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柳扶微顿觉离谱:“他人呢?”

*

一到前院亭内,就听到柳常安的声音:“贤侄这一招‘诱敌深入’真是杀了我个措手不及啊……”

柳扶微万万没料想, 昨夜还血流不止差点丢了小命的人, 一醒来居然会陪同阿爹下棋。见他左胳膊还缠着绷带, 简直没好气:“阿爹倒是挺有雅兴, 不去点卯在这儿和病人对弈……”

“今日休沐,爹一会儿还得出门为你准备嫁礼。”柳常安笑道:“难得有空同左贤侄对弈两局,他的棋艺比之过去是精进了不少啊。”

阿爹年轻时也算个棋痴, 这些年忙于公务也不怎么碰棋了,听他这么说, 她道:“就他那棋艺,就算精进也不是您的对手吧……”但看石桌上棋布错峙, 左殊同的白子还真胜了,她“嗬”了一声:“左钰,你这些年去哪里偷师了, 居然下得赢我爹?”

左钰从小不擅下棋。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他可是连她都玩不过的。不过,她没回嘲他,他都不承认自己棋艺不精, 但不知怎么的,今日这一句怼,他仿似浑然没有听入耳,一双眼望过来,甚至给她一种他在笑的错觉。

“瞧你这口无遮拦的,人家从前是让着你的。”柳常安瞪了她一眼,“别杵着了,你赶紧去吃早膳,莫再饿坏了身子。”

柳扶微耸了耸肩,不再管他们,兀自去找橙心用早膳。

橙心睡得比她还迟,醒来的时候还赖了好一阵子床,两人搁屋里一人捧一胡桃糕,就着乌梅浆聊起昨日那一番惊心动魄,仍觉心有余悸。

橙心听到柳扶微刀斩令焰时,不由啧啧称奇:“不愧是姐姐,就连那个什么神尊都不是你的对手啊……那,如今他的主魂已经散尽,不会再复活来找你麻烦了吧?”

“大概……吧?”柳扶微心中总有些不确定,“神灯来自风轻,若主魂消失,其他的残魄也会消失,倘若令焰真的没了,那么在外边散播神灯火种的,应该也会消停吧?”

橙心觉得有理地点头。

柳扶微:“不如你去找席芳问问情况?”

橙心:“那我们一起!”

柳扶微往门外一比,“我爹留左钰在家里养伤,太孙殿下派的那个汪护卫也在外院盯着呢,我之前……答应过他们再也不管教中事务,现在暂时出不去。”

“哎,我有点理解你的痛苦呢。其实我教在姐姐和芳叔的带领下,已经收敛很多了,姐姐,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

“也不是完全不考虑……”

橙心眉色一扬,“姐姐还愿意做教主么?”

柳扶微做了个“嘘”的手势:“总要循序渐进,且走且看嘛。”

“明白!”橙心拍了拍黏在手上的芝麻,“那我这就去找芳叔打听火种的事。”

*

要否继续留任,柳扶微实则未下决心。

原本她马上就要当太孙妃,袖罗教主这样的身份实在是一道埋雷的云,什么时候炸开都不好说。

她慢慢拨动着指尖的脉望,任意支配此器的兴奋感虽已淡下,但经此一事,她至少体悟到了一个道理:倘若不是席芳差谈灵瑟带她出宫,她就无法及时赶回家里,令焰还会对她的家人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殿下和左钰固然可靠,可他们总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她总不能真的时刻仰仗别人而活。

从前,她不愿承认自己这祸世的命格,十之八九是想着逃避,可如今想,“祸世”二字该如何解读,她根本一无所知。就算是想要趋吉逃凶,也得知道何为“吉”,何为“凶”吧?

脉望既认她为主,袖罗教也可为她所用,她又何必非要先将它们视之洪水猛兽,从而让自己反复落入危境之中呢?

柳扶微心念至此,当是有一番倾向,却也知,不论是司照还是左钰,断不会同意她的想法。但若三缄其口也非长久之计……

回经前院时,她看亭中就左殊同一人拾棋子儿,还未想好如何说,他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原本垂下的眸色抬起,侧首望来。

她背着双手,上前问:“战况如何?”

“两胜两负。”

她“咦”了一声,“阿爹居然没和你攀个胜负输赢?”

