务之后——ꁘ——ꁘ——

“杰也听到我刚才的话了吧?”

异星悟冷不丁地出声说道。

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夏油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

其实他心知肚明那两个家伙把他激走想必是有什么小话要避着他说,只是出于对五条悟的信任,再加上回到自己的世界,花御的融合就完成了,他正需要找个地方试验一下超进化体ꔷ花御的实力。

于是也就装作被他们气到顺势离开了。

超进化的花御实力的确大增,如果说原先的花御是四根宿傩手指的强度,那么现在的花御就是六到七根手指的强度,并且原本的术式与领域也都得到了一定的提升。

于是夏油杰当即就将漏瑚也融和了,只是在掏出裤兜里的「天元」的咒灵玉时,他犹豫了一下。

——当时在特异点时他没来得及把这颗咒灵玉交给自己的同位体,而特异杰也没有提醒他这件事,夏油杰猜他可能是将「天元」作为道歉的礼物留给了自己吧。

是的,事情完结之后他自然也回过味来了。

当时特异杰劝说他前去调伏「天元」,多半是报了调开自己好去赴死的决心的吧?

夏油杰能够理解同位体作出这个决定的初衷。

但这么做终究是对特异悟造成了伤害。

驱使自己的咒灵对非术师大开杀戒,亲手舍弃那颗代表了东京咒高的漩涡纽扣之际,夏油杰就已经做下了决断。

他很冷静地与过去的自己做了割裂:斩断亲缘、放弃前程似锦的未来,将自身的全部都奉献给消灭非术师的未来。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叛逃会给师长及朋友们带去多大的震惊与打击,但他别无选择。

咒术师不存在无悔的死亡。

这句话的意思,不仅仅指咒术师随时要面对咒灵的威胁,还夹杂着他们的身不由己。

咒术师不存在退休的概念,底层的咒术师们在没有得到上层批准之前。

哪怕身受重伤也无法退出这个行当。他们是握在总监部手中的刀,而总监部服务的对象则是非术师的总理大臣。

而他,在思想转变之后就再也无法为猴子们服务了。

可他自己也清楚,咒术界的高层是不会批准他的退休的。

想想吧,全国唯三的特级啊,在九十九由基常年身在国外的前提下,他是唯一一个能钳制五条悟的存在,怎样想也不会舍得放他自由。

所以不可能存在和平分手的解决方法——几乎是在瞬间,他就想明白了自己的境况。

身为咒术师,或多或少是有点疯的。

回首过往,他自己也觉得当时做得有些过火,留给师长处理的那一烂摊子的后续以及对于东京咒高声名的打击也实在是不够道义。

可无论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那样去做。

——或许硝子说的没错,他就是个人渣吧。

他以为悟能够理解他的苦衷的,哪怕不能理解他的大义。

但至少也该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叛逃的行为。

——怀抱着与挚友作最后告别的目的,他去了新宿。诀裂是早有预料的,但吵架却是未曾想到的。

他以为他会很平静地面对悟的指责,毕竟是他背叛在先。

可之后异星悟带来的关于未来的记忆让他知晓了对方始终未曾如他所想的那样放下与自己的感情。

身为当事人时没能看清,可当旁观了特异点的同位体们之间的纠葛之后,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了「夏油杰」的离去会给「五条悟」带来什么样的精神打击。

曾经的他以为,五条悟是这个世界上意志最为强大坚定的人,能够毫不动摇地坚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活到最后。

但在经历了残酷的冬木市及特异点的圣杯战争之后,他才开始意识到,五条悟也并不是像他所认为的那样坚不可摧。

不是说他的意志不够坚定——五条悟当然是心灵强大不可动摇的。

只是抵不住这世间的恶意日复一日地磨耗,再坚硬的钻石也会被打磨变形。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他看到自己被作为一柄破开「无下限」的天逆鉾,狠狠捅向了五条悟的心灵。

一切的开端是新宿街头的那场争吵,在十年后的雪夜开出了血色的花,最后在涉谷地下铁内成熟,化为苦涩的毒苹果被神子咽下,令他心肠寸断。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胃里就像吞了一杯冰块那样沉重冰冷。

夏油杰自认是一个冷心冷肺的混蛋,可此刻依旧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总感觉空落落、轻飘飘的,分明没有吞食咒灵玉,喉头却有股烦闷欲呕的冲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模模糊糊地反应过来:

自己的那些特级咒灵们蠢蠢欲动,似乎是想要从身体里面爬出来。

好不容易压下了咒灵的暴动,他不敢再把「天元」吸收融合,只是重新将咒灵玉塞回裤兜。

这个时候他倒是有些羡慕隔壁的同位体们了。

无论是28岁的自己的咒灵真诚,还是特异杰的金羊毛,都拥有调节人精神的能力,不像他,此刻只能靠自己强行平复紊乱的情绪……等等,似乎花御的花也有强行镇定的能力……

不知不觉间召唤出了花御对着自己使用了平和精神的技能。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夏油杰总算是抽离了情绪,将暴动的咒灵们镇压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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