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柳扶微惊诧:“两年?他老人家是闭关了么?”

他不答,兀自低着头拾级而上,柳扶微暗忖:他不会只是个不受器重的扫地僧吧?

她问:“先生方才说许久没见过人,不会连同门师兄弟或是师叔师伯都见不着吧?”

“我还不是神庙的入门弟子……”

语意不无落寞,柳扶微听了更落寞——搞半天连僧啥都不是,就是个纯扫地的?

倒不是她歧视扫地的,只是袖罗教主给她的期限就剩这一晚了,天亮之前不找人将她体内心种拔除,真的会神形俱灭的。

实在不行,索性就把种子种到神庙里去算了。

这般想,柳扶微自己先吓了一跳——若真让袖罗教这般闯进神庙、夺得天书,不知会惹来多大血雨腥风?

念头一起,偏生是想掐又难以掐灭,她又忍不住自我反驳:我都要死了,还管什么后患不后患的?这偌大神庙不也没管我死活么?

她内心正一番天人交战,忽然,僧袍男子猛一顿足,晃得她险些摔下去。

“怎么……”

“嘘!”他示意她噤声。

只见前方山路出现一簇淡淡的青绿色,继而一簇生一簇,伴随着细细的哭声、笑声半流质地蜿蜒而来,瞬间降游荡在周遭的山雾耀出了一片阴森。

柳扶微的瞳孔因恐惧缩成了一个点——是鬼火!

那重重浓雾中飘来一道道人影,维持着他们死前的那一幕缓缓而来,有吊死的、有胸膛炽黑如锅底的、有腹部不断流淌黑血的……十岁那年,她从破庙里逃出时也曾见过这般可怖的光景……不,那年她只见鬼火而不见人影,但眼前四面八方、成群结队涌来的,都是实打实的阴魂!

她吓到了极致,手软到连肩头都握不住,即将下滑时,他双臂往后一抄,稳稳托住,道:“不必慌,你闭上双眼,我带你过去。”

他的声音沉稳,无端给人一种信任感。她依言闭眼,又听他道:“靠近些。”

尚未反应过来“靠近些”是怎么个近法,就感觉到身下人忽一个大跨步,竟是凌空跃起!这下是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嫌了,她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在天旋地转中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风铺天盖地而来。

“是灵气……好多的灵气……我要灵气……”

“别抢,一人分一点……”

起先,这些鬼魂频频擦肩,话语声东一头、西一头的在耳畔炸开,她当悚然到头皮发麻,拼命咬唇才能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然而,那双手承托得分外稳当,不论那些声音是哭嚎、恐吓还是诱惑,他皆岿然不动,几度腾移挪转皆未让她离过自己后背分毫,一旦适应了这种忽起忽落的悬空感,浮在周遭的阴风也不那么刺骨了。

甚至于竟还能分得出神听那些玩意儿聊什么。

“呀,好俊的法师呀,你怎么光救她,不救我们呢……”

“你们也不瞧瞧法师背上的小娘子生得是何等模样,你又是何等模子……”

“大家都是一条道的,总归是要臭了烂了,什么模样有差别?我看这小娘子紧闭着眼,说不定没有瞳仁,是个瞎子鬼哩!”

你们才瞎!本姑娘的眼睛美得天下无双好伐?

饶是惊惧之余她仍恼得想骂人,又听他道:“他们是想诱你睁眼,别理会。”

柳扶微当然谨记这点,不止闭眼,连呼吸都屏住。

他唤了一声阿眼,很快就听到几个山鬼很嗷嗷惨叫声:“死鸟,别琢老子头发,本来就没剩几根!”

她扑哧笑了一声,又紧紧闭嘴,他似有察觉:“咳,不必憋气,不看他们眼睛便是。”

柳扶微不明白他是如何在这种情形下还维持着如沐春风的声线,听入耳中是起到了安神定心的作用——哪怕他光逃不打显然很不能打,她还是觉得,他的温度仿佛能将一切阻隔在外,风邪难侵,神鬼莫近。

直到呜呜咽咽的鬼哭狼嚎逐渐远走,他稳稳落地:“没事了。姑娘,你还好么?”

“能……睁眼了么?”

