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司照挪开视线,没吭声。

柳扶微其实抱着一线希望,也许礼成之后殿下能恢复如初。

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还是要洞房么?

柳扶微默默低头,开始乖乖解衣襟扣子。

这一幕收入他眼底,像极麻木献身,他握住她手腕:“做什么?”

力道加重,对现在触感混乱的柳扶微来说,疼得不轻,她眼眶生理性一红:“我既然做了殿下的妻子,该做什么,不就做什么?”

“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怕我说多了,又惹殿下生气。”

他不愿她总怕他,松开了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风轻同你说了什么?”

柳扶微看他终于肯听她说话,连忙坐直身,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要我用脉望把万烛殿的灯燃起来,应该是因为百年之前飞花将他神魂撕碎,飞花,飞花就是……”

“我知道,继续。”

“……总之,风轻想要借助脉望点燃万烛殿火,来复活。”她又浅浅地将风轻某些话转述一遍,“他说,我是祸世命格,唯有他复生,给我一半神格,方能解我厄命。”

“那你呢?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自然不信,也不愿意!观人观心迹,他那般对待飞花,更视人命如草芥,我怎么可能会信他的话?”她攥着他没有伤口的食指,轻轻摇了摇,“我只信殿下呀。”

她眼睛弯起来,一双眸子亮亮的,细腻的肌肤像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轻而易举就能燎原。

他转过身望住她。

她捕捉到他一瞬的松动,道:“真的。风轻那些疯言疯语我统统不信,我只知道,殿下是世上最最最好的人。”

一个“好”字,令他肩线显而易见地绷直了一瞬。

他喉结微动,“我如此待你,你恐怕……很是失望吧?”

“怎么会?我知道殿下也不想伤害我,就算是……有一些过激之举,那也是因为心魔之故。而且,赌局的事我也知道了……是我不好。是我害殿下输了赌局……”

他眸色暗了下去,眼尾那一寸红,加深两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怪异的气场,问:“殿下可让我去你心域一观么?”

“做什么?”

“我就想看一看,殿下的心魔……”柳扶微本来想说我是因为真的喜欢你,但如果真的喜欢,他也就不会入魔了,“我当然真心想帮殿下……”

“不必了。”司照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捏紧,手背青筋凸现,“我娶你,是因收复脉望乃我职责,你有任何异动,我也不会饶你,也许……我也会要了你的命。”

陡然冰冷的话叫她慌了神,她拉着他:“我知道你不会的,殿下……定是心魔又犯,就算这么说也不是出自本意……”

他睫羽微垂,她的触碰令他浑身战栗,戾气膨出:“你只当我是入魔,焉知我不是至始至终清醒如初!”

她呆住。

他抽开手,起身望向镜子前的自己,浑身戾气缠绕,宛若袖罗:“也许风轻有一句是对的。微微,你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他强忍了片刻,嘴角还是溢出一丝暗红:“我会销毁脉望,也会铲除风轻。今夜……你在此安寝,镣铐……明日朝见皇祖父时会给你解开。”

抛下冷冰冰的话,他阔步迈出。

柳扶微被他这一番急转直下的态度惊住。

他太过反常了,以至于迟钝如她立即猜到——殿下又打算独自疗伤么?

他到底被心魔侵蚀到什么地步了?

大婚典礼都过了,还是未能消解分毫么?

眼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隔断那里,她掀开被子,光脚着地:“殿下以为,区区一条破链子,锁得住堕神的道侣?”

黑色的剪影长长映在地上,他果然止步。

“我和风轻系有道契,纵然我厌恶他对飞花的所为,我也不知,会否有一日又会被他所迷惑。”她故意出言刺激他,“我以为殿下可以护我,可我做了你的妻子,你连坦诚相待都不敢……这样就算哪天我再被拐走,是不是你又要怪我了?”

灯在一息之间全暗下来,眼前黑了一下,只剩半根喜烛。

柳扶微感觉到自己硬生生被按在床榻上,下巴猛地被握住:“再说一遍,你是谁的道侣?”

“……”她察觉势头不对,立马找补,“我说气话而已……”

但他应是真的被激怒了,凤冠霞帔如糖衣一般被剥开。

更亲密的贴近,使她心跳漏跳一拍,才想起,前一日她被脉望戳刺的身体根本禁不起任何抚慰。

如果触感加倍,她今晚岂不得痛死?

