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他于这阴霾笼罩中慢下步子。

风轻亦略略止步,“怎么了?”

司照极快地道:“溺水鬼是天然会攻击人的凶祟,本无意识。我们在此绕行半个时辰,送上门来的水伥屈指可数,可见是刻意蛰伏,这并不符合伥鬼的特性。”

风轻冷不防偏过头,“依殿下之意,此地还有第三者,在暗中操控伥鬼?”

这一问似令司照怔住,他抬眸:“若是的话,左少卿认为会是何人?”

“暂无论断。”

司照静默了那么一时片刻:“既无论断,左少卿可愿配合我引蛇出洞?”

“如何配合?”

风轻正要回身,谁知此时,司照长剑一指,猝然朝前探去。

这一剑刺得突然,风轻反手拿如鸿剑一挡,司照同时祭出腰间软剑,风轻闪电般探出两指夹住剑锋,而那柄软剑逆旋一缠,剑尖堪堪划过他的掌心,若非及时撤手,只怕整个手掌都要被削断!

风轻稍退一步,冷冷道:“殿下这是何意?”

司照双剑齐收,沾了左殊同血沿着剑尖鲜血滴落。

瞬间,周围一片积洼“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有如煮沸了的水。

“伥鬼一旦受控,会对控制者的血和气息做出反应。”司照道:“这里没有第三者。若不是我,便就是左少卿你了……”

风轻原本故作清冷的眼神慢慢变了。

司照紧紧注视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或者,我该称您一声,风轻神尊?”

***

一辆没了马的马车勉强塞下五人,等谈灵瑟终于施对阵“挪”回原位时,长街上早已没了右卫军的影子。

想必是卫岭他们亲眼目睹马车凭空消失在眼前,恐怕这会儿正吓得满城寻人。

柳扶微这会儿顾不上这个,偏过头:“席先生,欧阳左使,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了。”

席芳:“教主放心。”

欧阳登:“教主你也要当心呐,那皇太孙……”

不等他说完话,柳扶微一溜烟往城南区方向跑,临近了发觉城南上方的天另围着一大束紫色光圈,问谈灵瑟:“那是什么?”

谈灵瑟眉目一凝:“像结界。”

城区外乱作一团,官兵们正在忙着收拾残局,有被吓得哀嚎啼哭者,有的则躺在地上毫无声息。金吾卫封锁了路段,三人蹲守在角落,谈灵瑟道:“这瘴气也有些怪异之处。”

柳扶微忙问:“哪里怪?”

“瘴气无法通过阵法转移。我怀疑此处瘴气一开始就储藏在长安城内某处,不过这样规模的煞气,绝非一年半载可聚之。而且,一旦泄露出去,不止是水伥,其他邪灵也都能引来。”

“能查出源头么?”

“不保证,可以一试。”

见谈灵瑟仍有所迟疑,柳扶微忙打包票说自己绝不会轻举妄动。待人走远,橙心揉了揉自己蹲累的膝盖:“这里煞气太重了,才待一会儿我心里就砰砰砰乱得厉害,我们能躲远点儿看么?”

这一抱怨,柳扶微反倒更往内走了,橙心哭丧着脸:“姐姐,你可真听劝……”

柳扶微紧盯着前方的苍穹,“橙心,我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预感?”

“我说不上来,但是大概……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

司照话音落下的刹那,周围的气压变得凛冽。

朦胧的视野里,“左殊同”嘴角上扬,同一副皮囊,一瞬之间竟是截然不同的气韵。

神明也不再伪装,只问:“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司照道:“哪里都是破绽。”

“噢?”

司照的确发现左殊同身上一些不对劲之处。

尤其是在对柳扶微的态度上。他心中虽存疑,始终未往风轻身上想,最多是怀疑左殊同是否因调查神灯案过甚,也被牵涉其中。

今夜在看到煞气的瞬间,司照就已想到神灯案。甚至于,在踏入城南区时,都做好了与左殊同联手对阵风轻的准备。

但这一路左殊同斩杀伥鬼所用的剑招皆非逍遥剑法,且如鸿剑乃是天下第一剑,妖魔避趋之才是平常,而水伥竟还主动攻击,反倒令人生疑。

最重要的一点是,当他问左殊同何人操纵伥鬼,左殊同说不知。

无论是煞气还是伥鬼,都与神灯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他司图南能想到的,左殊同没有理由不能。

三缄其口,只能说明不愿让自己更多联想。

哪怕是前一刻,司照出手仍是试探,但一滴血就引来伥鬼异动,霎时间,诸多繁复的思绪拢为一线。

他终于意识到风轻的转世之躯即是左殊同。

司照长睫微垂,掩住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深知大敌当前,最不该让敌人知道自己心中所想。遂强行稳住心神,不咸不淡地应:“你引我至此,不就是为了告诉我真相么?”

