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沉默须臾,开口:“为什么要跳下来?稍有差池,神魂永陷,你的躯壳也许就真的会被脉望占据……”

“如若方才不抓住殿下的话,你就真的要堕入深渊了,那样的话,我就真的只剩下拔除七情根这一条路了……”

“那又有什么不好?”从心域内出来,他像又恢复了克制的能力,低垂下眼眸,“那样的司图南,说不定……就是你可以接受的人了。



她睫毛一颤。听到这样的话,既觉得有些着恼,又有些好笑:“的确啊,如若清空殿下的记忆,就算没了仁心,从此以后殿下必定对我言听计从,事事顺遂我心……”

“那你……何不这么做?”他干涩的嗓音带着一丝赌气般的薄愠。

“可是,那样的话,就不是殿下了呀。”

司照身形骤然一僵。

她跪坐而起,拿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小圈,挪到他的跟前:“因我之故,一不小心把满满都是仁心的殿下弄丢了,又怎么能把剩下一半的殿下再弄丢了呢?”

他似是听懂了,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没有回视。

“剩下的,卑劣的我么。”

她歪着脑袋强行闯入他的视线,反问:“那么,殿下一定也认为我卑劣吧。明明贪生怕死,还巧言令色地用‘情丝绕’这样不入流的手段逼殿下就范……”

“你不是。”司照急切打断,“你若贪生怕死,当初就不会打碎天书,不会进青泽庙找我,不会……夺我情根。你明明那样想要活下去,但哪一次又是为了自己活命?微微,你一直比你想得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她的心仿佛飞入一只蜻蜓,明明只是轻轻划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漾遍全身。

“是我,对你……有独占之欲,却不愿承认,宁肯将你拖入这场漩涡当中……”他喉咙一滚,“我这样的人……才会生出心魔,你若还肆意纵容,也许最后真会如天道箴言,无法自控……”

她摇头:“纵然心魔缠身,殿下不也没有伤害我么?”

“侥幸而已。我已是一身罪业跗骨,自渡不得,更不能保证下一次能护得了你……”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换我保护殿下吧!”

他愣怔凝注她。

话音方落,她约莫也觉得自己这话实属大言不惭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于是不由加重语气:“我也不想做你的累赘,更不要做你的软肋!我可以当铠甲,无论是宿命还是其他什么,我都希望能同殿下一起面对!当然,实在办不到的事,我也不会逞能……”

他面露迷惘之色:“你,见过我的真正面目……不怕么?”

“怕。”她点头,“知愚斋中,我听你向七叶大师询问如何救我,当时我就在想,世上真有这样的傻子,明知别人图谋不轨还愿以诚相待……是以之后,哪怕你择我为妃,我也认为那是你心善,要么就是因为情根作祟、赌局所迫、甚至是你眼神不好,才看不出我的伪装……我庆幸,又惶恐。”

稍稍一顿,“所以,当我进了殿下的心域,发觉原来你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蓄谋,我心里……”

她抬眸,“……很是欢喜。”

“欢……喜?”

“诚如殿下所说,一直以来,我认识的是温柔的你、是宽仁的你,我对你的企图心居然毫不知情……”她被泪水洗过的瞳仁透亮,“可是有什么办法,这样的你,好像更让人心动了。”

她的声音悄悄无缝地融入他每一寸呼吸。

“当然,你若问我委不委屈……我不能否认。”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颗未成熟的橙子,甜中带涩,“毕竟,我都这般心动,殿下怎么还不能算赢呢?”

他的思魂彻底乱了。

如何形容这番悸动?

像蔷薇向沙漠接壤,尽管心弦覆满尘土,只稍她轻轻撩动,便如荒漠生春。

风刮着室内香炉烟雾袅袅,桌案上的那册佛经,纸面被掀得哗哗作响。

直到定在那一页: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司照眸光晃得厉害,眼睛却一眨不眨。

唯恐稍稍一眨,这一场宛如幻象版的狂喜就会烟消云散。

她被他的目光牢牢锁着,耳尖、脖子都不争气地烫了,明明过去说情话连篇说得不带喘气。等了好半晌,依旧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她不觉低下头,无意间看到了什么,掀开他衣襟,惊呼了一声:“殿下,你看这咒文……是不是变浅了?”