“他有事。”

“那我陪你来一局?”

她面对面坐下,抢过黑子先行,坐得近了,这才后知后觉见着他唇角上横着一道血痂,不由蹙眉:“你嘴怎么了?”

“不留神,划伤了。”

“啊?昨日就伤了?我怎么没印象。”她好说照顾了他一夜。

“我的伤本就不止一处。”

柳扶微闻言,目光落在了他的肩上:“那你还疼不疼?”

“嗯。”

左殊同吐出这个字时尾音稍长,与往常冰冷冷的腔调颇有不同。

“啊?”

他动了动睫毛,凝望着她,态度看着诚恳:“确实疼。”

柳扶微愣了一下。

她印象中,左钰最是逞强,从不喊疼。

柳扶微心中本来就内疚,听他这么说,咕哝道:“你就怪我吧。”

“怪你什么?”

“怪我捅你这一刀啊。我可得和你说清楚,全因令焰幻化成你,我才会将后来的你当作是它,真是前脚后脚的事儿,我哪能想到会有这么巧……好吧,我承认,没有辨别清楚就下手是我不对,但你也有责任啊,堂堂大理寺第一高手,没有道理躲不过去吧。”

她抢声滔滔不绝,等着左殊同反驳回来,哪料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是么?”

“我爹没和你说?你不知,那倒霉家伙竟还说我看到的人就是风轻,你说离谱不离谱?”

他信手落子,未语。

柳扶微盯着棋盘,状似随意问:“不过,那时候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嗯?”

她抬头看他,眸中现出惑色,“就是昨天,你不会忘了吧?”

左殊同,不,应该说是风轻拈棋子的指尖微顿。

他确实不知左殊同当时为何这么说。

哪怕……他确是自己的现世之躯。

世事竟是有如此巧。

若非昨日,她将令焰斩破,他也不会提前被唤醒,更不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现世之躯。

恰逢左殊同赶到此处,为斩灭令焰拔如鸿剑吸取周围的灵气——若非如此,他一缕游魂本不会如此轻而易举钻入他的身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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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待左殊同当场收剑,他就能够顺利将其占据。

虽然,当时的左殊同察觉到有异……不惜弃剑鞘,由着如鸿剑不断释放剑气,欲要将自己从他躯壳驱逐,甚至在中刀之后,宁可等着鲜血耗尽。

如若当时再熬下去,风轻为护这尊躯壳,就不得不暂时离开。

可偏偏当时皇太孙到了,并且……合剑了。

如鸿剑合上,他的神魂得以将左殊同彻底压制——既然不愿乖乖顺从,那就取而代之。

一切就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甚至超出了他原本的筹谋,无需等到第三局赌局结束。

飞花,已经坐在他的面前。

柳扶微自然不知,眼前这人已非左殊同,而是一缕游荡于世间百年的神魄。

她只当左殊同锯嘴葫芦的老毛病又犯了:“不想说算了,每次都是这样……”

风轻微微抬头,天边卷着的云落在他的眸中:“对不起,未能兑现我的诺言,没能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本章完)

柳扶微诧异抬头。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而下, 发梢间泛着金色的光泽,原本冷峻的眉眼透出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柔和。

她忽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你烧还没退?”

风轻看着她, 她复又收手:“……这也太不像你说的话了。”

况且当年明明是她赶他走的……陪伴不陪伴的, 他总不能是在说反话吧?

她终于认真起来:“左钰,是不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你……”

风轻意识到自己是说了左殊同本人不会说的话。

或因附体半日不到, 他所拥有关于左殊同的记忆极为有限。要扮演一个沉闷话少的兄长对风轻而言轻而易举,但风轻并没有这个想法。

正因事事不敢表衷,才会将这一世的飞花越推越远, 他又何必重蹈覆辙。

最重要的是……

既是本尊, 何需扮演。

风轻指尖轻轻拂过棋子, 落下时, 亭外松风轻扫落花:“是发生不少事。好在,快要结束了。”

“令焰是风轻的主魂,它都灭了, 风轻本尊应该没法再掀起风浪了吧?”她挑眉,“其实闹到现在我都不知这位神尊是什么样的神……啊, 应该说,为什么会成为堕神?”

