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行至半途,想起圣人召见一贯是令姚少监来传口谕,便停下车驾,令卫岭去查来传旨的小内侍。

果不其然,小内侍立刻慌神抵抗,衣料一掀开,身上亦有被业火灼伤过的痕迹。

卫岭一时错愕:“又是一个被神灯索取过代价的人……”

一股不祥之感刹那间兜上心头,司照急声道:“速回承仪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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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微是被屋檐下经幡拂动的声音吵醒的。

殿内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她掀开床帘,自然而然地望向窗户。

屋檐下的灯笼本该是红色的,但窗棂漏出外头的光却泛着幽蓝。

她陡然坐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窗上的光晕慢慢扩大,由远及近,直到窗纸上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巴掌大小、镂雕敷彩的……皮影?

那皮影先是脑袋轱辘了一圈,接着四肢不大协调地溜溜转起来,好容易才定住,垂直地抬腕,做了两下敲门的动作,“笃笃”——当真有叩窗声传入屋中。

不轻不重,规律得像个和尚在敲木鱼,那皮影裙裾华彩,云髻高耸,似是深宫妇人装束。

柳扶微头皮瞬间麻了半边:这和席芳同她约定的暗号不同。

没等到回应,叩击声又变了节奏,一起一伏,一息一顿,配上那皮影美人拭泪的动作,尽显出闺阁女子的哀愁与思愁。

柳扶微回头看了另一边殿门的方向——外头站岗的左右卫毫无察觉,也就是说,动静只有她能听到。

这不速之客是奔着她来的!

席芳说过,寻常的鬼魂在阳间行走没有实体,除非借助伥鬼、邪祟之力,通常情况下若听见、看见什么奇怪的事物,不要看它、不要和它说话,转头就跑即可。

但她并没有挪开目光,对鬼怪天然的恐惧还是让她僵坐了好一会儿,片刻后穿上圆领袍,套好云头履,不忘将那条金莲镣铐回脚踝上,踱到窗边。

窗外的东西察觉到有人走来,总算停下,下一刻发了声,口音生涩且空洞:“你是被皇太孙囚在这里的太孙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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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照撞开寝门时,窗门大开,金栏断裂,飘荡的床帐后已空无一人。

“怎么会?”卫岭气喘吁吁赶上来,怒叱守卫们,“太孙妃呢?一个大活人都看不好么!”

承仪殿守卫纷纷跪下,只道不曾见太孙妃出来,听到响动时已就不见了人云云。可前院后园皆没有更多异动,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司照单手捏诀,一线牵的红光遽然亮起,倏然湮灭,之后再无动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微微还可以用缚仙索同他对换。

他回过头,忽然间发现床榻边衣挂上的衣袍少了一件,鞋也少了一双。

捏诀的手顿在半空,脊背流下一股冷汗。

劫匪是不可能给人穿鞋的。

除非……是她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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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微抱着膝盖坐在一个轿辇中。。

确切地说这玩意儿不能算轿辇,而是一个上下左右八面一扇窗都没有的封闭式空间,加上空气中弥漫着的楠木味……她着实怀疑自己是被塞进了一副棺材里。

“此轿略显逼仄,娘子请多担待。”

柳扶微借着轿内的微弱的光斜瞅过去,跟前这位……身穿烟罗宫装、梳芙蓉发髻的女子,同她在窗前看到的那张袅袅婷婷的皮影人真有七八分相似,不仔细端详,真看不出来和寻常人有什么区别——然而她胸口停着一只翩然的黑蝶。

与在幻林中遇到的那些念影一样,不是人,只是人临死前留下的一念幽魂、一念残影。

这个女子死的时候好像死得很痛苦,露出的手腕、脚踝甚至脖颈上都有断裂的痕迹,远看时并不明显,近处瞧显得无比狰狞,形状恐怖。

只是女鬼浑然没有知觉,见柳扶微不吭声,只当她是坐得不舒服,就将自己退在的边边角角里,姿势像一团蜷缩的猫:“你再忍忍,很快就能到了。”

“……”

在承仪殿外时,就是这样软绵绵毫无女鬼气焰的声调:“我家主人想请你赴宴。”

没曾想,柳扶微只是回答了一声“你家主人是谁”,反锁的窗户就骤然爆开,诡异的皮影后凭空幻化成一道人形:“我家主人说,他是席芳的朋友,也是能救你于水火的人。”

柳扶微心知肚明,所谓的赴宴应指得应是鬼门宴。

祁王没有派席芳来,她毫不怀疑这位彬彬有礼的女鬼只是先礼后兵。

若她即刻结阵唤来太孙殿下能够脱身,但是……她何必脱身?