风轻眼眸微微一眯,似在辨认他话中虚实:“是么?殿下既知我是谁,孤身而来,会否托大?”

如鸿剑应声插入池中,顿时,四周积洼内伥鬼一一浮出水面,便如活人忽从水底站出来,一个接一个,乍一眼看去,竟有上百之众,虽状如活人,面如死状,当真是鬼魅。水伥们状如疯癫,齐齐攻向司照。

但下一瞬,它们身形一僵,便如一尊尊雕塑般定在原地。

***

皇城某处,祁王正慢踱于暗室。

室中信徒们正闭目垂首,手捧神灯,其中一信徒忽觉灯芯异状,开了口,“我,感觉不到神尊所在了。”

其余信徒接二连三应和。

祁王愣住,随即步出室外,望着不远处紫荧大盛的结界,眸色一凝:”阿照……”

与此同时,结界边上的大理寺官员忽尔急退两步:“言寺正,殿下的结界,进不去了。”

言知行一诧。

但见紫荧燃成一堵烟墙,将外界彻底阻隔。

柳扶微原本还有所迟疑,见此状迫不及待地奔上前去,言知行见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柳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扶微:“言寺正,这结界是殿下所设的么?”

“是。只不过这道结界方才只拦伥鬼,眼下不知生了何故,大家都不得入内了。”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里边就殿下一人么?”

“还有左少卿,其他人都先撤出来了……哎,柳小姐?”

柳扶微试探地去触那道结界,竟出乎意料的让她穿手而过,橙心想要同她一起,结果脑门被这堵“墙面”反弹了出来:“姐姐?”

柳扶微料想是脉望之力,她心系司照和左钰的安危,又唯恐言知行把她拦下,不由分说就奔向屏障之内。

***

深巷中。

风轻目光环绕一圈:“你怎知阻隔外界,可阻挡水伥?”

司照抬睫:“因为攻击我的人,不是你。”

“哦?”

“神明,不能杀凡人,否则会失去神格。这本是你教我的。如果说,今日的神尊还能重现于世,靠的是神格不灭,那么眼下操纵水伥者,必定另有其人。”

而百只水伥,需百盏神灯,自不会在城南区内。

司照哑声:“所以,阻断就好。”

风轻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此处的阴煞之气可常人恶念急剧增长。

今夜将司照引到这里,本就是要彻底激发他的心魔。

一旦他在绝望中越陷越深,伥鬼便可轻而易举吸食他的神髓。

未曾想,皇太孙在这种境地之下,竟还能保持冷静。风轻唇角一勾:“我还当是我请君入瓮,想不到,却入了殿下彀中。”

“彀”字音落时,司照几乎没有迟疑,手中的剑如白虹经天划破长空。

一道紫光,一道黑光,两道剑气撞出蓬涌翻卷,激起水花千朵万朵。

司照当然知道,与神明近身搏斗,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知道,能把风轻隔绝在此的机会怕是只此一次了。

又或者说,今日两人只有一个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既无退路,只能放手一搏。

玄铁重剑在风轻手中竟舞出了美妙的剑花,纵然司照的剑带着千钧之势,也被一层一层削弱,刚柔之中蕴含着不同的劲道,飘飘若仙。

这便是神明之剑么?

司照并不莽撞。

他能隐隐察觉到风轻的紧迫感。

原本这位堕神大可潜藏于左殊同身上按兵不动,今夜举措,倒像是……再不出手就没有机会了。

尤其面对自己的侵袭,风轻并未对自己动用任何神力抑或是法术,仅仅是剑。

这反而更印证了他的推测——神明不能杀凡人。是以,纵然风轻手持的是天下第一剑,却不能对自己痛下杀招,只能以防御为主。

且风轻似乎受了重伤,不足以施展。

是以,这等交织并未持续太久,哧地一声,风轻的肩背又受一剑,更多鲜血滴落水面。他那副看似平静的眸光里带着一股风起云涌的疯狂,竟是不慌不忙:“好几百年不曾和人打得如此尽兴。司图南,只怕再这么打下去,我当真会输在你手里呢。”

“只是,你今日若杀了我,左殊同也就死了。”风轻话意中莫名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松,好似在求证着什么,“你不认为他是无辜的么?”