她原本只是想诱他回头,再软言细语一番,这下脸热得发烫:“你等一下,我……我还有话没说完,不是,我还没休息好,再不然等天亮……”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俯低脸,脸对脸地注视她:“如果等不到了呢?”

她心神一窒。

有些话,两人从未说过,原来心照不宣——纵观过往,身患心魔者,无一善终。

也许等到天亮,他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吞噬,他已不再是她认识的样子。

“不会。有办法,我可以……”

郁浓曾教过她,如若一个人当真被心魔彻底吞噬,非要强行驱除,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可冒险一试——若度过新婚之夜殿下的仁心即归,那自是最好不过,但她不是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真要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进他心潭一次。

人的七情六欲建立在记忆之上,只要将与心魔有关的记忆根除,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他不同意,她就趁与他缠绵之际,再给他使用一次情丝绕!

总之,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引火自焚……她一定要想办法进入他的心去!

“可以怎样?”他冷声问。

她当然不敢说真话,只能道:“……脉望能够治愈一切,抚平一切,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得到它呢?殿下的心魔并非是要毁天灭地,如今我……我也嫁给你了,所以……”

“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的抹平我的心魔,消除我的记忆?”

柳扶微睫毛簌簌颤动,竭尽全力不让自己露出马脚:“我……怎么可能?”

然而这回,最有力的证据被他攥在掌心中,他竟低声笑了一下,自嘲一般:“原来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心都跳这么快。”

她还想否认,双腕被扣住,藏在指缝的发丝被他抽走。

“我的心魔,谁也不可以抹掉。微微,就算你也不行。”

他的眼眸沉如夜,她从来看不穿、看不透,这一瞬间她好似看懂了。

看懂了他的掌控欲、占有欲,看懂了他为此破碎的灵魂。

萦绕在他周身的戾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扩散,发酵,她想她应是被殿下蛊惑到了,不仅不怕,居然鬼迷心窍想去吻他。

是他想起她最擅借吻来桎梏他,避了开。

赐婚那日,他想过要在花好月圆夜为她作画一幅。

丰肌微骨,不止是画笔可以勾勒,唇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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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上一次蜻蜓点水不同。

温热的气息扫过,温柔与疯狂并存,轻与重两极游离,她刻意屏住的呼吸也掩不住难堪的声息。

她对情事的理解总归是话本里的三言两语,无非就是亲一亲,摸一摸。按照橙心的话说就是:“第一次都很快,我和兰遇也就来回一盏茶不到就结束了。”

然而一切尚未开始,甚至殿下那一身玄色喜袍犹在,她已被撩拨得浑身发痒,心更痒。

情不自禁地搂住他,他依旧别开头,像无声表达自己的立场。

明明他面上还保留着沉静的眉目,容止端静,看上去克己复礼,心无杂念。

可持续地让她心房震颤发麻的又是谁。

她委屈得眼眶发热,“难受……”

他垂着头,温声问:“哪里难受?”

“……”难以启齿。

她决定就这么闭嘴到最后,就不信她还能忍不过他?

柳扶微哪知他在这一场对抗天性的战斗中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忍”字一诀于他,早已修行成魔。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心竟还在害怕,怕再次被弃若敝屣。

说不清是今夜这场雪,还是情契,抑或是越发深刻的咒文……

若然爱意无法感染,何妨以欲代之。

看她长发凌乱地枕在他的臂弯里,他的血脉无声沸腾,呼吸彻底紊乱。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为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做序——他誓要让他刻进她生命里,像那时,她将那朵蔷薇花种入他的心。

