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意已决。”

七叶大师喟叹一声。

柳扶微尚没嚼透何谓“余生将尽陷无尽黑暗”,司照业已迈入,却在跨入阵眼之际顿足:“师父,昨夜,有一个姑娘误入罪业道,应是中了换命之术,命不久矣。”

她的心猛地一提。

他怎么会知道是她……莫非那时,他就已听出是自己扯谎的?

自以为将太孙骗得团团转,原来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没对她放松戒备,这才还不忘向师父们提醒一下么?

但听他接着问:“未知可有相救之法?”

她一呆。

大概是没人想到他会在这种关头提这个,周围默了一瞬,七叶大师道:“命格不可妄动。”

司照道:“以神庙灵气之盛,若于此修行,性命可否延续?”

年轻师叔道:“殿下,神庙从不收女弟子……”

“非是收徒,只是待我开启天书,亦需有人相侍,我想选她,未知师父可允?”

众人皆面面相觑,连师伯都忍不住蹙眉:“殿下有所需,岂会无人服侍?斋内若多住进一人,将分走一半灵气,殿下你自己……”

七叶大师沉默片刻,道:“允。”

“多谢师父。”

他衣袖一拢,手中已多了一只陶埙,轻轻移至唇边,一曲绵绵起伏之声从指缝间流出。

那声音宛如有实质,一道一道,如春残花落,顷刻间浪卷天地。

柳扶微屏息凝神。

原来知愚斋仅他一人,是因此地灵气只供他一人。

可太孙殿下却在这时还记着要救她。

尽管自身难保,哪怕危在旦夕,最好的结果也是行尸走肉,即便他知她诓了他。

为什么?

一个居心叵测的过客,说好等他回来人影全无,这样的她,有什么好救的?

认知全然被颠覆,她呆呆看着阵眼中那人,心底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倏然蹿起。

从长安城大门到此刻的知愚斋,这一路走来,她一次次的夹缝求生,此时此刻还能坐在树上喘气,凭得是什么?

哪是什么舌灿如莲?

本是一颗拼尽全力也要爱惜自己的心。

世上没人爱她也没事,老天不眷顾也无妨,只要她爱自己就好。

世人皆如此,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

可是那个人……那个人好像全然不把他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说书人果然是谎言家,什么天下第一聪明人?

太孙殿下司图南妥妥天下第一大傻子!

活该他输给左殊同,活该被祁王算计,活该被人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鼻头泛起酸涩,她下意识一揉,心底有个声音在自问:可你,不也是害他的人之一么?

悬于半空中的天书一点一点展开,发出极为刺眼的光,诸位高僧苦苦维系阵法,均无力睁眼,唯独司照岿然不动,仰望着天。

柳扶微目不转睛望着,很奇怪,明明她不应该看见的,可她偏偏看见一个鲜活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敲骨吸髓的流逝。

天光将那副天人之姿耀的几乎惨白。

不似凡人,凡人……何曾能承受如此苦痛?

“你……”她本能地往前一探,指尖却被密不透风的藤挡住。

声音也是。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拂过鼻尖,她低头,看心种花蕾红艳,含苞待放。

郁浓将至。

该不该说魔高一丈呢?

竟把一切都算得如此正好。

花瓣层层叠叠展开,她盯了一瞬,忽地伸出手,即将碰上的一瞬间,脑子陡然一惊:这关头,逞什么俗里俗气的义气?肠子都给你悔青!

她转向前方,望着司照,蓦然间,想起罪业道上他往自己迈步时,递来的手。

漫漫长阶,求生无门,唯有一人,拉着她走向星河之下,桃花林中。

柳扶微深深吸了一口气。

嫌额发挡住了视线,一只手高高拢起脑后头发,信手拿红绸一系。

“后悔就后悔吧!”

再次握上花蕾,一霎时,烫如炙烤、刺骨冰冷接踵而来。

断线的血珠自掌心滑出,浮在空中化作艳丽的花朵,分明是青葱五指,不知哪生来的劲力,竟硬生生将花蕾掰了下来。

顷刻间,万千蔓藤炸裂而开!

风灌来时,她拼尽全力喊了一嗓子:“太孙殿下!速速停下!觊觎天书之人是祁王,莫要着急启书,为人利用!”