司照怔怔低下头。

起先他以为是她看错了,拿灯烛就近细瞧,原本细密浓重的咒符竟然肉眼可见地在变浅、变小,哪怕等了片刻未见消失,但较之先前已好转不少。

她惊喜,“这是心魔消除了?”

“这是……我的未犯之罪,是我师父以功德为约束,好让我时刻警醒自己的罪心。”

但是没有想到,这最后的功德链被她砍断,等着他的不仅不是被心魔吞噬,反而是心魔减轻。

难道说,人心的罪孽与欲望,竟是越桎梏越滋长么?

可为什么,他给微微渡了那么多功德,却只见她汲取其中灵气,而不受半点束缚呢?

她不惯听“罪”这样的字眼,闻言哼一声:“什么罪心不罪心?我只知是非在于己,功过由后人评说,哪由得这些歪七扭八的字符事前定夺呢?”

他深深地望过去。

她却不再计较这些,只道:“不管是什么,总之这东西淡了对殿下是好事吧?是因我跳殿下心域的缘故么?是否我更奋不顾身一些,或者更喜欢殿下一些,你就能消解得更快……”

话未说完,她被猛然纳入怀抱中。

“我不要你为我奋不顾身。”他背脊绷紧,恐惧的余韵还在心头,“我爱的微微,是任何时候,都优先爱自己的微微。”

如果拥抱是具象的光,也许她会被他灼伤,可他忍不住再三收紧胳膊,下颚抵在她的颈窝。

于是心跳声也紧紧贴在一起,在幽暗与激荡中沿着曲律回旋。

这种全身心被对方裹住的感觉当然很好,她简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大灰狼圈紧的小兔子了。

“可我也要殿下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肯定不会乖乖听你的话。”

“什么?”他放开手,认真看向她,“你说。”

她清了清有些发痒的嗓子,“你也要一样。无论是仁善的自己,还是糟糕至极的自己,殿下都要平等对待。”

看他不说话,又凑近:“毕竟……殿下对我而言,是这世上和我一样重要的人了,你也要好好对待他,不是么?”

近在咫尺的距离,被阴霾笼罩的瞳仁好似凝出了一个小光影,变成了深琥珀色。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只因他们瞳仁里倒映着都是彼此。

温热的气息交叠在一起,他情不自禁握住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吻了下去。

不同于之前的每一次,落吻时意外柔和,从唇角,到唇珠,夹杂着温暖的、钝重的、纯粹的爱意。

鼻尖飘过她身上的柔软清甜,她却尝到他舌尖的苦咸。

他浅尝辄止,又难舍难分,时间在唇齿相融之际停滞,他在即将失控之前分开。

微湿的掌心贴合在一起,她头脑还有点发昏:“现在……继续的话,也不是不行……”

“今夜,好好休息。”他给她披好外衣,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以为他还计较自己方才的抗拒,道:“其实方才我避开殿下,是……真的疼。昨日……应该说是前一日了,为了摆脱风轻使用过脉望,所以五感有些……乱。”她小小声、隐晦地说,“比较怕疼。”

他又紧绷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可还有哪里难受?”

“方才那种情况,我说什么……只怕殿下都不会信吧。本来也不是不可以试试……谁知道殿下会那么……那样……才会进不去……”她脸颊绯红,“总之,我的意思是,那样不行。”

他闻言,还以为她嫌弃自己,“我哪里,不行?”

“我、我的意思是,殿下的姿势不对……哪、哪有人第一次就从后边……”

在某些方面毫无经验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太孙殿下,听得此话颇不是滋味:“我懂的……自然不如你多了。”

她脸如醉了酒似的绯红,强壮镇定梗着脖颈,气鼓鼓道:“……花样百出的是你好不好。”

旖旎的气息顺着这暧昧不明的话融于空气中,两人的眼神中似又多了紊乱,他手肘以下的青筋脉络分明地鼓起来。

就在这时,床板下面忽然传来“咚”一声响。

司照一凛,旋即拿被褥罩着她打横抱下床,就在他差点要一掌将这张床劈成两截之前,底下传来一声熟悉的嚎叫:“宝儿,让你别掐我了,我表哥都要发现啦!”

另一个熟悉的少女声也脆生生地落下:“讨厌鬼!谁让你压着我了……咦?我们进来了?”

柳扶微:“??”

司照:“……”

开什么玩笑,这两尊祖宗从哪儿冒出来的??