殿下仁心就在鬼门,掌灯人也许就是最接近神灯真相的人,她冒险留在皇都,演了这么久的戏,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她打算先试探:“你家主人是谁……他要如何救我?”

谁知话音落下霎时,铁铸的金栏向外扭曲拧成麻花,咔咔断裂,天旋地转间她像被一股力量吸走,随后便落入这个四四方方、勉强能塞得下一人半的空间内。

想必这便是可抬活人入冥界的鬼辇。

柳扶微尝试用一线牵联络外界,未果……这种情状,具体的方位是把握不成了。

她试探着想要掀开头上的盖,女鬼连忙制止:“正在潜水渡河,不能乱开的噢。”

不说倒没留意,车辇外果然有”咕嘟嘟”的潜水声。柳扶微诧异:“渡河?这……不是轿子么?”

“我家的轿子是拿忘川边的楠木做的,本就是用来渡河的。”

嗬,敢情这轿子真是一副上好的棺材啊。

柳扶微都无心思考晦气不晦气的了,她暗忖:看来入鬼门的阵眼还是布在了水下,长安有八水五渠,要是能知道是哪一条河就好。

“河?总不可能是忘川河吧。”

女鬼支支吾吾:“我不能告诉你。我家主人说,你比鬼还要鬼,令我决计不能被套出话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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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愧是掌灯人,功课做得够足啊。

柳扶微故作疑惑道:“你家主人不是诚挚盛邀我去赴宴么?既然是一片好心,我为什么要套话?”

那女鬼“啊”了一声,似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对不起,也许是我家主人嫌我笨……”

柳扶微发现这位女鬼真有种别致清澈与愚蠢,遍体林立的汗毛都散了一大半,遂问:“哪有?你那么厉害,一眨眼就将我带出了东宫,之前席芳费了老大劲都办不成呢!”

女鬼听到有人不吝言辞地夸奖,还是忍不住羞涩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我厉害,我以前就住在太液池底,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身体有一个‘洞’,这个‘洞’能和太液池的溶洞连在一起,我家主人就把轿子就藏在那儿的,只要你应了我的话,自然就能进来了。”

柳扶微略懵,大致能意会:难怪会派这个不通世事的女鬼来了,原来她身上有特殊的技能……这么说来,祁王在太液池底布了鬼阵,此阵可通往鬼门……

“啊!”女鬼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家主人是我告诉你的啊!”

柳扶微连连点头,并两指举天,做了个十分不规范的“我发誓”姿势:“我叫柳扶微,柳絮的柳,搀扶的扶,微弱的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只记得……我叫小颖……”

念影本就是残魂,记忆缺失实属正常。柳扶微鼓起勇气握了一下小颖的手:“你我一见如故,以后就承蒙小颖姐姐照顾了。”

小颖呆住,目光带着一缕别样的奇异:“你不怕我?他们都说我难看,像被怪物咬得稀巴烂,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人敢同我触碰了。”

“小颖姐姐如此温柔,我怎么会怕你呢?”

实则,触手时那股严寒还是刺得压根打颤,柳扶微只得顺势收回手把脸一捂,“只要能够逃出生天,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对了,你家主人是何人?必定是一位很厉害的神明大人吧。”

“我家主人不是神……”小颖怔怔盯着手中的皮影,“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如果不是因为那盏灯……”忽又“呀”了一声,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

柳扶微自从善如流地接了她的话茬:“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家主人的。”

“柳娘子,你真是个好人。”小颖轻轻叹了一口气,瞥见柳扶微脚上金镣,幽幽地问:“都说太孙殿下是世上最宽仁的人,何以会将你锁在他的寝殿里呢?”

“呃……大抵是因为我借走了他的情根。”

“既是借,还不就好了?”

“正因还了,方有今日。”

小颖瞪着超乎凡人的大黑瞳:“你再把他的情根夺走不就好了吗?”