司照的剑摆布着寒湛湛的冷光,剑只顿一瞬:“既是你的转世之躯,便不算无辜!”

风轻被这股剑气逼得步步后退,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你不是说,只有看到影子时,才会知道光照何来么?”

“你所信奉的道,不是罪业论迹么?”

“那么,左殊同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像带出了无形的力量,司照的剑势因这一句弱下:“若他活下来,会让更多人陷入危境,自然要杀。”

风轻听到这句,脸上不再挂着那淡笑的脸谱,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那你可有想过,你的太子妃会不会为左殊同报仇?”

司照白皙的手骨节凸起:“她不会……”

“在你全心全意对待她的时候,她尚且想着逃婚,你觉得,你杀了她最心爱的哥哥,她还会愿意做你的妻子?”

交错混杂的情绪袭过司照的面容,他支撑到这一刻的心神终于开始崩乱:“她不会。她若知道左殊同就是你……”

“你当真认为,她一无所知?”风轻已被砍出深浅不一的剑伤,明明处于颓势,笑意却是更甚,“有没有可能她早已知晓,只是不告诉你?”

司照瞳仁微缩。

“我知当年皇太孙为了赢我,早已翻过所有有关我的典籍,熟知我的生平……”风轻道:“想必你应该听过,飞花这个名字吧?”

(前情提要:微微试探左钰未果, 城南忽生异象,太孙与大理寺共驱伥鬼,察觉“左殊同”正是转世风轻)

***

柳扶微自踏进这片结界内, 心里就生出一种诡异的不安来。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味, 风声低吟仿佛有无数怨灵在嚎叫。脚下淌过的水洼异常冰,冷不丁踩到什么,“哗啦”一声, 有什么东西骤然自水下蹿出朝她袭来。与此同时,这只袭来的伥鬼当先发出刺耳的惊叫,甚至都不等柳扶微做出反应, 就原地一溜烟散没了。

“……”可谓生动演绎了什么叫魂飞魄散。

柳扶微看指尖脉望泛着热, 稍一挥手, 积水下有什么游动的声响。她心念一动, 将一线牵挪到左手去,脉望的光甫一透出,近处的迷雾倏散, 视线瞬间明晰。

一眼望去,竟见那些伥鬼跟木桩似的杵在那儿, 瞳仁空洞且张口结舌地瞪过来,面上皆带着惊慌之色。

柳扶微听到自己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根本不敢动弹。

她向来最怕牛鬼蛇神,倘若换作过去她没撒腿就跑必是已吓到当场昏厥。

此时此刻不知哪来的牛胆,竟面僵直着舌头开了口道:“劳驾, 请问你们有谁看到太、太孙殿下?”

伥鬼们面面相觑,居然真有一只抬起手比了个东南方向。

柳扶微心头大震:这些玩意儿还真的怕自己?

她鼓足勇气,试着往前迈了一步,那群伥鬼登时如炸了毛的猫, 或推推搡搡或钻入水中落荒而逃。

柳扶微揉了揉鸡皮疙瘩。

伥鬼竟会害怕脉望……这的确是桩怪事。

仔细想想又不觉奇怪,毕竟脉望号称万妖之首,没准在这些伥鬼眼中她才是头号牛鬼蛇神。

无论如何,也算是好事了。保不齐她还真能借此带左钰还有殿下离开。

一路上都能碰到不少伥鬼,有些站着,有些飘着,更有横七竖八倒在水面上的。好几次她都以为是被困的百姓,走近了才看清它们的可怖面貌,不是血盆大口就是两眼失瞳,可她又唯恐殿下左钰他们也在其中,纵然恐惧,也只能加快脚步,硬着头皮迎面而上。

直到步入一条内巷,远远瞧见一身量颀长的背影,单手撑墙,颤颤悠悠的像随时要倒下去。她心里咯噔一声,飞奔上前一把扶住那人:“左钰!”

触手处一片湿腻,只见他肩臂、腰背都有被利刃划开的口子,鲜血早已将素袍染透。她被这场面吓得心惊肉跳:“左、左钰……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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