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不同于在紫宸殿中的体肤灼灼,这一次像是五脏六腑起了内火。

太子死死瞪着司照,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夜所有的一切……从踏进紫宸殿开始,都是司照所布下的局。

神明尚未对他下手。

下手之人,是他眼里最乖巧善良的皇儿!

“司图南,你害得我落到这般境地,你以为你能摘得干净……”

“父王不必惊慌,紫荧之火可与业火相抵,不会那么快殒命。”司照温和地问:“您不是说您爱母妃么?不妨像母妃那样,一点一点感受生命的流逝……”

太子形容疯癫,语无伦次,想到自己处于劣势,又道:“阿照,阿照,父王根本不是什么掌灯人,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忌惮我,你对天下人不是都很宽容的么?洛阳城的人都要杀你,你都不忍对他们下手,你怎会这般对待你的亲生父亲……我也只是被神灯所迷惑,我被夺走了心啊,我也是受害之人,所言所行皆非我的本性啊!阿照,算父王求你了,你救救我,速速去拿如鸿剑来救我……”

司照看着太子满面泪容,好似动容:“父王,其实我知道您并非掌灯人。”

不待太子缓回神色,又听他道:“可我不说,谁又能信您呢?”

太子鼻翼一张一翕,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所以啊父王,有没有一种可能,您落此境地,不是被神灯取走了人性,而是因为,愚蠢啊。”

司照的语调不带半点嘲讽之意,像陈述再客观不过的评价。

太子听得毛骨悚然。

那正是皇太子一生的心结。

“我办过无数桩神灯案,万烛殿的事,我又怎会毫不知情。原本,我也不愿将路走绝。”司照的嗓音低极了:“可谁让父王,要动微微呢?”

太子听他这么说,感觉到一种不可理喻的荒谬感:

“……这才是你真正的面目!”

“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逆子!”

“你谋杀亲父,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来人呐……父皇,是阿照害我,儿臣不是掌灯人,儿臣是冤枉的!”

司照向他的生父抬袖鞠礼。

他手指修长如玉,行礼的姿势也好看。

这是他向他的父亲施的最后一礼。

太子低吼着笑骂道:“司图南,你比我还要可怜,至少你的母亲是真心爱我,她肯为了我进万烛殿,而你呢?!”

“你的妃子根本就不爱你,她的心里根本另有其人……”

“司图南,你终将一败涂地,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悲惨百倍千倍!”

“你别走……别走!”

司照头也不回迈出地牢,无论太子是辱骂、嘶吼还是央求,都置若罔闻。

就像四年前,被太子下令施剐刑那日。

不同的是,那时的他,是天地慢慢失去了光明。

此刻,他漫步长夜,迈向没有归途的深渊。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青袍的男子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艰难地往左府方向而去。

他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流淌而出,滴落在地板上,身体仿佛沉重到了极处。

饶是如此,他仍咬牙往前走,拐角处,被一道青黑色的阴影挡住。

来人一身锦衣耀眼,望着面前这个身形落寞的男子,笑吟吟道:“左少卿受了好重的伤,只是你走得这样急,是否遗落了什么东西?”

青袍男子目光垂落,瞧见对方手里捧着那张被他丢在鉴心楼的古琴。

“只怕,就连神尊大人都不曾料想,他的转世为了不让他夺走柳娘子的情根,不惜自断经脉,也要夺回自己的身躯……这世上能够对自己下得了这样狠手的人,本王生平只见过两人。”锦袍男子装模作样地笑了笑,“左少卿真是好胆识,实在是佩服不已啊。”

寒月之下,左殊同气质清冷,披散的黑发之下不再是妖冶邪妄的目光。

“掌灯人终将自堕,谁都不会例外。”他单手扶墙,背脊挺拔,身影在地面被拉长,“祁王殿下。”

距皇太孙婚期尚有五日, 宫中却出皇太子因病倒下的风声。不待这道风走远,又传言国师府与钦天监共卜一卦,称皇太子乃因昔日所犯罪业才受此惩戒, 皇太孙大婚乃为大喜, 或可抵挡此祸。

此消息一出,无论是宫中内外还是朝臣心中,皆掀起轩然大波。

众人心中原本料想, 待太孙大婚后皇太子与其必有一争,谁能想到太子竟在这当口倒下。

东宫被裹得密不透风,众朝臣也无从打探出当夜究竟发生何事。

但前一日还激活跃在朝堂上的皇太子一夜之间“病倒”, 众人实在无法将此视作巧合, 各色猜测四起:有人说太子是逼宫被擒, 更有甚者说, 皇太子根本没病,不过是被人设计困在宫中……