“来不及的……”柳扶微酝酿出串串晶莹的泪珠,“我和太孙殿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已经完成变成另一个人了……就算是你们主人也帮不了我了……”

小颖的眼神里涌出怜悯和同情:“就算外面那个太孙殿下不好了,我们主人那里还有一个……”

突然间,鬼辇横向摇摆颠簸,嘎吱作响。轿身仿佛扭了个大弧,旋即向上猛地,犹如一只疾冲的游鱼,“哗啦”一声冲出暗涌,重重地落拍在水面上。

“啊,到了。”

小颖轻飘飘地伸出手,在轿头轿尾分别叩击了数下,下一刻,头顶上的轿盖嗡嗡开启,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拂来。

世上最怕鬼的小娘子,终于来到了鬼门。

血月硕大如坠, 仿佛近在眼前。

鬼辇如一叶孤舟独行,柳扶微扒着边沿往下看,才发现竟是底下有只水伥托着鬼辇缓缓驶向岸, 她汗毛倒竖:“不会这一路……都是这东西带着我们飘吧?”

小颖理所当然:“是啊。”

“……”

“别怕。水伥都没脑子, 给喂什么它们就会以为自己是什么。我事先喂了很多鱼呢!”

“……”

周围飘着不少幽冥鬼火,临近滩涂,柳扶微前脚正要往下迈步, 这些鬼火后脚就“哗哗”地跟着游上岸来,她简直头皮炸裂,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落脚。

小颖说一不二, 随手将自己脑袋一摘、一抛, 生生将几道黑影砸得原地滚了好几下:“想再死一次么!也不瞧瞧你们挡了谁的车辇!”

被踹飞的鬼火一一幻化作了人形, 待看清小颖, 有鬼惊呼一声“是鬼主的人”,纷纷连连跪拜让道,柳扶微发现它们胸前也挂着黑蝶, 想必都是亡魂念影。

小颖接过自己回旋的头颅,“吧唧”一声按回去, 像拼一个沾满浆糊的木偶娃娃,手势动作分外熟稔。等粘好了脖子, 她和颜悦色地偏过头,试图宽慰柳扶微:“他们都是些无主孤魂,柳娘子莫要堪忧。”

“……”

柳扶微一手挡眼一手捂心, 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差点没背过气去。

所幸她在袖罗岛受魔鬼训练时,已经领教过不少半人不鬼的可怖之处,她尽量寻了个自我宽慰的支撑点:拿自己脑袋当武器,比一言不合就割人脑袋的席芳还是有安全感的。

柳扶微擦了擦冷汗, 环绕四顾。

这里想必就是进出鬼门的关口了,鬼怪可以游进来,人则需要借助棺辇……

“小颖姑娘,平日你们这里都有这么多的……人么?这还没到中元节吧?”

“唔,从前是三月三,七月半才开鬼门,我家主人来了之后,这里每月十五都会开市……”小颖“啊”了一声,后知后觉顿足,“今日正是十五,马车恐怕过不了市集,柳娘子你可介意随我多走几步?”

柳扶微正想探鬼门虚实,当然说好。

出河滩的路只有一条,一同上岸的零星鬼影自也顺道。

柳扶微拿余光斜睨——有脑壳上插着羽箭的士兵鬼,有手扛着锄头的饿死鬼,更有眼袋掉到下巴手捧文书的师爷鬼,小颖耐心地解释:“这些都是无人祭奠的穷鬼,没钱修复鬼容,敷面保养,只能维系死状,丑如夜叉。”

“……”柳扶微心虚地摸了摸脸颊,忽然有点后悔出门前没抹面脂了。

绕过拐角,寂寂冷冷的街道逐渐多了人……从形态上看姑且算作人吧,一眼望去,青石板街道两侧均是摊贩,车马来往,同长安的夜市很是相似。

她进来前脑海里已想象过鬼门应是飘鬼无数的恐怖地带,乍然看到如此正常的街景,反倒怀疑起来,又行数步,但闻叫卖声此起彼伏,她逐渐品出一些不对——

“死灵鹞,专业载死灵八百年的极品鹞!四十八灵钱一次,可供往返人间一日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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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招牌名为“诅咒仇家一愿一百九十九灵石”的摊子前排着长龙队,一只脸色青紫的缢鬼揣着满满一袋灵币往摊前一丢:“我要诅咒安溪县丞黄天罡这个夺人妻妾的无耻小人一贫如洗负债累累得花柳病当太监出门被车撞死上茅坑被熏死……”

一口气说了一连串恶毒至极的咒骂之词,引得周遭一众亡魂啧啧鄙夷。

只有半张脸的摊主冷哼一声:“都说了一愿一百九十九灵石,你这都几愿了?何况咱这儿只夺人气运夺不走人的命,你自己掂量清楚,想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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