奈何天书没有因此停止展卷,阵中诸人陷于旋涡中,她的声音也无法传到那儿去。

“太孙殿……”

吸附了灵椿的花蕾灼如刀割,根本无法把持,却贪恋着她掌心的鲜血怎么甩也甩不开,柳扶微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本能地将腰间弹弓取出来,将手中的火种当成弹丸,就这么一搭一拉,硬生生弹了出去!

轰然一声,星垂蛛网,滚滚波澜如烟如霞,喷涌着冲破天幕。

无数晶莹洒向朝霞,瑰丽而炽热。

天书碎了。

天亮了。

霎时狂风起, 尘烟遮天盖地——

两股灵力浩淼席卷,一股来自天书,一股来自古灵椿, 当风刮到最疾处,柳扶微凭空飘起,一切周身事物都变得极慢。

天光糊成一片, 将支离破碎的天书耀得剔透, 宛如一块块妖冶的宝珠,萦绕在侧时还能闻到空气中浮动的异香。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无限接近于把天捅了个篓子的那种。

天书都碎了, 遑论锁天书的阵法。神庙诸位高僧不知都被刮到何处,独独司照还杵在原处,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薄如蝉翼的叶,同桃花瓣一道缓缓落下, 直待落到他跟前。

他斜瘫在地,脸色苍白几近透明,惊梦似的望过来。

这也难怪, 任谁看到本不该出现的人就这么大喇喇的从灵树上蹿下来, 没惊呼出声都算有涵养的了。

柳扶微心里何尝不是一片惊涛骇浪?

起初只想甩掉手里的花蕾, 哪料想万人跪捧的天书竟有这么脆。

司照勉力撑坐而起,显然处在摇摇欲坠的临头, 柳扶微第一反应是“不会把太孙殿下给坑死吧”, 她蹲下身,一面看他衣裳上有没有破口溅血,一面问:“你还好么?伤哪儿了?”

“弹、弓……”

瞧他茫茫然看向手里攥着的凶器,她探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还看得到?我还担心你五感已经给天书吞了呢。”

“姑、娘、为……咳咳……”

瞧他吐字之艰难,像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柳扶微截住他的话头:“没错,是我,是我用殿下的弹弓将天书给毁了。”

耳畔尽是萧萧飒飒的声响,司照神色难辨地看着她:“你、到……”

他应该是要问她是什么人,为何要毁掉天书云云。可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怕是郁浓教主本人亲临,都干不出这么离谱的事。掰花瓣的时候更多是不愿做个“以怨报德”的无耻小人,潜意识里尚存着一丝“将功赎罪”的念头,这下好,天书碎成了渣渣,别说破例救她了,就算大和尚慈悲为怀不拿她祭天,出了神庙那也是要按祸国罪论处的吧。

不等司照再问,她先开口:“我知殿下此刻定恼怒不已,很抱歉,我心中怒意只怕比你盛得多得多,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想好好活还非要提到我,我本来好端端躲在树上就想取点灵力来着!”

司照被她嚎得那一嗓子嚎愣了。

千里长堤,一点一滴筑起来的生机,临到头就这么毁于一旦,她哪能不委屈的?

“哪个答应陪你的?你以为分享一点灵气,我会感激涕零么?才不会,这山上的日子这般清苦,一旦好了我逃都来不及。那些要你开天书的人也不会!等你变成了一个五感尽失的废人,哭不了、笑不出、连话也说不成,世上哪还会有人肯真心陪你?”

说不清是对谁的愤怒,她满肚子愁肠喷涌而出:“一会儿天降紫微星,一会儿祸乱朝廷的妖人,一会儿又高呼救世主……说的人莫名其妙,信的人更莫名其妙!”

“依我看,道不同你便是妖,苟同才是友,说方是圆是他们,说圆是方是他们,说不定,逆天的也是他们!”

铿锵一句,且凭年少轻狂。

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明知太孙殿下听不入耳的。

又想罢了,她不过就是一粒小小尘埃,哪堪得破人世间无数周而复始的世俗篇章?