“可以。”

灯笼早就掉没了,天也黑,她自然什么也看不到,“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下一瞬,一道荧火倏地亮起,是点燃的火折子,入眼处是一双瞳如琥珀色的眸。

两人均被这咫尺之距吓了一跳,他迅速把脸别回去,“抱歉。”又道,“此处离我居所不远了。”

她“嗯”了一声,想他背着人跑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你先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无妨。”走出几步,约莫怕她误会:“山鬼神出鬼没,安全起见……”

被恶鬼包围的场面仍令人心有余悸,她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柳扶微心里其实有挺多不明白的,比如,他不是说他在神庙什么也没学,那方才的轻功是怎么回事?又比如,那些鬼说的“大家都是一条道的”是几个意思?

稍作思量,还是拣了个不那么唐突的问他:“神庙的登云梯不是登仙路么,何以会有这么多山鬼?”

“……此处并非登云梯。”

“那是哪里?这不是天门之后的路么?”

他再度默然。

明明看不到他的神色,柳扶微还是觉察出来,他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可这句问话不是很平常嘛。

须臾,他止步:“到了。”

石阶的尽头,可见山坳树杪之间藏着一方墙垣,门板陈旧,别无修饰,唯一挂着一串风铃,风拂过貌似也没响。

他先放她下来,摸钥匙开锁,她立于门下,方始看清上悬匾额字曰:知愚斋。

知愚……知晓愚昧?

一般人给宅子取名,不是和风花雪月沾亲带故,就是自比人间仙境,头一次见这种反其道而行的,很难不胡乱猜测。

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他往后朝她递了递手,“那个……”

她道:“不用扶,走两步我还是行的。”

言罢疾跨一步,还未迈过去,莫名让空气中的一股屏障弹退,他连忙扶住,解释道:“此处……外人若要入内,需得经我许可。”

她“啊”了一声,尚未来得及问“要如何许可”,手腕忽地叫他一握,就这么懵懵地被拉入门槛内。

自是一触即收,他轻言道:“……冒犯了。”

她只觉得新奇:“原来要进你家门,还得你亲手拉人,那要是来一堆人,你岂非忙得很?”

“不,不会有的。”

实则柳扶微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也没太在意他的弦外之音,一进门周围霎时间明亮了起来,她抬头四顾,简直怀疑是自己眼花。

一门之隔,外头的天如被墨云遮盖,压抑的叫人喘不过气,而眼前满天星斗像银珠无数,闪熠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圆月不染纤尘,目光顺着洒下的清辉落在花瓣上,再往下,如点点火苗烧起胭脂云,竟是一片桃花林。

她自幼见过诸多风光,满面桃花不至少见多怪,但此情此境,堪称一步地狱一步天堂,实在令人既惊且喜,一时转过身:“你这简直……”

话音倏地一止,猝不及防的,她看清了他的真容。

诚然,逃了这一路,一身淡白僧袍落了灰、也起了褶,袖口处还有些破损,半束的发还有些松散了,几缕落在鬓角边,说是形容狼狈也不为过。

然而月色下,那一张清雅得不似真人的眉目,明明没笑,投来的却是一派从容和煦,实是让人无法将他与“狼狈相”二字扯上半点干系。

身后三千桃花浪漫,远不如眼前郎艳独绝。

本想夸一夸这儿如画中仙境,只看了这么一眼,顿时觉得身后奇景成了普普通通的背景。

他见她话说一半,问:“简直什么?”

之前听他声音,猜想过他应是好看的,谁曾想能好看成这样。

以至说啥都得三思的她,下意识道:“……简直就是普普通通。”

“……”

“我不是说你的桃花林普通,我说的是你……”

“在下原就是个普通人。”他不以为意一笑,“姑娘稍候,我去取药。”

“……”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且是她无法解释的那种。

柳扶微刚还在想也不知此人走的什么运得以入神庙修行,此刻却想:神庙不愧是神庙,连个扫地的都生得如此好看,其他高僧不知得是多么谪仙般的人物?

那颗绝望的心再度死灰复燃,加之星夜下的这一幕实在动人心魄,就忍不住望了又望。她半瘸着踱入桃苑,才见那树梢之上垂着不少木牌,难怪清风徐来,可闻当啷磕撞之声。

花瓣随风舞动,却见林中一棵最旺的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身白璧清越,光可鉴人,上刻古体字:罪业林。

柳扶微眉心一簇,又凑近了些,见石碑下方隐约也刻着两列文字。

第一列由隶书所篆四个字:“未犯之罪”。

至于第二列,光线不足看不甚清,看着不似汉文,她正要再凑近些,忽听身后的人沉声道:“莫要碰那座碑!”