明明梦里看到的那个看上去还是个颇为正直的神仙啊。

风轻平平道:“他本是修道者, 先天金丹之身,不到三十已炼神还虚,后一次救世之功被破格点化为仙, 若论天赋,可说千年以来修道者,无出其右者。”

柳扶微又怔了,“这你都知道?”

他道:“既是人神, 自有载录。”

也是。左钰查神灯案多年,怎会对神灯的主人一无所知呢?

她对令焰消失前的话始终有些介怀,遂道:“他飞升为仙我知道,但为什么不去做神仙,而要留在凡间呢?”

“仙人不可干涉凡间事,他修道初心,本为救世,本为助人。是以飞升之后,他自堕凡尘,放弃仙籍。”

柳扶微轻轻“啊”了一声,想起飞花与风轻初遇时,他似乎将飞花误认作要拿他的仙使。

“这样听来,他本是个很好的人啊,可为何会变成后来那样?制造神灯惨案,害了万千百姓,还有,他还建了万烛殿镇压飞花……”见他抬眸看来,她忙找补,“你是不是要问我怎么知道飞花的?她既是袖罗教创教老祖,我在教史中看过,据说他俩还曾结为道侣……”

风轻轻轻落下一枚白子:“好与坏,是人对于人评断,本就不适用于神。”

柳扶微叹了一口气:“罢了,都过去上百年了,孰是孰非更是说不清……”

他却忽问:“若你是飞花,轮回转世,再遇风轻,你会如何?”

她心里咯噔一下,欲盖弥彰道:“这玩笑开大发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他抬起黑睫,看出她眼中的慌乱,“假设而已。若前世的伴侣找上门来,你会如何?”

好在这个问题,柳扶微还真的想过。

她立即道:“不如何。”

“噢?”

“万物生生不息,沧海桑田无止境,人呢,更是不知要投胎转世多少回。兴许,在我一世又一世之中当过一只鸟、一头狮子王,也做过一只小小的鲤鱼。当鸟儿时也有个同我比翼双飞的好鸟,做狮子时有我深爱的母狮子,当小鲤鱼时有一只大鲤鱼对我不离不弃。啊,难不成有朝一日我统统想起来了,当初的那些鸟儿、狮子、鲤鱼也刚刚好都投胎成人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还能把他们统统收了不成?”

柳扶微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是不那么笃定,又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前尘没有意义,来世且由它去,今生才是真实。”

风轻薄唇微勾:“错了。”

“嗯?”

“你今年十七,从小到大,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都遇到哪些人,可都记得?”

她翻了一白眼,“废话。当然不能。你行啊?”

“你会记得哪些?”

“自然是印象深刻的,重要的人?唔……以及讨厌的人。”

“轮回同理。未必世世深刻,一定会有最深刻的那一世,那是决定人的灵魂在漫漫轮回中如何沉浮的关键。处于当下的人,往往不知情。”他道:“就像这棋局,身在局中,你无法断定哪一步重要,哪一步不重要,但事实上,自有无足轻重的一步,也有至关重要的一步。”

柳扶微抬头。

虽然少年时的左钰,也时会和她感慨一些杞人忧天的理论。但今日所说,总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可陌生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出神地想着,到底分开了这么多年,今日也算是重逢以来一回好好坐下来随意闲聊,说实话,没吵起来已很不错了。

只可惜聊了半天也没讲到关键,她心里有更关心的事儿,便道:“无足轻重也好,至关重要也罢,既已躬身入局,又何必总惦着旁观者清?反正我现在只需要知道,谁才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就好。”

他一子落错了位,她见着,立刻笑了:“诶诶,不可悔棋啊,该我下了。”

风轻问:“最重要的人,是谁?”

“这还用问?自然是亲人……”她稍顿,看了他一眼,复又道:“还有太孙殿下。不过我可事先说好了,这回他不计前嫌救你,以后你可不能再为难他啦。”

说完,她不大自在地揉了揉耳垂。

风轻慢慢地把目光移到她身上,漆黑如深渊。

看来,无论哪一世的飞花,永远都有自己的主张,仅仅靠话语是说不动的。

他忽尔抬手,握住了她的食指,往边上一挪,诱使她指尖落下:“黑子先落于高目,象步而飞,即为先手胜局。”

柳扶微见左钰居然在最关键的一处教她赢棋,简直气笑:“嘁,看不起我啊?我又不是输不起,何必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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