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繁灯不时透过窗花映进来,他的侧脸轮廓随之闪烁,忽明忽暗,说不清是谁在拉扯谁的心。

柳扶微目光不由自主地瞟着他手腕上的菩提珠,越看越觉得这珠子十分碍眼,恨不得立刻就将它摘了下来。恰好余光碰到他的眸,见他面容平和,倒衬得自己内心阴鸷——她下意识避开,掀开窗帘子一角:“啊,到了。”

马车停在柳府外,司照送她到门前,道:“这几日,卫岭也会留下。”

她知司照是将最好的护卫留给了她,可一霎时脑海里竟忍不住想:他是请卫中郎来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她被自己的这种阴暗的思维吓着,又迅速摇了摇头,司照见着了:“怎么了?”

“没,我只是……”柳扶微垂下眼帘,惯性地说着哄人开心的话:“我……舍不得殿下。”

听着她这句“舍不得”,司照滞住一瞬。

他何其敏锐,焉能察觉不到她的不安?待嫁的小娘子总是忐忑的,他不愿在这种时候为她新添忧愁,弯下身,弯起唇角让隐微的笑意浮上几分:“等成婚之后,你要是想家,我就不必避讳,时时陪你一起。”

他声音低醇,一贯能拂去她心中焦躁,只是今日她心虚,未敢直视,自也瞧不出这个正给予她安全感的男人琥珀色的瞳仁像冰纹密布的琉璃,看似明澈却是易碎。

“我知道。”柳扶微点点头。

“这几日莫要乱出门,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卫岭。”

“好。”

回家后,不免先得应付阿爹他们,等回到房内,她只觉力乏,无心沐浴更衣,一时疲懒地坐在窗前,看着院内花叶凋零。

倏忽间发现窗台前的盆栽上挂着一抹红,凑上前捻起,发现是“一线牵”。

当日,左右卫在客厢周边找了好久都没找着,没想到,居然给风吹到这儿来。

她想起殿下赠她一线牵那日。

明明是她劫了殿下的情根,他还提起条件,什么“一个月之内不可以喜欢别人”,如无他允许不可心仪旁人之类,那时她都将这些视作是被夺情根所致。

如今回头看,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好像开始懂了。

“我的气息,可以把脉望之气彻底遮盖住。”

这话所指,是他要以救世主的气息,彻底把她掩盖住。

一辈子在他的身边,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就不用杀自己了。

柳扶微撑着膝蹲下身,给一线牵重新打结。因线头太细,揪了好几次都松开。

她莫名想起殿下说“喜欢”二字太轻。

也许第三局赌局,和娶妃关系不大,说不定是“能否阻拦祸世”之类的命题。

比起救世,区区喜欢,当然轻。

也难怪殿下会生出心魔,时时唯恐自己离开了。

她若不肯嫁,还非要戴着脉望到处乱跑,让天下人察觉到她脉望之主的身份,他就不得不做出抉择了。

鼻尖泛酸,眼睛自然而然被水雾挡住,她下意识用手背抵住眼眶,继而又浅涌出来一点点,又拿袖子摁干。

等终于打好结,她将一线牵套回指尖,圈太小,太难戴了。

难到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下来。

她索性将整张脸都埋在胳膊里,倔强的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司照本可以将自己交给神庙,或者朝廷,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

不想上神庙也是自己。一次次为难殿下的是自己。

和殿下在一起这么久,她怎会不知道殿下的心性呢?

哪怕被洛阳百姓围攻,也绝不以剑锋相向;哪怕被天下人误解,也要将天下第一剑交给左钰。

这样的殿下,怎会忍心在自己并未祸世之前,就对自己痛下死手呢?

他为救世不惜要娶祸世主,他还说,他今后会对自己付诸真心。

殿下……果然是世上最好的殿下。

莫名的,柳扶微想起很多人。

有宁肯舍弃安逸与富贵,只为刀锋在手披荆斩棘的阿娘;

有明知必死无疑依旧用胸膛接住枪刃的青泽;

还有……还有被屠满门也冒着大雪来找她,向她许诺报仇的左钰。

想到左钰,她的心脏又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所有人,都是席芳口里说的那种,天地俱变也心志不改的人吧?

可她呢?

