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想到此,她气性翻涌直上:“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看着你入魔,省得你现在处心积虑要把我送走!”

言罢绕开他,径自穿过花荫小径往水榭方向而去。

他静静跟在她身后,维持着两步之距,默默地盯着她的背影,又过一程,但见华亭镶于一泓湖潭之间,她步入亭心,看着小湖飘着荷叶,像密密麻麻的翡翠伞,将湖面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湖水本来的颜色。

她感觉到他将外裳往自己身上一罩,她往边上一避。他喉结缓缓一动,略微强势地将衣裳给她披好。

她鼻子莫名其妙地一酸,深吸了一口气:“殿下,我是真的到了罪无可恕的地步么?”

“当然不是!”司照怕她胡思乱想,叹了一口气,道:“之前我的确想过,直接送你去知愚斋,那里灵力充沛,足以维持你此生寿期,也不会损你命格……待我……如若我能阻止风轻,自会前去陪你。”

她心神恍惚了一下。

“但你告诉我,你不愿囿一方斋中,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想……此事,是否另有他法。”

从他回到长安决定以皇太孙的身对敌风轻时,无论是夺下东宫主权、宫中戍卫、甚至连边境军马都尽量思虑周全。

他并非是今日才知皇叔野心,想过或有一日会与祁王为敌,终是低估了皇叔,也高估了自己。

就像他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失去了仁心的自己,却一双眼被蒙蔽,明明赢了赌局,连她的真心都看不到……

他纵容自己走入深渊,他以为自己能够独自承担这些恶果,险些忘了自己的初衷。

直到今夜,他看到她几乎某个瞬间在自己眼前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他不敢再赌了。

“如若你真能在神庙中找出改命之法,此后你想离开也无人能够困住你。”

“如若?又是如若。”她捕捉到了重点,“那么如若,你赢不了风轻,胜不了祁王,如若我找不到改命之法,是否就要永远留在神庙里?”

他被她问得一愣,避而不答:“当初你入天门,不也是想寻求神明的保护么?”

她气他竟然问这样的问题,也就学他不想回答的不答。

他只看出她眼底的惧意,握住她的肩:“微微,你在怕什么?告诉我。”

“我怕的东西可多了!怕苦怕累更怕和尚!”她将他两手别开,“殿下能一一帮我解决么?”

他一时哑然。

清冷的风刮着盐粒般的雪花,打在她脸上,紊乱的心绪稍稍沉静下来。

她咬了咬唇,道:“三岁的时候,我最害怕的是黑。”

荷叶挺立在水中,亲密无间,她的声音孤孤单单地飘在上方:“我总是要挨着阿娘才能睡着,起夜也要摸一摸,确认我娘躺在旁边才敢继续睡。后来,阿娘……离开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床边,拿被子把自己裹紧,外面的风声听起来像鬼哭狼嚎,我总是哭到筋疲力尽才睡着……就算和我爹诉苦,他也会觉得是我太娇气,看多了那些怪力乱神的话本才会胡思乱想。”

“直到有一天,我在灯市上看到了好多漂亮的花灯,我就把大半个摊子的灯都买回家,天黑的时候一盏一盏点燃,幻想是精灵陪着我入睡……”

“虽然费了爹爹不少俸禄……但那之后,我就没那么害怕黑夜了。”她道:“于是,我就发现这样一个小‘诀窍’,再可怕的东西,只要找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的事物去抗衡,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堵得他喉咙发不出声。

“比如,寂寞的时候,去热热闹闹的茶馆听有趣的戏文,笑得前仰后合的,就会忘记为什么会寂寞了;被伙伴们嘲笑的时候,就做更过分的那一个,怼得他们头顶冒烟,他们对我做的那些事就不足挂齿了;啊,还有,被师长批评的时候,偷偷往嘴里塞一块糖,那么心里泛苦的时候,至少嘴里是甜的啊。”

她道:“我告诉自己,凡事逆着来,对诸般坎坷视而不见,不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么?”

他知她爱骗人,殊不知这个世上她第一个骗过的人,就是自己。

“也许,从大人的角度来说,这是弃真逐妄,刻意避开问题的本质,但这对于我来说,很是奏效。”她眸光生出寂寂之意,“人生嘛,趋炎则暖,食蔗则甜,又何必思索暖后寒增,甘余更苦呢?打破砂锅……不就有米也没得炊了么?”