兰遇和橙心兀自在床底下掐架,意识到气氛不对,兰遇当先钻出来,一抬头正对上表哥那有如灯花一爆的眼神,立即滑轨捂头:“表哥我错了,看在我们亲如兄弟的份上,别揍我脸啊。”

床尾翻出来的橙心则大剌剌起身,两手叉腰道:“瞧你吓得这怂样,弟弟妹妹闹洞房何错之有?我姐姐她……啊,姐,你被皇太孙打了么?脖子上怎么这么多淤青啊?”

“……”

这境况,已不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柳扶微瞠目结舌,都顾不上挡一挡了:“……等一等,你们俩不会是从刚才一直趴在床底下么?”

“没没没。”兰遇嘴唇都吓秃噜皮了,“是那谁,谈姑姑用易地阵送我们过来的,我哪知道她会把阵口放在床底下啊我的娘亲……不过表哥你放心,我们基本是没听到什么……”

“……”

柳扶微单手扶额。

想起来了。当初她被困承仪殿,曾经嘱咐谈灵瑟在屋内布个阵点,想必谈灵瑟为了防止被太孙殿下察觉,索性将铜板贴在床的四个垫脚下——

救命……宿命论也不能邪门成这样吧?

新婚之夜让殿下发现自己另置出宫出口,她和殿下还能不能和好了。

好在司照的重点暂时还不在这儿,他紧紧盯着兰遇,面色不善:“究竟何时来的?”

兰遇迟疑着咽了咽口水,斟酌答道:“从‘花样百出’开始?”

橙心想也不想反驳:“明明是‘不行’好不好!”

“……”

兰遇自然没有胆大妄为到夜窥皇太孙的洞房花烛夜。

都怪谈灵瑟和橙心一人一句危言耸听, 笃定司照和柳扶微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场喜事一个不小心要成丧事,兰遇被她俩说得心头发毛, 这才配合带她们入宫赴宴。谁能想到谈灵瑟自己不来, 还将阵口放在了床板下边——结果呢?人家小两口虽有些枕席之扰,远不至喊打喊杀的程度嘛。

兰遇只得乖乖跪下认错:“谈姑姑说花轿被上了什么禁制,恐是贼人作祟, 我才想入宫将此事告知于表哥你。东宫外守备森严,实在没辙,才托谈姑姑略施小阵……”怕司照迁怒橙心, 拽袖卖惨:“非是做弟弟的存心偷听, 明明是你先封我的府邸子, 我才无家可归的。”

司照将柳扶微轻轻放下, 眸心微凝:“我封了你的府邸?”

兰遇点头,又哼一声:“你还派人追杀我宝儿呢。”

司照默了一瞬:“我并无此等闲情。”

皇太孙大婚全城戒严在所难免,司照也确实命汪森等人防着袖罗教。但他也知柳扶微与袖罗教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大张旗鼓起来免不了拔萝卜带出泥。何况,从除伥到成婚他几乎一刻未停, 遑论专程差人去为难兰遇和橙心。

兰遇闻言,自知表哥不屑同自己说谎, 但依旧不大高兴地一叹:“是了是了,当初表哥下神庙时还记得找我,可自打你回长安后便无闲情理会我了, 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连大婚都不请我观礼,难怪天降飞雪,只怕老天爷是为我喊冤……”

他兀自抱怨, 谁曾想没唠叨完,司照忽握拳重咳,竟咳出了一口黑血。

兰遇傻眼,柳扶微更是惊了一跳,扶住他:“殿下!”

“无碍……别担心。”司照手指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当真无碍。”

哪有人平白吐黑血的?

柳扶微拿袖子替他拭血,气道:“无什么碍?你这样下回我吐血也说无碍。”

司照眉心一蹙,为自己把了一脉:“走岔些许真气罢了。”

他今夜几欲入魔,一度以为柳扶微将要葬身于他的心域。尔后她一番真情剖白,更让他觉得如梦似幻,疑似犹在幻境,虚实难辨。

而兰遇与橙心这一闯过于离奇,乃至前一刻淤积在胸口的那股邪煞之气顺道被逼出,虽行岔真气,切实的痛感反倒使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见柳扶微将裹身的被褥都丢到一边,司照道:“兰遇,阖眼。”

“……”柳扶微瞬间觉得殿下应该真无大碍。

兰遇不知前因,但看司照踱至几案边席地而坐,以金针自固心脉,闭目运功,只当表哥真是被自己给气坏,愧疚得话也说不出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