她明知青泽无辜,仍企图坐视他的牺牲;

明知郁浓遗愿,为了粉饰太平三缄其口;

明知左钰无依无靠,还狠下心将他拒之门外……

从来,都优先为了自己。

因此不甘,因此娑婆海中临时反悔,拼命想要证明点什么。

她试图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许,她也能够成为一个无悔于天地的人呢?

但现在,她有了答案。

确切地说,在席芳说这个瞬间,她就在心里有了回答。

她不能。

倘若和殿下在一起逃脱不了灭亡的宿命,如果结局早已写好,她做不到奔赴一场只争朝夕的爱。

这个瞬间,她好像能共情飞花了。

也许她说得对,种在她心域里的劣根,本就是她拔除不了的一部分。

她可以一时澎湃热血,可以一时真诚勇敢,但审时度势也是她,权衡利弊才是她。

无论她多么向往至高无上的美好,仍有一段难以丈量的距离,横亘在她面前。

结果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百花丛中竞缤纷,哪及那朵在废墟中绽放的玫瑰,只为让荒芜增添一抹红。

但蔷薇不会以消亡于缝隙中为荣。

就像她不会奔赴无望。

柳扶微任凭眼泪肆无忌惮地滑落,等到夜风吹干脸颊,一线牵顺利套入指尖。

她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

今日席芳说:“无论教主最终作何选择,袖罗教都会是你的退路。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死遁,只是殿下那边……”

“我会先与殿下完婚。”

得先完婚,助殿下赢了风轻的赌局……得消弭殿下的心魔。

等一切都平息……不妨就,痛痛快快地离开罢。

高阁之上, 一袭青衣逶迤在榻上,修长的指尖在古琴上拂动。

抚琴间,一只黑鸦落至栏上, 风轻眉梢微抬, 那黑鸦立即口吐一串青色火焰于半空,现出“鉴心台启,只欠东风”八字。

风轻手下微动, 尚未将此曲悉数奏完,忽然拇指不受控制地往内一勾,“咚”一声, 其中一根琴弦生生拨断。

风轻似低头看着拇指泊泊鲜血涌出, 削薄的唇微微上翘:“世人最擅自欺欺人, 我的转世竟也不外如是。左殊同, 你守她至今,难道就不想知道她的心中是否有过你?”

“彩云易碎琉璃脆……”

四弦琴音残缺,余音也显得孤寂阴森, 仿若魔音,可常人根本无法听到, 又悄无声息。

***

睡梦中,柳扶微好似听到一阵琴音, 断断续续,分不清是梦还是虚妄。

画面一转,她又好像感觉到自己沉溺在华美的水下天地, 水中磷如星河,波光成筛,流转梦幻间。她用力蹬踹,身体拼了命地想要往水面上靠, 临近了,两手所触到的是金色的网。

她隐约听到水面上的人对她说:“飞花,我已将仁心释放于天地,抛却肉身之躯,人间祸迹仍在。也许我们一直都错了,祸世之力与救世之力根本不可能共存……”

“飞花,我纵你这么久,这一回,换你把心给我罢。”

“你我之立场,若换作是别人,甚至是那些神明,他们也只会杀你、灭你,而我不忍、不愿,只有我,愿意舍弃所有来改变你的命运,改变你。”

“飞花,莫要恨我,也莫要……背叛我。”

“我将不惜一切代价,让人间拥有真正的光明,到那时,天地将任你翱翔,你也会明白,上天入地,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最爱你……”

“爱”这个字漂浮于幽暗的水底,有如魔音,让人毛骨悚然。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甚至意识不到这是梦,只想着挣脱。可天地皆是樊笼,她又不知该逃往何处。

依稀看到前边有一道光,本能往前,再往前……

***

夜色更浓。

卫岭斜坐在客卧的飘窗边上,听着外头的打更声,不由打了个哈欠。

离太孙婚期只剩几日,卫岭不敢在这种时刻掉以轻心,今夜他打算就这么守在院外,三更后再让汪森交接。谁知不到亥时,就见到柳扶微穿过长廊,她只罩着一件披风,长发未束,足趿一双居家的木屐子。

见卫岭上前,柳扶微也没说什么,越过垂花门,朝往主院而去。

卫岭看她反应如此淡漠,心里嘀咕着,也不知是否自己监视得过紧惹她不快了。想到殿下的赌局,他也不好多问,待见她直接推开柳常安的房门,便想:待嫁的姑娘家睡不着同爹娘谈谈心,也是稀松平常。

卫岭不再紧随,靠立于树外,等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柳常安屋内灯熄灭,方觉不对,立马叩门相询。

柳常安大惑不解:“阿微今夜并未来此,卫中郎可是瞧错了?”