司照垂眸,将她的委屈与倔强悉数拢入眼底。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急急挪开,假装在看亭外的景致,顺势倚栏而坐:“但我这个人……可能真有一点倒霉的在身上的……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不知她说的是逍遥门灭门,还是成为祸世之主。

她忽然问:“殿下知道渡厄么?”

他稍稍喘了一口气,答:“渡厄舟,娑婆河。”

“嗯,和寻常的乌篷船也没什么区别,不过里头软铺倒挺舒服,”她明明还带着鼻音,语调却如炫耀一般,“我躺过。”

司照当然知道上渡厄舟意味着什么,他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蹲下身,望住她,“你怎么会……”

“打破天书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到了娑婆河岸。”她道:“掌舵的老和尚说我只有十七日寿命了,我嫌再多奔波未免麻烦,就上了小舟,去了极北之地。”

他眼底波澜起伏,如点墨晕染:“北海之外,赤水之北,能够治愈万物、修得一切正果的极北之地?”

“幻境而已。凡尘中最接近仙界之处,能窥视一隅,已是幸运。”柳扶微道:“我在渡厄上游荡了一日一夜,景致越美,我心里就越空,我一遍遍回忆着自己短暂的一生,有好多好多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她低下头,泪珠滴落在她的绣花鞋上:“我才发现,生在人世间,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是没有看清自己究竟何所求……”

“是浑浑噩噩栖息在一个……乌篷船里,等风止、等浪停,等船靠到了岸边……同船的人已然不在,而我永远不知他们究竟经历什么,又为何离我而去。”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

一时之间,只觉得这眼泪像化成了熔岩,灼得他全身发疼。

她握住他的手:“我是来寻求的答案的,殿下将我送到神庙里,我又该去何处求呢?”

这一夜过得甚为漫长, 好在再漫长的夜也总能过去。

但柳扶微睡得不够踏实,夜里又梦到一大堆往事,天没大亮就醒了, 翻了个身没摸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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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现司照已不在寝殿内, 踮着脚尖挪到窗边,看东宫内官搬搬抬抬一顿忙碌,仔细一看竟还有金漆刷的栅栏之类的东西。

一个内官看他们动作太大, 嘘了一声:“轻点儿,扰了太孙妃的清梦,仔细殿下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柳扶微想起昨夜司照所说:“既要骗过祁王, 需从长计议。只是, 需得委屈你陪我演一出‘被囚禁’的戏码了。”

“被囚禁的太孙妃”自然是无需请安的, 柳扶微摸回床上打算睡个回笼觉, 但清晨的虫鸣鸟啼声尤为清晰入耳,翻来覆去愣是再无法入睡。

她坐起身,似是有所预感, 轻轻掐了手臂一把,疼得一个激灵, 五感的怪异感没有消解。

她盯着脉望看了片刻,凝神入心。

这幻境之中, 并未如她担心的那般翻江倒海,只是上一次还枝繁叶茂的心树此刻已凋零大半,她走近时还看到一两片树叶飘然落地, 化作烟雾。

虚空充斥着一层淡淡的死寂。命格树的叶片代表寿期,柳扶微竟下意识地数了起来,数到一半,忽听一人道:“不必数了, 还剩九十九片。”

柳扶微转头,看飞花徐徐踱来,身上竟已呈现半透明状,像是随时就要飘散一般,直到走近,那一贯嚣张跋扈的神态才映入眼帘:“正所谓红衰翠减,再败落下去,也许你最多再活一个月。”

柳扶微发现命格树下根茎已有腐烂的端倪,她道:“你又做什么了?”

飞花似笑非笑,“这你可就冤枉我啦。谁能想到你会拿脉望捅自己一刀呢?脉望能护得住你的身躯已是不易了。”

柳扶微这才会意,“是我把自己给伤了?”

“确切地说,你那一刀,把这里所有的禁制都给破了,无论是约束你的,还是保护你的。”飞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一摊手,“这下傻眼了吧?”

柳扶微简直要被她气笑:“说要报仇,关键的时候躲起来的是谁?”

“我当时若现身,必定受他控制。”飞花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

“我不也一样?”

“你不一样啊,拿脉望自毁道契,这法子我是万万想不到的。”

“……”

飞花拍了拍她的肩:“莫要灰心嘛。你不妨考虑皇太孙的提议,神庙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最适合你不过了。”

柳扶微狐疑地望去,“我若上山,必须交出脉望,你愿意?”

