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恐怕只有一人。

前大理寺少卿,昔日大名鼎鼎的皇太孙殿下。

据说,太孙殿下呱呱落地那日有星现于南,璀璨异常,国师称之为紫微星。随之天降骤雨,一解大渊数月之旱灾,圣人大喜,为该孙取字曰“图南”。

所谓图南之志,紫微帝星,其意不言而喻。

很快,这位小小的皇孙殿下被立为储君,他的父亲醇王则被封太子。自古以来,储君之位向来是儿子沾老子的光,头一回见着反着来的,还一册册了俩,自是引来轩然大波。

好在,太孙殿下不负盛名,什么三岁熟读四书五经啦、六岁同资深大儒辩论法礼,到了十岁那年更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仅仅是发现宫中用墨的细微差别推断出一场即将发生的祸乱、并在至关危机的一刻拿下主谋。

自那一案起,满朝文武基本上对于这位太孙殿下没什么微词了,也自那一案起,长安内外的疑难杂案总少不了太孙殿下的身影,此后数年他接连破百桩奇案,顺理成章的兼了大理寺少卿一职,成了名扬天下的“天下第一智”。

从扶微有记忆开始,这位太孙殿下就活跃于奇闻之中,她也有那么一阵子和周遭小娘子一道将他视为“人间行走的神”,与他有关的话本、画卷、符篆一件不落的收入囊中,而小少年郎则会效仿太孙殿下着绯色博袖宽袍、持黑色玄铁剑、并在玉带上缀铜钱垂饰——哪怕无人知其意。

扶微自幼胆大,曾一度偷偷跑去看过太孙,据说他以金尊之躯力降祸乱一方的妖魔,归途中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引来百姓驻足围观。

百里长街,车驾所过之处皆是跪拜行礼、山呼千岁,她最终虽未能一睹其风姿,也记得那时的太孙殿下当真是万人尊崇,风光无限。

不过,在逍遥门惨案之后,扶微便对大理寺这个毫无作为地方没有什么好感了。

后来,她才听阿爹说,那年圣人病重,皇太孙忙于朝廷政务,大理寺诸多案子已移交他者。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个爱死磕的小娘子,何况,大渊轶事向来不缺英雄嘛,仰望过高高在上的太孙殿下又会向往遇神杀神的边关将军,欣赏过状元郎的诗才又会觉得来去无踪的浪客同样迷人……

直到两年前太孙殿下跌下神坛,她才重新把人“喜欢”回来。

喜欢这个词兴许用得不够恰当,毕竟她早就过了做梦的年龄。

巧就巧在那位不知从哪冒出来、意图挑战“天下第一智”的竟就是左钰,柳扶微被气得连孩提时代的劲头都激回来了:开什么玩笑?凭你左瘟神也配和太孙殿下一较高下?

可老天偏偏就开了个大玩笑。

那定胜负的洛阳一案,左钰打出了赫赫有名的“十炷香断案”这一招牌,而太孙殿下……却在众目睽睽的期盼下,连天下第一神剑如鸿剑都拔不出来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头衔、大理寺少卿之职、同僚的钦佩、百姓的爱戴……赋予他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被剥离,并安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太孙的拥护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这一切,他们摇旗呐喊,坚信殿下势必会重振旗鼓,王者归来。然而日子一天天、一年年过去,随着新少卿屡立奇功,比之昔日太孙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走势,渐渐地,太孙殿下成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方仲永、江郎才尽的江郎,人们无非唏嘘两句,再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谁能想到他竟是来到神庙成了修行者?

柳扶微实在无法将这个温温吞吞的半僧和叱咤二十载意气风发的太孙殿下联系在一块儿。

只是她没见过太孙,倒真真切切见过祁王,一想到数日前听得的那些皇家秘辛,忙就近藏于树后,待那叔侄俩寒暄着步往凉亭,忽听祁王奇道:“这些是……伤药?你哪儿受伤了?”

柳扶微心里咯噔一声:我真是给酱油糊脑了,出家人还能打诳语不成?

司照稍作四顾,灼灼桃林入他眼中不过是一片渺渺灰芒,祁王又问:“怎么,你这儿还有其他客人?”

司照道:“我养的翅鹞受了伤,伤药是给它配的。”

本欲现身的柳扶微闻言重新蹲回去,略感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欸?