继而仅才两日,东宫内各司职权也都悉数交到了皇太孙手上——

起初, 东宫六傅煽动了御史大夫于御殿前抗议,跪足半日, 没等来圣人传召,皇太孙司照携来奏疏文书, 将近年六傅所犯下的巫风、淫风、虚报贪腐等罪状呈上。随即,抗议者被送进刑部查办,圣人虽未裁决, 结果可见一斑。

众臣起初多觉意外,毕竟皇太孙虽仁名在外,神灯一案之后便即沉寂,回归也不过三个月。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尤其是头脑复杂一点的臣子,个个私底下一盘:这太孙殿下先是一下山就解决了玄阳门案,受靖安侯戈平元帅拥护;回长安就得了御刀第一侍卫卫岭为随从侍卫,一边说眼睛快瞎了让两党松懈,而在治眼疾之时竟携大理寺破梦仙案,顺理成章除太子党左臂裴瑄;而今又借大婚之名拿回东宫主权,逼太子发疯,最后名正言顺断太子长史周冲的右手……真可谓是三下五除二,刀刀致命!

嗐!真不愧是昔日的天下第一智,看来,从前的太孙殿下只因年少无心夺权,真起了这心思,太子都不够他打牙祭的。

皇太孙的雷霆手段令太子党乖得服服帖帖——从来权斗输家是树倒猢狲散,但对东宫其他臣子而言,只要想开一点,无非是议事的地点从丽正殿挪到了承仪殿,既无碍于自身安危又何必非要誓死效忠某一个呢?

东宫双储的时代即将结束,而手掌神策军以及半壁朝政的祁王仍不动如山。

这就意味着真正的潮涌还没到来。

而就在近日,民间发生不止一起妖祟祸乱案,远在太原府,近在长安郊外,好几起受害者皆是举止反常、或疯言疯语,大呼“袖罗”“阿飞”之类的字眼,继而自燃。

有流传说,袖罗乃指妖道袖罗教,意图祸乱人间;也有说法是,他们所呼乃是“修罗”,是当初被灭了神魂的神明对皇太孙大婚心存不满,意欲卷土重来。

案情尚无定论,但冷火焚身不由让人想起神灯案,神灯一案也才过去四年,惨如炼狱的洛阳仍历历在目,哪怕流言是空穴来凤,还是引起了民间恐慌——太孙大婚乃是举国共庆的大喜,何来鬼火作祟?

小老百姓不敢妄议储君,又看接二连三生出事端,不满的情绪难免转嫁到那位“长安第一美人”准太孙妃身上。

对,正是这个凭空冒出的“长安第一美人”称号,令诸多看客们更为担忧和不满。

大家私底下都说,啊,就是那个传闻中父亲也不过是个曾经违抗过圣令的区区御史、疑似和大理寺现任少卿有暧昧不伦关系、听说还曾经被妖道劫走、名不见经传却将皇太孙迷得七荤八素那位小娘子。

愈演愈烈八卦转瞬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话题,短短两日发酵出皇城,甚至连柳扶微是红颜祸水的说法都出来了。

而祸水本尊柳扶微,从鉴心阁回家之后,大多时间都窝在床上睡大觉。

大抵是被吸附阳气的后遗症。哪怕是硬把人摇醒,时而给她喝点粥、吃点药,她还是虚弱得双眼打摆,柳常安问她当夜发生了什么,她也含糊其辞推说不记得,再说会儿子话,她又情不自禁地阖眸睡过去。

柳常安这两日简直被气得心肝疼。

好端端的女儿半夜三更失踪,已足够让他吓破胆,回来时人虚弱成这样,如何不心惊肉跳疼?

国师府和太医院都来了人分别诊疗,说今后多吃点补阳益气的药膳、多晒晒太阳就能慢慢恢复,柳常安依旧心疼不已,在得知是太子所为时,更要觐见圣人,若圣人不给个说法就求旨退婚,是周姨娘抱着他的腿哭了好一阵才强行冷静下来。

柳扶微这日睡醒,走到窗边听院外的周姨娘道:“纳采礼都过了,求老爷您莫要再说这样的气话了……”

柳常安哼道:“就算是皇太孙,我是他老丈人,还不能说两句了?”