然而还是慢了半拍。她叫身后人这么一喝,惊得一个激灵,指尖堪堪触着了那石碑上的字,想收手,偏生被一股力量给牵引着,怎么缩也缩不回来。

那僧袍青年将药箱一丢,阔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柳扶微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他翻转她掌心:“有没有被灼伤?”

那只握着她的手,指节分明,修长好看,虎口处却有一个淡淡的疤痕。

“没。这个石碑会烫人的么?”

“这是罪业碑……”他松手,余光瞥见石碑,声音倏地一止,显然愣住,“怎么没有字……”

她也弯腰瞧了一眼,方才下边那行若隐若现的字果真不见了,“对啊,怎么没有了呢?”

他回过头,眸中泛着一种奇异的目光:“莫非,你没有……”微顿,又自顾摇首,“可你若非犯了三业之罪,又岂会……”

她一头雾水,“什么是三业之罪?”

“三业,即身、口、意,身有杀生盗淫,口有妄言、绮语、恶言相向,心意方面自是贪欲、嗔恚、愚痴等,邪思邪见亦在当中。”

柳扶微闻之惊奇,“不作奸犯科倒说得过去,可贪痴嗔乃人之本性,几时成了罪状了?”

“修佛修心,止禅观禅,方能勘破业障。”

这句太玄乎,她接不住,只道:“你们修行的自是有大彻大悟的决心啦,我是说普通人,哪有人从无恶言,从无贪欲?”

他略为迟疑望向她,“姑娘……是不是这样的人?”

她莫名,“谁?我?”

“此碑,可照三业之罪。触之者,三界众生倶不例外。”他见她仍不会意,道:“不论是谁碰了碑,生平所犯罪孽皆会一一示之,又因此碑由阎罗焰所铸,罪深者容易受其灼伤。但姑娘触及此碑却毫发无损……”

他没说完,她却听懂了:“哦,所以你在想我是不是品性过于高节,才安然无恙的?”

“嗯。”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让她评价自己品性如何,一时也不答,只反问:“这罪业碑只字未现的情况,之前难道从未发生过?”

他眼中泛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还有另一种可能。若触犯者之罪罄竹难书,远远超出罪业碑所能承受的极限……”

柳扶微差点给自己口水呛着了,“你、你也不看看我,我这么年轻,又不会武功,就算是做过什么坏事,也不至于塞不满这么大一块石碑吧?”

他微微蹙眉,道:“但姑娘确是从罪业道而来。”

罪业道?她拿大拇指往后一比,“就是我们来时走的那条?”

他颔首:“此道同登云梯相反,唯罪孽深重者可入。你问我何以登云梯会有山鬼,实则,登云梯不长,而罪业道则是阶无尽、魂无数,误入者即使身死亦无可抽身,成了阴魂也会在长阶无止无尽攀爬,亦有‘阿鼻道’之名。”

想起那暗无天日的长阶,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顾盼一介女流,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至于过个天门就被拉入阿鼻道?

话又说回来,不论算她还是算顾盼,都不至于让这石碑一字未现吧?

莫非,是换命之躯,令罪业碑一时半会儿无迹可寻?

她越想可能性越大,不由自主挪离石碑两步:“我还当天门之后便是登云梯呢,怎么就进了罪业道,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姑娘既不知罪业道,恐怕也不知,罪业道山鬼虽多,往常也甚少同时出没,只有当有人对神庙不敬、心生的邪念才会散播,将他们齐齐招来。”

“……”

当时,她是在犹豫要否把袖罗教主给她的种子种下……的的确确是心生邪念来着。

他容色淡淡,难掩审视之意。

柳扶微心如擂鼓。

若不是眼前这位修行者出现,今夜她多抵会死在半道上,成为长阶上一缕孤魂野鬼……只是,罪业道既是罪人之道,何以这个修行者能以肉体凡胎来往自如?

她拿捏不准,决意先试探试探,便道:“既然先生早认定我是恶人,何故救我?”

他敛眸不答。

这个人……似乎每次不愿答的话,都选择沉默。

柳扶微长长“噢”了一声,“原来先生不看心肠,莫不是因为我生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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