只是不想在人生的最后关头还被人指责,她将怀中那本经书放下,撑着膝盖起身想走,忽听他道:“且慢……”

念着自己搭的这条命不能白搭,她回首:“殿下,我不信你得偿所愿,别无所求了。”

“这世上还有好多好看的事物你都没瞧着,譬如这桃花,好看的人……”

她一时不知说谁,只一顿,道:“譬如我。”

说完这句,她先红了脸,又想太孙殿下根本看不清人,继续厚着脸皮说:“我可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大美人。”

司照定定望着她,眼中的眸光异常明亮。

原本是看不到的。

唤醒天书需祭出灵力,从陶埙奏出的曲,本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于是自抚埙那刻起,生命就不可抑止的流出躯壳,咫尺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

当痛觉似乎放大许多倍,神智依旧清明,生平无数事从脑海里一晃而过,岁月如风,林下忽暮,千秋明月皆似过客,他如同被缩成的一粒尘埃,找不到一处来安放己心。

他的天空像是拉上了一条灰白的幔帐,除了隐现的铭文,什么也不剩。

直到一道弧光陨落,天地坍塌,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明晰。

抬眼间,一个少女从古灵椿上一跃而下,满身桃衫浓郁,一顾人间惊鸿。

那一抹明艳,为她身畔翩飞的花叶缀了点点瑰色,将她身后的日出上划出了光亮,就连簌簌碎金都成了陪衬。

这一刹那,司照的眼里有了色彩。

奈何他才启天书,实是开口都艰难无比,好容易攒了点气息,但听她叹着笑了声:“应是无缘再见了,就祝殿下今后……多遇好人吧。”

不等他叫住她,她已奔走远去,只留下一抹浅影。

晨雾袅袅,清风拂面。

大概是因为天亮了,下山的路不像上山那般阴森可怖。

柳扶微却无心欣赏一派雅趣。趁乱逃离是出于本能,真迈出知愚斋难免心生茫然——就算走出天门,毁了天书的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祁王不会放过她的,郁浓也不会,她也没有插翅而逃的神功,就算再给她碰一回狗屎运溜走又怎样?

只剩下十七日寿期。

饿了,累了,脚也酸死了。

要不……不走了?

说来也奇,她浑浑噩噩着往前,才起了这个念头,便见山路前出现了一个分叉口,一条是回天门的路,另一条小径蜿蜒而下,不知去往何处。

揣着这副“无可无不可”的心境,自不忌讳再捅多几个窟窿,她踏向小径,不过百来阶,就看到一方河畔,半青半蓝,天光倒映其上,像洒了一抹金光。

岸边停着一条渔船,船头有个偏瘦的人影,着一身灰色僧袍,低着头不知捣腾什么。

莫非又是哪个倒霉的皇子皇孙于此修行?

柳扶微踟蹰着踱上前:“那个,请问……”

来人听到人声,倏地转身,先是“咦”了一声,随即双手合十,诵了声:“阿弥陀佛,老衲十多年没见过活生生的人了。”

她方始看清,这人也是一名老和尚,不仅穿得衣袍和神庙的和尚不同,脸上皱纹比司照的师父七叶还要多不少。

“这里不是神庙么?难道神庙的高僧不来此处?”

老和尚摇了摇头,说了句挺玄乎的话:“他们走不到此处。”

“?”

老和尚眼睛极小,再一眯眼,简直看不清他的眼珠子,“施主不知此舟名为‘渡厄’?”

“渡厄?”

乍一听是有点耳熟。她想起从太孙殿下处顺来的那本佛经,即掏出来翻了翻,果然有页“渡厄”的释义……跳过大段大段的佛法,她勉强看懂眼前这条娑婆河类似话本里的“黄泉路”,区别在于黄泉路还记着这一缕幽魂的因果,娑婆河却有灭缔、断绝之意,简而言之就是——旧账两清,再给你做个人的机会。

司照曾说,上罪业道的人成了鬼也要受无尽折磨。当时她只觉得奇怪,罪人们怎么死不好,非要上赶着自寻死路?这会儿才会意:他们作恶多端,唯恐死后下地狱,是以才自愿上道,只求赎去一身业障,换得来世一副干干净净之躯。

老和尚笑笑:“施主罪业既赎,行苦尤在,待过‘娑婆’,五蕴皆空,不受后有,可得解脱。”

“……”

她这一夜下来,先往古灵椿上心种、又作死打碎了拯救苍生的天书,要按他们那套因果论,地狱十八层不下到十层她都不服。说她罪业赎,那是什么情况?

她问:“这船当真是渡向往生之处么?”

老和尚抚了抚卷曲的白胡须:“老衲在此撑船千年,岂能弄不清彼岸?”

她惊异:“大师您是……”目光往下一落,见这位老和尚殊无倒影,“神庙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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