祁王撩袍而坐道:“那只死灵鹞?我还记得你被它吐的业火灼伤,扬言要捉了他烤回来。”

“当年不知阿眼本来就是一道阎罗炙火,令皇叔专程赶来,惭愧。”司照亦坐下身。

“连阎罗的灵鸟都被你收做顽宠,也不枉你于此苦修……”祁王轻笑一声,望着园中奇景,“说起来,神庙当中也就你这一片人间烟土了吧?从前此处花树尚未开得如此繁盛,看来七叶大师说你这两年超度诸多怨灵,并非虚言啊。”

司照:“皇叔……见过师父了?”

“若非七叶大师借‘法珠’一戴,我如何进得了罪业道?”祁王拨弄着右腕的佛珠,见司照目无焦聚看来,“你的眼睛可有好转?”

司照:“看不甚清。”

祁王暗叹一声:“当年你父王拔除你的灵根时,应不知你没了灵根会对五感有如此大的损耗,也是我太迟才知,未能及时赶到……”

司照垂眸:“若能割舍干净,我求之不得。”

柳扶微藏于暗处,越听越是心惊。

皇太孙为妖一事不是已经得到澄清了么?怎么这会儿又说他是妖呢?

袖罗教那帮人分明是说“堂堂皇太孙都给我们整成鸟妖了”,难道不是祁王搞鬼才令太孙误被人当作是妖?

可若不是妖,那“拔除灵根”又是何意?

她兀自揣测,又听祁王道:“也许,对现在的你来说,肉身之躯并不那么重要了。”

她翻了个白眼:不重要个鬼啊!把你肉身切成丁你乐意么?

司照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问:“我的信,皇爷爷,还有父王他们可都收到了?”

“嗯。”

“可有回信?”

祁王稍作一顿:“你父王修书一封,托我转交给你。”

司照的眸色仿佛都亮了,一接过信笺,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他眼神不好,看字只能就着灯烛凑近细看,眼睛几乎都要贴到纸面上。

然而,只看数语,他的神色逐渐黯淡下来,祁王看他失望之色难掩,道:“你父王得闻你不愿开启天书,有些话兴许……略重了些。”

柳扶微听到天书二字,不觉往外侧了侧身,竖起耳朵。

须臾,司照道:“皇叔此来,也是为了此事?”

祁王身形往前一倾,“我想知道理由。”

司照将信收拢至袖中,方道:“理由,我在信中已然言明。”

祁王深深望了他一眼:“阿照,你告诉我,何为天书?”

司照答:“天下第一书。”

“多久方能一遇?”

“从无定数。”

“你又可知,每一次天书都在何地出现?”

“变幻莫测,从无定点。”

“何人可启?”

“天命所归者。”

“启之何如?”

司照未语。

“世人皆知,天书是一本书,得之可颠覆天地万物,殊不知,此书既为上天馈赠之书,乃天地生灵所聚,不知何时现,不知如何能启,能得此机缘者更是寥寥无几。”祁王道:“剑祖、太婴夫人、邱白神君、苦竹国师、紫荆将军……甚至是魔尊,皆不例外。”

头一次听一个王爷这么正儿八经的念了一串仙人的名字,柳扶微不免惊诧,而下一句更令人瞠目。

“历代启天书者,历经重重磨难也要救世,更在百年之后终修为仙佛。”

“……”

这些年代久远的她不知道,但“苦竹国师护主受炙刑”“紫荆将军护城献身”不都是耳熟能详的史实么?搁你这红口白牙嘴唇一碰,个个成了开天书的人了?

司照道:“祖神升仙,自因无上功德,天书之说,不可尽信。”

“开启天书就能答世间所有疑问,不止是启天书者,就连围观亲者亦可预知将来,避免一切灾难祸患!”祁王肃容道:“你乃我大渊皇储,天书现于你跟前,足见兹事事关大渊国运,若能窥得天机,从而振兴大渊,拯救苍生,可否算作无上功德?阿照,无上功德方能成仙呐。”

司照默然。

柳扶微这角度自然瞧不见他的神色。

之前她看袖罗教将天书奉为无上至宝,此番听祁王所言,心下难免大震,震过后又忍不住寻思:既然众生皆是苍生,救多少才算“无上”?够不着量怎么办?