周姨娘道:“老爷,昨日卫中郎不是已经来给解释了?皇太孙会给柳府一个说法,断不会委屈阿微的。”

“他之前也答应过要护好阿微,结果呢?你都不知外边的人如何看我们阿微,有说她是祸水,也有说我们柳家这是享了泼天的富贵……可外人岂知,自打我们阿微被选为妃,吃了多少苦头……我们柳府本不愿高攀,他们强买强卖便可以不考虑我儿的感受了么?”

周姨娘忙捂住柳常安的嘴,小声道:“眼下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皇太孙的人,若您一时气话传到太孙耳边,影响了他们的感情,那将来吃苦的还是阿微啊……老爷,慎言啊。”

柳常安满腹憋屈:“可看到阿微这般虚弱,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脸本来就没几两肉,才几日啊又瘦了一圈,我实在是……对不起她娘,竟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欺辱也无计可施……”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周姨娘亦轻叹一声,拍着柳常安的背脊安抚。柳扶微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没有推门出去,等阿爹和周姨娘离开后,让阿萝叫来汪森,想打听关于鉴心楼后所发生的事。但那日之后汪森始终留在柳府,对宫中诸事知悉不多,也只道:“待后日迎亲礼时,柳小姐可自己问殿下。”

柳扶微有些发怔。

后日……便是迎亲日了?

她看着满府满院东宫右卫,自己每走一步都被人盯紧,尽管明知他们都是殿下派来保护自己的,依旧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她倒也没说什么,只觉多思多虑太伤神,默不作声关上门,躺回榻上,抬手看着指尖的一线牵,脑海里又想起席芳的那句“你们会经历的困难比我和阿虞多得多”。

混混沌沌间,她好像走到了一汪清潭前,看着潭间漂浮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球,才知是又进了自己的心域。

太久没来,以至于她回头看到飞花时,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飞花主动上前,道:“干嘛用这么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我最近可乖得很,没有给你捣乱哦。”

柳扶微道:“脉望不在我身上,我是怎么进来的?”

“你可真是个小傻瓜。”飞花笑了一声,指向她指尖的一线牵,“这一线牵是能牵连神魂、交换灵力的奇物,脉望不在你身上,也在皇太孙身上不是?只要你愿意,吸纳一些脉望之力,进个心是绰绰有余的啦。”

柳扶微吃惊道:“一线牵有这本事……可我之前怎么没进来过?”

“你哪次不是落魄到极处才想起我?”阿飞忍不住逗她,拿手指逗她下巴,“无事柳扶微,我这也算是你有事的钟飞花了吧。”

被自己勾搭调戏,实在是个奇葩的感受。

柳扶微不大自在的别开飞花的手,“你是吃错什么药了么……我现在……”

话没说完,发现脚下凹凸不平,原本埋于底下那条属于风轻的情根破土而出,漂浮在半空中生成一个花状的纹路。

柳扶微诧然:“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彼岸花。”

“什么彼岸花?”

“彼岸花是两百年前,风轻用他的情根在我身上种下的道契契纹。”

契纹?

飞花这么一说,柳扶微只觉得记忆里当真有那么结契的一幕,只是那一幕太过模糊,她辨别不清。她的目光从琉璃球落回到飞花身上:“你……是不是想起来了?前世和风轻记忆……想起来了?”

飞花双手背在身后,眉梢一挑道:“阿微,你想不想知道风轻的转世之躯,究竟是谁?”

——————第二更————————

柳扶微一听,人都不困了:“你已经知道风轻是谁了?”

“我怎会知道?”

“……你耍我?”

飞花一耸肩,“怪我喽?那日你自己不争气,人在你面前都没看清……”

“在鉴心楼内弹琴的人……当真是风轻?你如何确定的?琴声么?”

飞花“嗯”了一声:光凭琴声自然不够,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古往今来弹琴跑调的也不止他风轻一个。”

“……”

“但他能够用琴音操控言行,知道自己的情根寄存在你的心上,并且还妄图拔走,纵观这世上除了他风轻也没谁了。”

“拔走情根?你的意思是,那夜他引我到鉴心阁,是想要取回他自己的情根么?”

“不止是他自己的,还有我、确切地说,还有你的。”

“为何连我的也……”

飞花冷笑一声,“你的情根一旦被他拿走,从今往后自是对他言听计从,那脉望不也顺理成章地为他所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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