飞花:“脉望一旦离了你就会变成一个破铜烂铁,谁能辨别真假?待你将神庙灵力取走……”

“我拒绝。”

“拒绝?”飞花绕着她转悠着:“啊,我明白了。你是看到现今局势,担心祁王公开你的身份,担心皇太孙为你承受太多,担心世人因你蒙难……你,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祸世命格了,打算从容赴死么?”

柳扶微再是擅骗,也不可能骗得过寄居在自己心域里的飞花。

她不答话,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情根,虽然情根一侧蓬勃,另一端仍衔着那条蓝色情根,将连未连未连之处,散透着黑腐之气。

飞花蹲在一旁看着,“啧啧”两声,指指点点道:“‘病树前头万木春’,现在这棵树,也许才是最接近你本心的样子呢。”

柳扶微气劲涌上心头:“你不是一直盼着要将我取而代之么?我死后,你不就能得偿所愿了?”

飞花出奇静了一静。旋即,双肘枕在膝上,像观察炸毛的小猫似的盯着柳扶微:“区区十数年光阴于我而言不过白驹过隙,我就是乐意多看几日热闹怎么了?尤其是……看到你不听我的劝坠入爱河结果还是事与愿违,心情更好啊。”

柳扶微气道:“那也好过你,眼睛瞎了真心错付害人害己好。”

风轻二字是飞花的逆鳞。若是以往的飞花定要反讥到底。但此刻柳扶微这般说了,她只是愣了愣,竟笑了笑:“你这话,曾经也有人同我说过。”

柳扶微怔了一怔。

她下意识朝心潭方向看,破碎的光球悬浮在上方,因稀碎而模糊。

飞花道:“你撞进皇太孙心魔里,应该不知道自己的心也遭焚烧了吧?托你的福,这一道禁制也被烧毁了。”

柳扶微身子一直:“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嗬!想起不少,想听么?”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次飞花对她的态度同之前不太一样了。“你肯说,我干嘛不听?”

“我呀,想起第一次进入自己心,这棵树还只有这么矮……”飞花对着命格树比划了一下,“七情根也光秃秃的,好在灵根健旺,也就是所谓的天赋异禀吧,那时,只要我想学的,没有学不会的,想做到的事也几乎没有达不成的。”

乱世之中,无论是人是妖皆崇尚武力,想必那时的飞花,当真是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吧。

飞花道:“起初我并不知人与妖有何分别,我呢,对人谈不上是多么有善意,也未见得有什么恶意。只是在这世上呆得久了,才知人们畏惧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就算是人也需收敛锋芒,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注定掩藏不了的‘妖物’呢。”

柳扶微沉默了一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之常情罢了。”

“那是因弱者脆弱不堪,才会被他人的耀眼灼伤自尊!只因庸者人多势众,才会联起手来约定那些可笑的世情俗理,违者乃异!”飞花冷笑一声,“但能者又凭什么要掩藏自己的光芒,迎合庸庸碌碌之辈度过此生呢!”

命格树像配合着飞花的语境,轻轻摇曳。

“他们要挫我锐气,我偏要击溃他们的自尊,无论是寡是众,看不惯我的、嫉恨我的、意图同化我的……我都会竭尽所能,让他们看清世道弱肉强食的本质,而非徇情纵己聊以慰藉!”

柳扶微很少看到她流露这种忿忿不平的情绪,她能想象到那时的飞花也曾经历过诸多不公,她的妖主之位也不是与生俱来。

飞花的眼睛里闪烁着傲慢且危险的光:“我驯服了轮回海第一妖兽蠹鱼,得到了脉望之力,追随我的人多了,找我麻烦的人变少了,我一步步走到后来的位置,可天道称我乃祸世命格,若不交出脉望,轻则危害人间,重则引灭世之灾,自取灭亡。”

柳扶微下意识摸着指尖的脉望,情绪不自觉被代入了:“就只是因为脉望?”

“祸世命格乃是与生俱来,不是因为得到脉望,而是因为脉望才会被发觉。”飞花眉眼一弯,“不要以为丢了脉望,就能改变哦——”

被看穿心思的柳扶微扶了扶额:“既然改变不了……那你就更不会交出脉望了。”

“知我者阿微也。不错!我偏就要证明,我能够改变我的命运……”励志的话才讲半句,飞花漫不经心地叹了叹,“谁知,我竟差点栽在一个神明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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