一盏茶后又一盏茶,欲望如燎原,可以聚沙成塔,足以让未经人事的少女溃不成军。

带刺的蔷薇花,纵戳人心扉淋漓,也引得一线潺潺。

洇开床单的还有她的眼泪,冰丝织就的床单像化湿了的雪,显出更深的颜色。

溅入他眼中,成浓岩,成沼泽,痛意绵密似针。

她低低细细唤了一声,又禁不住羞意,眼眶发红地瞪向他。

他恍惚了刹那,喉咙一沉。

如她所说,无论她多么过分,他终究不舍得看她泪眼。

目光落在床头红色的腰带上,像初见时她头上的红丝绦。

疯狂密集的心跳终于有一瞬间的停歇。

她感觉到他停下,手脚并用想先爬出他的钳制,又止住。

她没有想逃,又害怕继续。

犹豫的瞬息,脚踝被攥住,人被带着力度拖回。

床帐内升起了一束光。

他居然在这时候给她戴上了脉望。

不等她回头,视线陡然被剥夺。

他从后环住她,红绸带突兀地遮住了她的眼。

继而倾身,密实压制。

她双膝不受力地往两边一滑,手肘撑着喜被,链条绷到最直。

落在身上的吻变得尖锐且沉重,从蝴蝶骨到腰窝的距离,追逐无限绵长。

直到最后一盏床头红烛黯下,走投无路的爱意凝成清晰的脉络。

“你说,脉望能抚平一切。”他抬起拇指,揭开黏在她嘴里的发丝:“这是不是意味着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可以承受?”

柳扶微被殿下这句“都可以承受”惊得毛骨悚然。

换而言之不就是:起死回生的灵药隔这儿了, 大可任我鱼肉。

滚烫的字词冰冷如刀俎,抵在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羞耻的热度沿着脊梁骨往上, 她语无伦次:“不是, 脉望还不、治这个……”

可他充耳不闻。

吱呀一声,床榻下陷,右肩被他从后拢往前覆盖住, 他五指强行挤进她的指缝,紧紧叩合。

柳扶微脑袋蒙的一下,脚趾蜷起, “咝——会疼!”

与此同时脑海里瞬间蹿过一堆杂七杂八的野史艳本, 尤其是那本《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 里头一些三日三夜凄凄惨惨戚戚的情境, 她疼得舌头都捋不直了:“不行不行不行……我要是疼死了,殿下你就要成鳏夫了……”

少女叠叠的哭声撞入他耳,他胸口在隐忍中剧烈起伏, 颤得竟然比她还厉害:“……闭嘴。”

“别、别以为脉望救得回来,就算救回来那也不是我了……”她想着, 到时飞花不夺她的舍才怪,“然后我很可能真的、再也理不了殿下了……”

叽里呱啦说了一连串, 实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记得身子一轻,感受到他慢慢松开了手。

“还没进去……都能哭成这样?”沉沉的声音在耳后。

她怔怔的坐起, 摘下儒湿的红绸带,转头,脉望的光辉笼在他苍白如雪的面容上,半开的衣襟被薄汗打湿, 胸前俱是青黑色的咒文,白与黑的强烈对比,刺目且触目惊心。

“对你而言,我已经这么可怕了么?”

仅仅初探,甚至都没有使劲,看她肩膀抖如糖筛时就停下来了。

想过她会挣扎、会抗拒,只要她说一个“死”字,他还是没有办法强迫她。

他如站在千尺绝壁旁,眼睁睁自己所有筹谋告罄。

“不是要进我的心么?”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胸前:“我如你所愿。”

柳扶微看懂了他这破罐子破摔背后,其实是在吓退她,盼她放弃。

这一刹的心像碎了七八瓣,比之刚才的幻疼更痛。

她也无措,更知此刻再多解释都是治标不治本。

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狠下心,进入司照的心,在无边漆黑中睁开了眼。

沉溺的窒息感兜头而来,寒意丝丝缕缕刺骨,她以为又将迎来无尽沉坠,很快踩在了实处。

柳扶微低下头,双脚像踩进了泥泞的沼泥,背脊微凉,回头看,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树上裹着寒冰,满目疮痍,凋零得像一只被天地遗弃的巨兽。

她望向像被挖了心肝的树干,意识到自己早就见过它了。

原来那一次……不是梦么?

她下意识想要抚摸眼前这棵灵树,一上手,脉望就跟嫌弃万分似的一激灵,瞬间光芒大作,她方始看清,那树洞涌出流脓般的黑液,如同腐烂的尸体流出来的血。

殿下的心……竟被侵蚀至此。

黏液喷涌而出,指尖触及的一刹,整个灵魂仿似被灌入铅水一般难受。她下意识倒退,一不留神踩了个空,就要仰面栽出去——下一刻腰腹一紧,她低头看着那根熟悉的蔓藤,稍稍松了口气:“还得是情根君你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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