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司照未语。

纳采礼过,比起本该有的欢喜,忐忑更甚。

只因柳扶微理应留在家中待嫁,他不能再带她在身边了。

他自审,得出了结论——如今,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都像是一件需要刻意容忍的事了。

尽管距婚期不到短短五日。

卫岭顺着太孙殿下的目光回看柳府,应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殿下勿扰,这次我们在柳府内外都做了充足的部署,定保柳小姐极其家人安然无虞。”

司照闭了闭眼,暗暗地吸了一口气。

忽尔长睫一抬。继而迅速拉开车门,但见车厢之内一抹倩影,他整个人一呆。

柳扶微应是在车厢内静候了好一会儿,几案上的橘子皮都被剥开,人半靠在软垫上,见到司照时才端直身:“殿下,怎么这么久?”

卫岭听到人声,惊了:“柳小姐,你不是应该……”

柳扶微食指一竖,又冲司照使了个眼色,眉梢弯出很好看的弧度:“先溜再说?”

**

卫岭顿时觉得准太孙妃也真是绝。

之前不甘不愿明里暗里说要回家,结果呢,给送回家又偏要往外跑。

司照放下珠帘,眼眸低垂,她的裙摆是一层淡薄如清雾笼泻的绢纱,芙蓉一样明艳又柔软的颜色。他道:“为何跟来?”

柳扶微看向他,浅淡的曦光透过窗格映在他的脸上,和煦如春。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的心域,怎能想到这样平静的殿下内里会充斥着惊涛骇浪呢?

心树能最直观体现人心,譬如她——胆怯怕事时胆根则细,心焦难耐时则七情纠缠,若她的心也翻覆到心潭倒灌的程度,就算无需阿飞夺舍都要掀翻天。

那夜之后,殿下一切如常。

这一点,还稍稍令人安心。

可见殿下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不会像风轻说的那样被欲望吞噬,失去他的仁心。

只是,她思忖着第三场赌局——四年前,她甚至没有出现在太孙殿下的世界里,风轻与太孙所立的赌局怎会和自己有关?

然而越试图揣测,脑子里就像被灌入更多的浆糊,乃至在殿下心域之所见都开始变得模糊。

又过去几日,她都快记不清前两场赌局的细节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怎能坐得住?彻夜不眠将脑海里还能记起的写下。

首先,殿下心魔是我;

其次,是在被令焰纠缠那日,被殿下选为太孙妃;

再往前推,殿下欲送我回神庙,我夺了他的情根……

莫非……与选妃有关?

哼。风轻风轻,看着是云淡风轻,实则拧巴得要命,老是执迷人性是非七情曲直,他自己好好的神明不当非要下凡救世,呵呵结果没讨着好处,连飞花都把他给撕了,便也不甘心看到别人好过。

以这只老不死的狐狸喜好,第三局赌约说不定还是那种“我赌你会不会打一辈子光棍”之类的诅咒……

这闪念一起,她先是一怔——等一等,我怎么会知道风轻执迷什么?

是飞花和我说的么?

柳扶微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这腔调着实不靠谱——殿下还愁没人喜欢、还愁娶不着妻子?

可一幕幕过往在她心间颠覆,她记起殿下不止一次同自己说:等大婚之后再告知情由。

是了,求娶那日,他分明对自己说,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难不成,兜兜转转她夺了他的情根,她无意间成了他们赌局一锤定音的关键了?

“倘若我司图南,此生必将对一个人付诸真心,那个人,只有可能是你。”

这句话现下回想,就好像是……提前知道了结果、但尚未发生似的。

反言之,是他必须娶我,是他必须对我付诸真心?

难怪,一提还情根就不对劲,他该不会是怕没了情根,就无法纳自己为妃吧?!

破案了。

赌约多半是:你会不会真心爱上一个女子?

所以,在玄阳门被中情丝绕时,他体验到了怦然心动,所以,她那么作死地夺走他情根,他也愿意接受……

柳扶微简直被自己的这次猜测给蚌住了。

她直觉相当合理了。

一刹间,心里生出酸溜溜的闷,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落寞。

但……大概是因为看过殿下经历,她知道第三局对殿下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哪怕众叛亲离,他依旧在绝境中选了她。

于是,有些空荡荡的心,又被灌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小知足。

在期待被爱这件事上,柳扶微是惯性的低预期。

她在大白纸上写了满满一页“皇太孙是大骗子”之后,终于消了气。

冷静下来,她晃过神来:殿下他唯恐她拿回情根,是担心他自己会不够爱她;可事实上,她的情根早还,这不反而说明,他正是对自己动了真情么?