卫岭大惊失色,赶忙奔回她的院子,见拍门不应,破开门已不在闺中。

***

梦境里的琴音越来越大,诸多场景如走马灯般飞速晃过,有关于飞花的,有关于她的自己的,前尘与今生螺旋似的交杂在一块儿,叠成重影,她甚至快要分不清她到底是谁。

好像就连思绪都不受控制,身体的割裂感愈发严重。

仿佛一半溺在水中,一半则在无意识行走。

直到她感到一阵寒风迎面滚来,她整个人从内到外打了个战栗,仿似越过了一道鬼打墙,睁开眼。

旋即傻了眼。

只因眼前所见并非闺房,而是一条青砖街道上。

长长的街道只有她一个人,两旁的茶肆酒馆皆已关门,只有偶尔几户从缝隙里透出些许昏黄的灯光,路的尽头直吞没在黑暗里,犬吠从不远处传来,令人心里忍不住发慌。

若非寒风凛冽,刮得她后牙槽咯咯作响,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柳扶微完全不能理解此情此景。

她分明记得自己洗漱沐浴后就直接就寝去了,前一刻人还在睡梦里,怎么好端端的会出现在大街上?

她摸了摸身上,发现罩着一件挂在床边的披风,内里仅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是她入睡前的那件……甚至只踩木屐未穿袜履……

简直就像是梦游。

就算是梦游,前门后墙也都有护卫看守,怎会不惊动卫岭汪森他们?

难道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被飞花夺舍了?

她不解。明明脉望根本不在身上,心域不通,飞花如何能够做到?

柳扶微见坊巷离柳府也就隔了两条街,料想离家并没多久。

事有蹊跷,她想着趁人未觉得赶紧回头,谁知才绕出拐角,就见到一辆马车迎面驶来,车边骑行数人,个个身着暗色宫袍,车队之后竟还牵着一只猎犬。她循着光,一眼认出其中领头正是东宫六率之首,皇太子身边的长史官周冲。

虽然住东宫时并无交集,柳扶微也知此人正是皇太子的心腹,下意识揪紧衣物:“周……长史?”

周冲竟不意外她出现在此处,策马往前一步:“柳小姐,宵禁时辰,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柳扶微虽不明情状,却也绝不相信他们在此出现只是个巧合,“我的……我家里的猫跑出来了,我跟着一路追到街上……”

周冲脑袋往后一别:“听到没有?柳小姐丢了猫,还不快帮忙找找?”

她正要摆手说不用,队中真有人策马离开,一看就是要给谁报信去的。

柳扶微心头起了警觉之意:他们是皇太子的人,带着猎犬出门显然是在寻人,可一看到她就勒缰停下,莫非他们是冲她来的?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夜深如斯,他们又怎能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周冲翻身下马,道:“夜寒露重,柳小姐仔细受寒,不如上车稍等片刻?”

“不必了。诸位大人必有要务在身,我不好叨扰,这就……自行回府。”

说完这句就欲绕开,但都不等她迈出步伐,那只恶犬龇着牙,突地扑上前来——

柳扶微本能抬肘,惊呼出声。

猎犬脖上绳索被人骤然一拉,周冲用平平的语调道:“不长眼的畜生,要是一个不慎伤了太孙妃,是要被剁成肉碎的。”说着自怀中抛出一根东西,猎犬被支到一旁,嘴里不断发出咀嚼骨头的咔嚓声。

话是斥责的话,可谁会在训狗时投喂。

周冲对柳扶微狞笑道:“近来贼匪颇多,柳小姐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也没法向太孙殿下交待不是?”

***

夜色更浓。

于司照而言,却是靠默念清心咒都无法入眠的一夜。

他命人在浴池放过水,借着汤泉释放体内戾气。

身上的咒文密布,宛如蚕丝渗入血液莹莹生出暗红的光,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地凸起。

方才,司照在褪下衣袍时看到镜中自己时,甚至产生了一刹间的窒息感——他深知此咒文与与赌局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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