好在祁王没听到她的心声。

他深沉莫测道:“天书现,是上天向苍生示警,若为不轨之徒所获,那便是贻害天下。大渊立朝数百年,天书也不过现世两三次,十七年前现于边境,择戈望将军为主,才助灵州千万百姓躲过一劫……原本戈将军可由此飞升,可惜……此书,却为袖罗妖人郁浓所盗。”

郁浓?

教主大人的名字怪好听的。

“她逆天而行,若非天门八派搏杀,如今天下已当引来大患。”祁王说着,步出凉亭:“此卷天书流落凡尘,你在大理寺那些年,当知诸多灭门奇案是为何故。”

司照道:“如今天书由神庙保管,皇叔当不必担心为妖人所劫。”

“世事无绝对,据我所知,近几日天门外已见袖罗教徒踪影。”

柳扶微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什么嘛,教主他们不都是你招来的么?

“天书有灵,要是迟迟无人开启,恐将另择他主。”祁王缓缓往罪业碑踱去,“当然,皇叔明白,你于此守灵,若不能涤清一身罪业,于修行有碍。但短短两年你已超度诸多亡魂,连七叶大师都赞你慧根百年难得一遇,只怕用不了几年,便……”

话声戛然而止,祁王不知瞧见什么,声调骤然一变:“等等,这罪业碑上怎么一个字也无?”

柳扶微:“……”

司照一时语塞——要说此碑才为他人所触,不就得将柳姑娘牵连进来?以小皇叔的脾性,若叫他得知今夜有旁人在,只怕免不了殃及池鱼。

他踟蹰着跨出凉亭:“皇叔,其实……”

“原来你早已功德圆满,何不早早言明?”祁王大喜过望,抚掌笑道:“如此,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你可知,父皇听说是你于阿鼻道上捡到了天书有多么高兴,若不是他腿脚不便,原也是要赶来见你的。”

司照古井无波的眸光一颤:“皇祖父龙体……”

“无恙。只是,凡人总会老的。”

祁王疾步而上,握住他的肩道:“阿照,我知你因‘未犯之罪’心有不甘。但罪业碑所书从无错时,碑文既说你重归尘世将生出大患,难为皇家所容,父皇便只能……”

他顿了一顿,“我们原本还担心你若赎不清罪业无法修道,如今上天才给了你一次机会,待你直上登云梯,这些凡间俗世,再不会困你心志了。”

“皇叔当知,成仙成佛,非我所求。我当初进罪业道修行本是……另有所求。”

祁王的眸光深沉下来,“为了洛阳一案的身故者?你在此修行,不是为了修仙之途,而是为了重返世间,重查旧案?”

司照默然。

祁王松手,“阿照,逝者已矣,若沉湎其中,才是有负于他们……”

司照默了一瞬:“我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成为游荡鬼井的枯魂,永生永世再不能为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凶徒继续作恶。”

“你早已不是大理寺少卿,你以为今时今日你又能做些什么?”祁王无可遏制地叱了一声,大抵也意识到话重,又转过身去踱出两步,“你身上永远留着皇家的血脉!如今的时局你也非不知情,为了那些已成了恶鬼的亡魂,甘愿舍弃万民福祉,那你于罪业道修行,岂非白修?”

不知是否被问住,又陷入一阵死寂。

柳扶微则是从半懵变成全懵——厉害,厉害了。

她本来以为祁王只是寻常的奸佞,毕竟历朝历代哪还没几个玩弄权术皇子,当今太子资质平庸,只要干掉最优秀的太孙,江山自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可没想到,他将太孙整蔫了不止,连清修的机会都不留。

什么“天命所归”,前两句不还说太孙殿下“难为皇家所容”么?

那要是把这两句凑一块儿念一遍——天命所归难为皇家所容,岂非是你们皇家与天不容?

司照试图看清皇叔的面孔,然而一切景象仍是模糊不堪的。他道:“皇叔来此,皇祖父可曾说过什么?”

祁王未料到他会这样问,一怔,道:“父皇说,你一出生便是上天赐给大渊的福星。”

司照不置可否一默。

“你一出生就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如今骤生变故,心有不甘也都在情理之中。只是你到底年轻,未知凡尘俗世从来都是阿鼻地狱,否则,何以天门之外日日人影不绝?”但听一声长叹:“切莫因一时意气,忤逆天意啊。”

到底天意是什么?司照没有反驳,良久,他问:“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希望我下山,都盼着我能开此天书?”

祁王欲言又止。

她听到此处只觉荒凉。

那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孙殿下啊,为何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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