“微微?”

马车之中,司照见她不答,低唤了一声。

她这才回过神,故作愁眉道:“哎,别提了。我爹那老古板为我置办嫁妆首饰实在是又笨重又老气,就连妆奁都是几年前时兴的,我气了一晚上呢。”

“令尊亲自为你置办嫁妆,无论贵重,心意无价。”司照道:“喜欢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准备。”

“我也是这般想的,反正离天黑还早,殿下若是得闲不如就陪我游于肆如何?”在他愣神的一瞬,她又道:“啊对,我还约了橙心和兰遇一起去不夜楼小聚一顿呢。”

“……何时约的?”

“昨日橙心就来找我了,但那时在忙我自己的事儿……哎,殿下该不会还为兰遇上次把我带出宫的事恼他吧?若没有他们俩闹那一出乌龙,说不定我们还走不到今日呢,于情于理,我们也该好好还礼于我们的媒人,对吧?”

还礼当然是鬼话。

如果当真顺利完婚就可以阻止风轻复活,那是再好不过。可万一不是呢?

柳扶微对万事姿态,向来都是宁可多虑、绝不忽略。

之前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既窥探天机,必是要尽力防范未然。

可她偏偏无法对殿下讲明……

刚好,席芳和橙心非要约见,她也答应过司照不再背着他行事。倒不如趁此机会把殿下一起带去,她无法说出来的话,指不定大家这样开诚布公坐下来聊一聊,便能解决了?

***

柳扶微将话说到这份上,司照当然不会拂她的意。

等到柳扶微买了满满半车“厚礼”,让卫岭一并搬到小舟,卫中郎都担心会不会超载沉船。

“橙心最喜欢梳双髻,这种绿松石喜鹊珠花一定很适合她。”柳扶微买到好看的首饰,忍不住同摆弄。

夜幕清风徐徐,他望着水波在她眼眸里璀璨的光:“只怕她不会领情。”

“谁说的?别看橙心平日大大咧咧,只知贪嘴,她其实喜欢珠钗首饰——越贵越喜欢。”

“你呢?”

“我当然也不例外……”她话没说完,想到自己太孙妃的身份,又轻咳一声,“我知道殿下崇尚节俭亲身躬行,我也不会太过分……”

司照忍不住低下头笑。

她吃不准这笑容的涵义,“殿下不会是在嘲笑我吧?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贪财,不爱慕虚荣的哦。”

“你的喜好若当真如此简单,我倒省心。”

“瞧殿下你这话,倒似我多欲壑难填似的。我呢,并没有那么多要求,不像有的女子渴望一些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情感,就好像我阿娘那样……”她说到这里,抚了抚手中的红绳,“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情之一字也未必越重越极致才幸福,最要紧的是合拍,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就像我……”

她本想说“就像我们一样”,但司照却打断了她:“我不这么认为。”

她愣了一下,“那,殿下是怎么想的?”

司照喉头一动,未答。

柳扶微谈起这个,本意是不希望他因为赌约的事太有负担。无论他对自己心意是否纯粹,反正她最在意的不是这个,也不会因此离开他,委实没有必要因此生出心魔。

但被他反驳,本来刻意忽略的闷闷不乐还是涌上来了。

她道:“说起来,殿下都没有说过,你喜欢我呢。”

他默然一瞬,开了口:“喜欢这两个字,太轻。”

“怎么会轻呢?只有喜欢才会相伴,只有喜欢才能倾诉、才愿意分享……哪怕最初只是轻轻的、淡淡的,但不会顾此失彼,不会孤注一掷,不至昙花一现。”

就像阿娘和左叔,哪怕山盟海誓,却已不在人世。

而阿爹对周姨娘,也许远不如当初对阿娘那般浓烈,却是细水长流,是真实的。

她像是在安慰司照,又像是说给自己的听:“喜欢的心意,会在日积月累中一点一滴增加、填满,看得到希望,会期待明天会比今天更好……这才是凡尘中人,应该追求的情。”

须臾,伴着船桨划水的声音,他道:“微微,你说得对。唯有相伴……必须相伴。”

像是唯恐目光也会灼穿人,他挪开眼,转而望向即将抵达的岸边,穿过憧憧人影。

“如果觉得太轻,填上就好,耐心地,直到把她所有空隙都填满为止。”

国师府。

夜风徐来, 天象仪的横轴无声地转了小半圈,倏忽停住,边上弟子看到了, 大惊失色道:“天象有异动, 快去请师尊过来看看。”

今夜几颗星辰格外刺眼,镶嵌在灰蓝色的幕布之中,竟现殷红之色。国师静观天象仪片刻, 神色凝重道:“荧惑守心,长庚伴月……备马,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国师匆匆离去后, 天象仪弧面内一个小小机窍内, 一根肉眼难辨的细弦随风飘起, 翻飞, 直待慢悠悠地落回到一张四弦琴之上。

古琴的主人回望了一眼国师府,唇角一勾,缓步踱离。

紫宸殿内, 年迈的圣人两手掐着眉骨,头疼至极。

“父皇,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那夜, 我本是听闻阿照身体有恙才特去关心他,那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然都不记得了, 定、定是有邪祟啊父皇!”

圣人冷哼一声:“邪祟邪祟,这邪祟莫不是成了精,你心中那么多腌臜事,怎么尽挑这这一桩同阿照吐露了去!”

几日前, 太子于承仪殿大放厥词一事,着实惹得龙颜不悦。太子狡辩称是邪祟入体,明里暗里说是在承仪殿所沾,圣人原本不信,可太子确被证实中了虫蛊秘术,圣人后看太孙未有大碍,就暂时搁在一边,未作深究。

谁知今夜国师深夜赶赴,说天上出了“荧惑守心”星象—— “三星一线,帝星飘摇荧惑高”,在星占之中被视为极为凶险的天象。

此象形成在即,而近来皇家大事唯有皇太孙大婚这一桩,岂非意味着……这场婚事会给大渊带来灾祸?

饶是圣人一直竭力促成太孙婚事,事关皇家兴衰就不容易忽视了。纳采礼才过,本不宜声张,圣人唤来太子与祁王,本意只是想询问关于太孙妃之事,可太子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添油加醋地道:“此次婚事一开始就是照儿‘剃头担子一头热’,柳常安倒是避之不及,百般推拒。坊间都在传,柳家的女儿本与左殊同是一对,是被皇太孙棒打鸳鸯……父皇若然不信,派人打听打听便知。父皇,阿照这些年迟迟不肯纳妃,无非要找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怎会忽然转了性子?依儿臣拙见,他说不定是被下了什么蛊,才会被迷惑心智,就像儿臣此次一般。否则,怎会天生‘荧惑守心’的异象?”

圣人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柳御史的女儿对阿照下了蛊?”

太子正待回答,祁王则道:“传言未必可信。倘若这位柳家娘子真对阿照避之不及,又何必要下蛊?何况阿照乃是神庙外门弟子,寻常的术法怎能迷惑得了他?至于说推拒……这柳家娘子此前遭逢过妖道劫难,一回长安被择定为太孙妃,柳御史诚惶诚恐也在所难免。皇兄,你多虑了。”

太子向来看不惯祁王充当好人,“我可没有说是谁下得蛊。此蛊已然挑拨了我与阿照父子感情,现下还引来‘荧惑守心’异象,怎么可能是寻常的术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阿照纳的既是正妃,便事关我大渊社稷!祁王如此袒护,到底是真心为了阿照好,还是想隔岸观火,纵容着他纳一个根本没有他的正妃,祸及国运?”

祁王面露不悦之色:“区区一个太孙妃怎会祸及国运?何况,柳娘子何曾说过她心中没有阿照?皇兄你这分明是危言耸听……”

“行了,朕不是让你们过来吵架。”

太子看圣人打断了祁王的话,顺势道:“父皇,儿臣有一计可辨柳家女儿的真伪。”

“说。”

“将她带至国师府,鉴心台。她心中究竟装着什么,是否有我们阿照,在鉴心台中一照便知。”

祁王一惊:“父皇,上鉴心台鉴心需得取人心头之血,婚事在即,见血怕是不吉,且鉴心台阴气极重,极为消磨人的阳气,听闻这位柳家娘子身子孱弱,恐支撑不住。”

太子道:“取几滴血罢了,相比荧惑之象算得了什么。就算损失些许阳气,待之后给她一些补气的药膳不就好了?要真如此病弱之躯,那就不配嫁入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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